南海劍宗,宗主大殿裡。
木天鴻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青石磚面上,啪嗒啪嗒,下雨似的。
大殿上首,木劍聲負手而立,白袍如雪,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紅得嚇人。
「你說……你什麼都沒查到?」
木劍聲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柄劍插在木天鴻心口上。
「回義父,孩兒在玄天秘境裡,查遍所有青雲宗弟子,沒一人身上有血脈照影鏡的反應。」
「那林默,就是一個練氣四重的百年老廢物,連秘境光幕都進不去,被彈飛了三四丈遠,咳血趴在地上,幾十雙眼睛都看著,做不了假的。」
木天鴻把一枚玉簡舉過頭頂,雙手奉上。
「這是秘境光幕外的映象回放,孩兒特地截了下來,請義父過目。」
木劍聲袖袍一甩,玉簡凌空飛入掌心,神識一探。
畫面里正是林默被光幕彈飛,一屁股砸在石柱底下的狼狽模樣。
畫面再轉,林默在秘境口被言小婉救下的一幕……
練氣四重氣息,一星靈根,連滾帶爬,慫得不能再慫。
木劍聲盯著畫面看了三息,忽然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轟的一聲,千年寒鐵木打造的宗主案台,碎成了一地木屑。
「廢物,一個一星靈根的百年老廢物,也值得你查這麼久?」
「孩兒該死……」
木天鴻磕頭如搗蒜,鮮血糊了一臉。
「但孩兒在秘境中另有發現,離火宗赤陽長老,死在了火山口底下,屍骨無存,連金丹都沒留下。」
木劍聲眉頭一皺。
「赤陽是金丹初期,誰能殺他?」
「火山口裡有一頭地火赤蛟,金丹初期大圓滿,赤陽長老跟赤蛟同歸於盡了。離火宗那邊已經確認,赤陽的魂牌,是跟赤蛟同時碎的。」
木劍聲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玉簡畫面上移開。
「也就是說,天賜的死,跟這個林默沒有半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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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可以拿腦袋擔保,那個老廢物連秘境光幕都進不去,不被秘境所承認,更不可能殺得了天賜。天賜是築基修為,帶著四隻噬金虎,怎麼可能死在一個練氣四重的雜役手裡?」
木劍聲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滾下去,繼續查。查不到,你也不用回來了。」
「是!」
木天鴻恭敬地退出大殿的時候,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
他站在殿門外,抬頭看了看天,嘴角抽了抽。
林默,你他娘的到底什麼來路?
老子替你撒了這麼大的謊,你要是哪天露了餡,老子第一個被你拖下水,被木劍聲化了。
可一想到丹田裡那隻安安靜靜蟄伏的銀灰色小蟲子,木天鴻又硬生生把怨氣咽了回去。
老二在他丹田輕輕振了一下翅鞘,像是在說,乖,聽話就沒事。
木天鴻臉都綠了。
青雲宗,丹堂。
林默回來的第三天,柳三通把他叫進了丹房。
「老默,你這一趟出去,煉丹手段沒落下吧?」
柳三通站在丹爐前,青袍乾淨,面容平靜,那雙看慣了丹藥的眼睛裡,透著幾分打量。
「回柳堂主,時刻都在練著,不敢有絲毫懈怠。」
林默弓著腰,雙手貼著褲縫,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憨厚笑容,龜息訣壓得死死的。
練氣四重氣息穩得不能再穩。
柳三通瞥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把赤焰草往案板上一放。
「今天煉一爐築基清心丹,你打下手。火候你來控,分藥我來分,出丹之前我不說話,你自己看著辦。」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
築基清心丹,二品丹藥,柳三通之前煉過,十爐成六爐,成丹率勉強及格。
讓他一個丹童控火,這不是考驗,這是考試。
「柳堂主,我要是練廢了……」
「練廢了算我的,你只管練就是了。」
柳三通已經站到丹爐側面,右手搭在爐蓋上,靈氣微微渡入爐膛,炭火呼地竄起三寸高。
林默深吸一口氣,蹲到爐前,右手搭上控火閘,丹田裡練氣三重的靈氣,順著經脈往掌心涌。
火候,三成文火起手,等赤焰草化開,再轉五成中火,紫心藤投進去之後,火候壓到兩成,寒冰花最後放,收丹前一刻鐘必須穩在一成半。
每一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比背自己的生辰八字還熟。
一刻鐘後,爐蓋掀開,三顆圓滾滾的築基清心丹躺在爐底,顆顆瑩潤透亮,丹紋細如髮絲。
柳三通捻起一顆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兩三息時間。
「三顆,還不錯。」
他把丹藥放進接丹盤裡,側頭看了林默一眼,「你這控火的手感,比走之前穩了不少。」
「嘿嘿,柳堂主教導得好。」
「少奉承我。明天開始,我教你煉二品丹藥,養魂丹和固本丹。這兩樣比築基清心丹難一倍,藥材也貴,一爐廢了就是三十塊靈石打水漂。你捨得?」
「捨得,跟著柳堂主學手藝,廢多少靈石都值。」
柳三通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林默的日子,又回到了老節奏。
白天泡在丹房裡,跟著柳三通一爐一爐地煉,晚上回小院關門插栓頂門棍,盤腿修煉。
寧皓光時不時湊過來,蹲在丹房門口看他控火,眼睛瞪得溜圓。
「林師兄,你這火候怎麼控的?我每次煉到一半火就跳,一跳就廢一爐。」
「火跳是因為你靈氣不穩。你先別急著控火,回去把青木養元訣練三遍,把經脈捋順了再來。」
「好嘞,我聽林師兄的!」
寧皓光屁顛屁顛跑了,第二天果然把青木養元訣練了三遍,再上手控火,一爐養氣丹竟然成了兩顆。他激動得差點蹦起來,看林默的眼神跟看親爹似的。
日子一天天過,林默的煉丹手藝一天比一天精。
養魂丹從十爐成三爐,到十爐成七爐。固本丹從顆顆下品,到顆顆中品。
柳三通嘴上不說,可每次林默煉出上品丹藥,他都會把丹藥收進一隻青玉匣子裡,擺到丹堂樣品架上。那隻匣子裡的丹藥越攢越多,林默的名字,在丹堂里也越來越響了。
可林默的心思,一半在丹爐上,一半在識海里。
每天晚上回小院,關門插栓頂門棍之後,他盤腿坐在床上,神識沉入識海,盯著那座土黃色的九重塔。
第一層塔門,自從在靈海淵吞噬了姜正的元嬰之後,就一直半開半合。這次去秘境,塔門上的紋路清晰了不少,門楣上那三個古字「淨華殿」,在識海中泛著淡淡的五色流光。
他試著把神識往塔門裡探了探。
第一晚,神識剛碰到塔門就被彈了出來,腦袋嗡的一聲疼。
第二晚,神識探進去半寸,看到一片灰濛濛的空間,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第三晚,神識探進去一寸,在那片灰濛濛的空間裡,待了三息才被彈出來。
三息之後,他睜開眼睛,覺得腦子比平時清明瞭三分,白天煉丹時火候控制也更精準了。
「這塔里能鍛鍊神識?」
林默眼睛亮了。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他都把神識往淨華殿裡探去。
從三息到五息,從五息到十息,從十息到二十息。
半個月後,他的神識已經能在淨華殿裡待半盞茶,那片灰濛濛的空間也越來越清晰,隱約能看到一些細密的靈紋,在空間壁上緩緩遊動。
一個月後,他的神識強度比之前翻了將近一倍。方圓百丈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煉丹的時候,他甚至能同時控制兩尊丹爐,一爐煉養魂丹,一爐煉固本丹,兩不耽誤。
柳三通站在丹房門口,看著他同時控兩爐丹藥,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默,你這神識,比一般築基修士都強了。」
「嘿嘿,都是柳堂主教導得好。」
「我教不了你神識,那是你自己的造化。」
柳三通轉身走了,背影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欣慰。
可林默的心思,更多還是在第二層塔門上。
第一層淨華殿的大門徹底開啟之後,第二層塔門的紋路,也漸漸清晰起來。
塔門表面那些模糊不清的靈紋,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密。
他能感覺到,第二層塔門後面,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在緩緩涌動,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
整整半年,林默白天煉丹,晚上探塔,修為穩在練氣四重,神識卻漲到了築基中期的強度。
半年後的一個深夜,林默盤腿坐在床上,神識如常沉入識海,往第二層塔門探去。
這一次,塔門沒有彈他。
門縫裡透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裹著不滅兩個大字,在他識海中轟然炸開,光芒四射。
兩個大字一左一右懸在他識海中央,暗金色的筆畫粗糲古樸,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
「不滅……重塑根骨,廢體變金身,一拳破萬法……什麼意思……」
林默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隱隱約約摸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摸到。
他正想再往深處探,第二層塔門深處,忽然又亮起了八個大字。
比「不滅」那兩個字更大,更沉,更古老,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在識海中。
「吞噬,反哺,鎮封,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