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第10號煉丹房。
林默盤腿坐在丹爐前,右手搭在控火閘上,掌心靈氣順著經脈往爐膛里渡,火候穩穩壓在四成中火。爐膛里三顆養魂丹正在收尾,丹香從爐蓋縫隙里滲出來。
這座丹房是丹堂特意獎勵給他的。
一品煉丹師測試榜首,獨立丹房,月俸翻倍,藥材配額翻倍。柳三通還特地給他配了一口上品青銅丹爐,爐壁上刻著聚火靈紋,控火比普通丹爐省三分力。
林默對這座丹房寶貝得不行。
每天早來晚走,爐膛擦得鋥亮,藥材架子碼得整整齊齊,連地上都掃得一根草屑沒有。
「收。」
他右手一壓,火候從四成壓到一成,文火慢收。
半盞茶後爐蓋彈開,三顆養魂丹滾進接丹盤裡,顆顆圓潤透亮,丹紋細如髮絲。
「第四爐了,今天手氣不錯。」
林默把丹藥收進瓷瓶,正要去拿第五份藥材,丹房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三下,又急又重,跟催命似的。
林默眉頭微皺,放下手裡的藥材,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青年,二十來歲,穿一身青灰色丹堂執事服,腰間掛著一枚丹堂執事令牌,下巴抬得老高,一雙三角眼從門縫裡掃進來,把丹房裡外打量了一遍。
「林師弟,收丹。」
寧波,丹堂執事弟子,築基一重,專門負責外門丹童的靈丹收繳。林默跟他打過兩次照面,每次這人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勢,說話拿腔拿調,跟誰欠他靈石似的。
「寧師兄,進來坐。」
林默側身讓開門口,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憨厚笑容。他心裡門清,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每個月收丹的日子比鬼都準時,今天提前了兩天來,准沒好事。
寧波大步走進丹房,在藥材架子前面轉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整整齊齊的丹瓶上掃過,嘴角撇了撇。「林師弟,這個月的任務丹,交上來吧。」
林默從貨架最上層取下一隻木盤,盤子裡整整齊齊擺著十隻白瓷瓶。
每隻瓶子上都貼著標籤,工工整整寫著丹藥名稱和品級。
「寧師兄,十瓶,請您過目。」
寧波拿起第一瓶,拔開瓶塞往掌心一倒,三顆養氣丹滾出來,丹紋淺淡,品相中規中矩。
他看了一眼,隨手丟回瓶里。第二瓶,聚氣丹,中品。第三瓶,增神丹,中品偏上。
他一瓶一瓶倒出來看,看到第八瓶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把那瓶丹藥往桌上一頓。
「林師弟,這兩瓶廢丹太多,作廢,再補兩瓶上來。」
林默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寧波頓在桌上的兩隻瓶子,一瓶養氣丹,一瓶聚氣丹。
他親手煉的,顆顆中品以上,丹紋均勻,藥香純正,連柳三通都點頭說合格,怎麼到寧波嘴裡就成了廢丹太多?
「寧師兄,這兩瓶丹藥,品相沒問題吧?」
「我說有問題,就是有問題。」
寧波把瓶子往桌上一推,三角眼斜著看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林師弟,你在丹堂幹了快一年了,規矩還不懂?收丹的說了算。我說廢,就是廢。再補兩瓶上來,今天的事就算了。」
林默盯著那兩隻瓶子看了兩息,又抬頭看了看寧波那張趾高氣揚的臉,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
十瓶靈丹,他每個月上交的任務量是八瓶,多出來的兩瓶是超額部分,丹堂會給額外補貼。寧波一下子悶掉兩瓶,等於他這一個月白煉了兩瓶,還得再補兩瓶,里外里虧了四瓶。
周顯當年在雜役區剋扣他的廢丹渣,也沒這麼黑。
「寧師兄,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你只負責收丹。合格不合格,是丹堂執事說了算。」
林默聲音不高,可寧波的臉色刷一下就變了。
「你……」
他盯著林默看了好幾息,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腮幫子鼓了鼓,後槽牙咬得咯吱響。「好……好的很,林默,你一個丹童,敢跟執事弟子頂嘴?」
「寧師兄,我沒頂嘴,我就是實話實說。」
「這兩瓶丹藥要是真有問題,您讓孫執事來驗,驗出廢丹我認罰。您一句話就作廢,我煉一爐養氣丹要兩個時辰,兩百顆靈石,您這一句話,我五天白幹了不說,還要自掏腰包。」
「你……」
寧波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手指頭指著林默鼻尖,抖了兩下,忽然收了回去,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好,林默,你硬氣。從明天開始,丹堂要收回你這座丹室,你可以滾蛋了。」
林默眼皮都沒抬。
「我滾蛋不滾蛋,你說了也不算。」
「你等著……」
寧波一甩袖子,轉身就走,走到門口還回頭瞪了他一眼。
林默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迴廊拐角,這才慢慢把門關上。
他走回丹爐前,把桌上那兩瓶被「作廢」的丹藥收進儲物戒指里,又拿起第五份藥材投進爐膛。火苗竄起來,映著他那張皺紋淺淡的臉,忽明忽暗。
「三個月後老子就是二級煉丹師,到時候你跪著求我收丹,老子都不稀罕。」
話雖這麼說,可林默心裡清楚,寧波敢這麼明著欺負人,背後肯定有人撐腰。
一個執事弟子,沒那個膽子隨便作廢一品煉丹師的丹藥。
他一邊控火,一邊把這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寧波是丹堂執事弟子,築基一重,師父是誰來著?
他想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翻出一個名字——孫伯遠手下三大執事之一,姓陳,單名一個銘字,築基八重,丹堂老人,跟柳三通面和心不和。
陳銘跟柳三通爭丹堂首席執事的位置,爭了好幾年,柳三通帶出了他林默這個一品煉丹師榜首,陳銘手下的弟子們臉上掛不住。寧波今天來這一出,十之八九是陳銘在背後授意的。
「派別之爭,我他娘的又踩進坑裡了。」
林默嘆了口氣,把火候壓穩,繼續煉丹。
收工之後,他去了柳三通的丹房。
柳三通正在整理一摞丹方,看見他進來,頭也沒抬。
「有事?」
「師尊,寧波今天來收丹,扣了我兩瓶,說我廢丹太多。還要收回甲字第10號丹房。」
柳三通翻丹方的手頓了一下。
「寧波?」
「是,陳銘名下的那個執事弟子。」
柳三通把丹方合上,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說的?」
「我說合格不合格,是丹堂執事說了算,我滾蛋不滾蛋,他說了不算。」
柳三通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他說讓我等著,明天收回丹房。」
柳三通沉默了兩息,從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沒事。你只要每月任務達標,寧波他師父陳銘就沒權利趕你。丹堂規矩擺在那兒,執事弟子只管收丹,沒資格收丹房。」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林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等你二品煉丹師下來,寧波就只能跪你了。到時候他跪著求你別計較,你踹他一腳他都得笑著說踹得好。」
林默心中明瞭,這不是他運氣不好惹了誰的問題,這是踩進了丹堂的派別之爭。
柳三通和陳銘爭首席執事,他林默是柳三通的人,陳銘手下的人,自然要給他使絆子。
「師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回去煉丹吧。三個月後考砸了,別說寧波,我第一個踹你。」
「好嘞師尊,我這就回去煉丹。」
林默退出丹房,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三個月後的二級煉丹師測試,他必須一次過。
過了,獨立洞府,內門待遇,陳銘那幫人再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過不了,柳三通丟臉事小,他在丹堂的日子就難過了。
青雲宗後山,一處幽深的洞府。
洞府門口掛著「丹堂內門長老·路玄機」的銅牌,兩扇石門緊閉,門前落了一層薄灰。
顯然許久沒人來過了。
此刻石門從裡面緩緩開啟,一個紅鬍子老頭大步走了出來。
六十來歲模樣,身材魁梧,紅髮紅須,連眉毛都是赤紅色的,一雙銅鈴大眼不怒自威。
身上那件赤紅道袍,亮得特別刺眼。
金丹中期,路玄機,丹堂三位內門長老之一,閉死關整整三年,今日出關。
他站在洞府門口,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骼噼里啪啦響了一串,赤紅色的靈壓從身上炸開。
「三年了,可算把焚天訣練到第七重了。」
路玄機活動了一下脖子,正要去丹堂看看,一個穿灰袍的弟子,從山道上快步跑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師父,您出關了!」
「嗯,起來說話。」
「師父……」灰袍弟子站起身來,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路濤師兄,死了。」
路玄機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你說什麼?」
「路濤師兄,去年在響水溪被人殺了,腦袋都沒找到。宗門查了半年,什麼也沒查出來,最後不了了之了。」
路玄機站在原地,紅鬍子根根炸開。
三年前他閉關之前,還特地交代路濤好好修煉,等他出關就收他做親傳。
結果閉關三年,出來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