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剛把丹爐點上,第一份藥材還沒來得及投進去,丹房外頭就響起了砸門聲。
不是敲,是砸的,門板被拍得哐哐作響。
林默眉頭一皺,放下手裡的藥材,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寧波,還是昨天那身青灰執事服,可身後多了兩個人。
兩個膀大腰圓的丹堂弟子,一左一右,跟兩尊門神似的,把丹房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寧波下巴抬得比昨天還高,三角眼裡帶著一股子「你今天死定了」的得意勁兒。
「林默,丹房今天收回,裡面的東西收拾收拾,抓緊時間滾蛋。」
林默站在門口,灰白頭髮散在額前,臉上那副招人踹的笑容一點沒變。
「寧師兄,昨天我就說過了,我滾蛋不滾蛋,你說了還不算。」
「我說了還不算?我負責整個丹房的分配,你的丹堂我還說了不算了?哈哈哈……」
寧波冷笑一聲,右手一抬,身後兩個弟子同時往前逼了一步。
「林默,我昨天回去查過了,你這個丹童身份,連外門正式弟子都不算,占著甲字丹房本來就不合規矩。丹堂執事會有權收回閒置丹房,這是陳銘執事親自簽的令。」
「你要是不服,去找孫執事告狀去,看他理不理你。」
他從袖中摸出一卷竹簡,啪地一聲拍在門框上。竹簡上赫然蓋著一枚赤紅色的執事印章。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印章,是陳銘的章。
他正要開口,迴廊那頭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什麼事情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四個人同時扭頭看過去。
孫伯遠從迴廊拐角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本帳冊,目光平靜地從三個人臉上掃過。
寧波臉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隨即堆出一層燦爛的媚笑。
「啟稟孫主事,弟子奉陳銘執事之令,收回甲字第10號丹房。林默一個丹童,占著獨立丹房不合規矩……」
「不合規矩?」
孫伯遠走到跟前,看了一眼門框上那捲竹簡,又看了一眼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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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任務靈丹呢?」
林默轉身從貨架上取下那隻木盤,十隻白瓷瓶整整齊齊擺在裡面。孫伯遠拈起第一瓶,拔開瓶塞看了一眼,又拿起第二瓶、第三瓶,一瓶一瓶看過去,最後把瓶子放回盤中。
「十瓶,全部合格。」
他轉過身來,看著寧波,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帳目。
「寧波,你只是個收丹的。合格不合格,你說了不算,我說了算。林默的丹藥我親自驗過,十瓶全過,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寧波臉上的媚笑掛不住了。
「孫執事,弟子不是那個意思……」
「另外……」
孫伯遠直接打斷他,指了指丹房的門楣。
「這座丹房,是丹堂獎勵林默一品煉丹師榜首的獎勵。丹堂執事會有備案,陳銘簽字之前,得先經過我的稽核。他那個章,在我這兒不作數。你拿著一個不作數的章,來收丹房嗎?」
「還是說,你這個章本身就是假的,在狐假虎威拿著陳師弟的名,在丹堂胡作非為?」
寧波的臉色刷一下白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弟子不敢,這個章是真的。」
「念你初犯,罰沒兩月月俸。再有下次,直接降為丹童。」
孫伯遠說完,看都沒再看寧波一眼,轉身朝迴廊那頭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
「寧波,回去告訴你師父,讓他來前殿找我。」
「是……是……孫主事。」
寧波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兩下,另兩個弟子早就縮到了牆根底下,大氣都不敢出。他攥著那捲竹簡,指節捏得發白,憋了半天,終究一個字都沒敢再蹦出來,灰溜溜地走了。
林默站在門口,沖寧波的背影,咧嘴一樂。
「寧師兄慢走,下個月收丹的時候,記得把眼睛擦亮點。」
寧波腳步一僵,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可愣是沒敢回頭。
前殿。
陳銘站在孫伯遠面前,臉色不太好看。四十來歲,方臉濃眉,一身青灰色執事袍,腰間掛著那枚赤紅色執事令牌。築基八重修為,在丹堂一眾執事裡,也算拔尖的。
「師兄,你找我?」
孫伯遠坐在上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陳師弟,你名下弟子寧波,今天去收林默的丹房,是你簽的令?」
「是。林默一個丹童,占著甲字丹房,本來就不合規矩。我身為執事,有權……」
「你有權?」
孫伯遠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前殿都安靜了下來。
「陳銘,丹堂的規矩是什麼?執事弟子只管收丹,合格與否由執事驗看。甲字丹房是丹堂獎勵一品煉丹師榜首的,執事會有備案,你簽的令,不用拿到我這裡稽核嗎?」
陳銘臉色變了變。
「師兄,我也是為了丹堂……」
「為了丹堂,還是為了跟柳師弟爭那一口氣?」
孫伯遠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陳銘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那股無形威壓,把陳銘後半截話硬生生壓回了嗓子眼裡。
「你跟柳師弟爭首席執事,我不管。可你把氣撒到一個丹童身上,還是柳三通帶出來的一品煉丹師,你丟不丟人?」
陳銘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我話說在前頭,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再有下次,我這個師兄的面子,也不給你留了。降級罰俸,逐出丹堂,完全按照丹堂規矩辦,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前殿裡安靜了好幾息,陳銘咬了咬牙,拱了拱手,「師兄教訓得是,師弟記下了。」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陳銘轉身退了出去,背影繃得筆直,步子又沉又重。
走出前殿大門的時候,他側頭朝丹房方向看了一眼,眼底那層陰翳濃得化不開。
林默沒空管陳銘想什麼,他正蹲在丹爐前,繼續煉他的養魂丹。第二爐、第三爐,一爐接一爐感覺越來越順,火候控制得越來越精。
孫伯遠那一番話,讓他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可也繃緊了另外半寸。
丹堂這潭水,比他想像得深。
柳三通和陳銘的派別之爭,他躲不開,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三個月後的二級煉丹師測試,是他唯一的活路。過了,獨立洞府,內門弟子待遇,陳銘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過不了,柳三通丟臉事小,他在丹堂的日子,就真難過了。
「不想了,煉丹。」
他把第五爐的藥材投進去,赤焰草、紫心藤、寒魂花,一樣一樣按順序放好。
爐膛里火苗舔著爐底,藥香一絲一絲滲出來,在丹房裡瀰漫開。林默盯著爐膛里的火候,神識一半放在控火上,一半習慣性地沉入識海,探向那座土黃色的九重塔。
第二層塔門上的靈紋,自從半年前亮起「不滅」和「歸墟」那兩行字之後,就一直沒有再動過。
他每天晚上都會把神識往裡探,每次都被彈出來,可每次彈出來之後,腦子都清醒三分,神識也凝實一絲。
他正探著,右眼皮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跳得又急又重,跟被人拿手指頭戳了一下似的。隨之,心口深處又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像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胸口。
林默眉頭一皺,控火的手頓了一瞬,火候從三成跳到了五成。
爐膛里火苗猛地竄高,赤焰草瞬間燒成了焦炭,紫心藤在高溫里蜷縮扭曲,寒魂花剛投進去就炸開一團白煙。
「不好……」
林默瞳孔驟縮,右手猛地往控火閘上一按,想把火壓下去。可那股煩躁感還沒散,心口又是一陣翻湧,手一抖,靈氣輸出猛了一截。
轟……
丹爐爆炸了。
爐蓋彈飛出去,砸在天花板上又落下來,把藥材架子砸塌了一角。爐膛里的炭火和碎丹渣四散飛濺,黑灰撲了林默一臉,灰白頭髮燒焦了一大片,衣服上全是大窟窿小眼。
林默整個人被氣浪推得往後一仰,後背撞在牆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咳……咳咳……」
他捂著嘴咳了兩聲,滿嘴都是焦糊味。
丹房裡一片狼藉,碎丹渣糊了半面牆,藥架子歪了,藥材撒了一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被燙出一串水泡,火辣辣地疼。
「他娘的,煉丹這麼久,頭一回炸爐,還炸得這麼猛。」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正要收拾,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林默。」
林默抬頭。
柳三通站在門口,青袍上沾了幾片灰,臉色不大好看。他沒有看滿地的狼藉,也沒有看炸飛的爐蓋,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林默,眼底帶著一種林默從沒見過的沮喪、黯然。
像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
林默心頭猛地一沉,他認識柳三通快一年了,這老頭從來都是不動聲色,天塌下來都不皺眉頭。可此刻站在門口的柳三通,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
「師尊,您怎麼來了?我這就收拾……」
「林默……」
柳三通打斷他,聲音有些啞。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兩息,像是在攢力氣,又像是在措辭,「趙炎師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