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趕到趙家老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青石鎮外三里地,趙家老宅坐落在山腳下。
三進三出的院子,白牆青瓦,門口兩棵老柳樹,枝葉茂密得把半邊院牆都遮住了。
可此刻院門上掛著白幡,兩盞白燈籠在夜風裡晃來晃去,把門楣上那塊「趙宅」匾額映得慘白。
院子裡搭著靈堂,正中一口黑漆棺材,棺蓋沒合,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套青白色內門弟子服,衣領上繡著青雲宗丹堂的雲紋徽記。
衣冠冢。
趙炎的屍體,連塊骨頭都沒找回來。
林默站在靈堂門口,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怎麼也邁不過去那道門檻。
三十年前,那個在河溝邊被三個小孩,按在泥坑裡踩的小豆丁,後來追到青雲宗,替他擋了一巴掌的傻道童,再後來給他鋪路、寫手札、教青木養元訣的趙師兄。
他這輩子欠趙炎的,數都數不清。
趙炎替他擋過孫仙師那一巴掌,嘴角見了血,被踹翻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趙炎在斷崖邊上跪著給他哭墳,擺了三碟供品,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趙炎臨走前說「下次再來看你」,他哭了一整夜。
「趙師兄……」
林默站在靈堂門口,兩行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淌,砸在青石門檻上,洇開兩朵深色的花。
他這輩子哭過三回,一回是爹娘,一回是翠聆,這是第三回。
趙炎的大哥趙錚聽見動靜,轉過頭來,抹了一把臉,走到門口,「林叔,您怎麼來了……三弟他……」
他說到一半就哽住了。
林默一把抓住趙錚的胳膊,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皮。
「怎麼回事?」
趙錚把他拉到靈堂外面的院子裡,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三天前,三弟接了宗門任務,去青石鎮北邊巡查靈脈。第二天一早,魂牌碎了,人在靈脈附近被發現的時候,只剩一攤血和幾塊碎布。一點屍骨都沒有了,連根頭髮絲都沒找著。」
「誰幹的?」
「不知道,刑堂的人去看過,說是被某種毒功化屍水毀屍滅跡,連骨頭都化沒了。查了三天,一點線索都沒有。」
林默攥著趙錚的胳膊,指節發白,「毒功化屍水?誰會用這種東西?」
「青雲宗里沒有人修煉毒功。」
「刑堂懷疑是外面的人幹的,可三弟一個內門丹堂弟子,平時連山都不怎麼下,能得罪誰?誰會專門跑到青石鎮來殺他?還把他整個都化沒了?這得是多大的仇恨?」
趙錚說著,眼眶又紅了。
「林叔,三弟他……他這輩子就記著您那句話,哭不管用,拳頭才管用。他拳頭練硬了,可人卻沒了。」
林默站在院子裡,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趙炎死了,被人用化屍水化得屍骨無存。誰幹的?孟星河已經死在靈海淵了,劉海辰也沉了響水溪,胡萬光和胡德勝都成了灰。趙炎在青雲宗人緣好,不惹事,誰會專門殺他?
除非,跟他林默有關。
「沖我來的。」
林默在心裡咬著牙說出這四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抹乾淨,從儲物戒指里摸出五百靈石和一枚玉簡,塞進趙錚手裡。
「靈石拿著,這塊玉簡你收好,有事給我傳資訊,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會趕過來。」
趙錚攥著靈石袋和玉簡,眼眶發紅,「林叔,這……」
「別跟我客氣。趙炎是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他活著的時候我沒能護住他,死了我也得替他守著你們趙家。」
林默說完轉身要走,邁出兩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院子中間,腦子裡忽然翻出一個念頭。
九重塔能吞噬萬物,提純淨化。
當初在靈海淵底下,他第一次提純陰髓的時候,出來的濁靈液顏色,跟普通濁靈液不一樣,發暗發沉。
當時他怕有問題,餵給了老大,結果透過老大的映象感知,模糊地看到了幾個畫面,像是那具屍傀生前的記憶。
趙炎死了,魂牌碎了,可魂燈還在。
魂燈里殘留著趙炎的一縷氣息,如果讓九重塔吞噬了魂燈,能不能反哺出趙炎臨死前的畫面?
林默猛地轉身,走回趙錚面前。
「趙錚,你三弟的魂燈還在嗎?」
趙錚愣了一下。
「在……在靈堂後面供著呢。青雲宗收走了魂牌,魂燈留給了家裡。林叔,您要做什麼?」
「把魂燈給我。」林默聲音壓得很低很沉。「趙炎死得蹊蹺,我懷疑是有人沖著我來的。魂燈里可能留著他最後的記憶,我要查清楚。」
趙錚猶豫了一息,轉身走進靈堂後面。
不一會兒,他捧著一盞青銅燈走出來。
燈身巴掌大,燈盞里陰冷冷的,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林默雙手接過魂燈,入手冰涼。
「趙錚,這件事不要聲張。對外就說魂燈收進庫房了,誰問都說不知道。」
「林叔,我明白。」
林默把魂燈收進儲物戒指,轉身往院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側頭對看了看趙錚,心中意念隨之傳遞。
「老三,派下個小不點,留在趙家守著。」
袖口深處,一隻銀灰色的噬金虎,老三無聲無息地飛出來,四顆銅鈴眼滴溜溜轉了一圈,一個小不點溫順地鑽進了趙炎的棺材裡。「老三,讓它暫時守著趙家,誰動他們,就動誰。」
老大老二都不在,現在老三就是老大,他和老四負責統管另外二十二隻噬金虎。
林默說完,踩著青霜劍騰空而起,銀白色劍光在夜空中一閃,朝青雲宗方向疾馳而去。
回到丹堂小院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林默關門插栓頂門棍,他盤腿坐到床上,把趙炎的魂燈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來,放在掌心。
青銅燈身入手冰涼,燈盞里那簇火苗早就滅了,只有一絲絲的涼氣,偶然會逸散出來。
「趙師兄,冒犯你了,我要看看你臨死之前到底看到了什麼?」
林默把九重塔從識海中拉出來,土黃色塔身懸在面前,第一層淨華殿的大門緩緩開啟,透出一圈五色流光。他把魂燈往塔門方向一推,魂燈被一股吸力裹住,沒入塔門深處。
九重塔輕輕一震。
塔身內傳來一陣微弱的嗡鳴,林默閉上眼睛,神識沉入識海,等待著塔門吐出濁靈液。
三息之後,一滴暗紅色的靈液從塔門裡飄出來,懸浮在他掌心中。
林默睜開眼睛,把那滴靈液托在掌心看了又看。
顏色不對。
普通的濁靈液是青碧色,靈石提純的偏白,廢丹渣提純的偏灰。
可這滴靈液,通體暗紅,質地濃稠,泛著一層沉甸甸的陰冷光澤。跟靈海淵底下那些陰髓提純出來的濁靈液,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這顏色……」
林默盯著那滴暗紅色靈液,腦子裡轟的一聲,出現了一段塵封的記憶。
靈海淵底下,他第一次提純陰髓的時候,出來的濁靈液就是這種顏色。當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怕有問題,餵給了老大。
結果透過老大的映象感知,他模糊地看到了幾個畫面——一個穿著靈海淵宗門道袍的長老,在一條幽深的甬道里奔逃,身後跟著密密麻麻的屍傀。
當時他不懂那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是那具屍傀生前的記憶。
「老四。」
林默心念一動,老四從袖口中彈射而出,金色殼面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四顆銅鈴眼直勾勾盯著他掌心裡那滴暗紅色靈液。
「吃了它。」
老四振翅撲下來,口器一張,把那滴暗紅色靈液吞了進去。
林默閉上眼睛,神識順著老四的映象感知鋪展開去。
一息。
兩息。
三息。
老四的識海中,一片灰濛濛的霧氣翻湧上來,霧氣深處,一幅畫面緩緩浮現。
青石鎮北邊的一片山林,夜黑風高。
趙炎站在一棵老松樹底下,面前是一個背對著他的黑袍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人手中拿著一盞青銅燈,燈盞里一簇暗綠色的火焰在跳動。
趙炎渾身是血,被幾條暗綠色的靈氣鎖鏈,釘在身後的松樹上,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
他的青白色內門弟子服已經被血浸透了,臉上全是汗水和血水,可那雙眼睛死死瞪著面前的黑袍人,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罵什麼。
黑袍人右手搭在趙炎頭頂,掌心裡暗綠色的靈光,滲入趙炎的識海。
搜魂。
趙炎渾身劇烈抽搐,嘴裡湧出白沫,瞳孔翻白。
可他忽然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頭,一口鮮血噴出來,噴在那黑袍人的袖口上。
黑袍人動作一頓,趙炎趁著這一瞬的間隙,抬起頭來,那雙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某個方向。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無聲地吐出了幾個字,把這個無聲映象定格在虛空中了。
畫面在這裡,碎成了漫天光點。
一個激冷,林默拿出了資訊玉簡,果然傳來一個映象,就是那四個無聲的字「林默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