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刑堂的人就來了。
一個執事,四個執事弟子,青灰色刑堂袍,腰間掛著制式靈刀。
走進丹堂後院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領頭的執事姓何,築基三重,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是那種在刑堂混了半輩子,什麼案子都見過,什麼事又都不想多管的老油條。
何執事在林默原來那間小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看了一眼歪掉的院門,被撬開的插銷,又探頭往屋裡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藥材早就被林默收拾過了,但床板還是歪的,藥櫃門還是敞著的,灶台底下的灰還留著被扒拉過的痕跡。
「都丟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何執事回頭看了林默一眼,聲音不咸不淡。
「回何執事,沒丟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一些普通藥材和幾瓶低階丹藥。」
林默弓著腰站在旁邊,臉上掛著那副老實巴交的憨厚笑容,「我就是覺得心裡不踏實,院子平白無故得被人撬了,萬一哪天晚上我人在屋裡睡覺,賊人不知不覺地進來了怎麼辦?」
何執事沒再問,轉身對身後四個弟子擺了擺手。
「看看,做個記錄。」
四個弟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翻了兩塊磚頭,摸了摸門板上的撬痕,又問了隔壁老李頭兩句。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記錄做完,何執事把竹簡一合,夾在腋下。
「行了,有線索我們會通知你的。」
說完,帶著人就走了。
林默站在院門口,目送刑堂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臉上的憨笑紋絲沒動。
他心裡清楚,刑堂壓根沒把這案子當回事。
一個丹堂雜役的院子被撬了,又沒丟什麼值錢的東西,能來就不錯了,別指望查出兇手。
可孫伯遠要的就是這個過場,刑堂的人來過了,記錄在案了,丹堂弟子的院子,以後誰敢再動,就得掂量掂量刑堂那邊怎麼交代。
果然,當天下午,陳銘的院子就安靜了下來。
寧波一整天沒在丹堂露面,據說縮在自己屋裡沒出門。
就連路玄機那座常年掛著「閉死關」牌子的洞府,也是大門緊閉,連個弟子都沒往外派。
一連三天,風平浪靜。
林默搬進新院子的第一天,就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三間屋,正屋住人,偏屋一間做了藥材庫房,一間做了練功房。
牆角那口活水井靈氣氤氳,他每天早晚各打一桶水上來泡茶。
入口甘甜清冽,比他在雜役區喝了一百年的井水,強了十萬八千里。
純純地享受了一波內門弟子的福利。
他每天照常上工,照常給柳三通請安,照常在藥房門口翻曬紫心藤。
柳三通考他二級煉丹師的進度,比之前更緊了。
養魂丹,固本丹,築基清心丹,三樣丹藥輪著煉,一天至少五爐,一爐都不能廢。柳三通蹲在丹爐旁邊看著,火候偏一絲就讓他撤了重來,品級差一分,就讓他把丹藥扔廢丹盆里。
不過,也因此,林默撿到了一大波高品階的廢丹。
「二級煉丹師,考的是成丹率和品級。你成丹率夠了,可品級不夠穩。」
「養魂丹十爐成七爐,其中上品只有兩爐。上了考場,考官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你煉一爐廢一爐,考砸了就是考砸了,沒人會看到你平時的成績如何。」
柳三通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抬,手裡翻著一卷丹方。
林默蹲在丹爐前,滿臉是灰,嘴角掛著笑。
「請師尊放心,再給我三個月,保准把上品率提上去。」
「光說可不行,必須真材實料的煉。」
「知道了,師尊。」
從那天起,林默每天泡在丹房裡六個時辰。
地火烤得他嗓子眼發乾,藥材味熏得他連飯都吃不出滋味。
可他咬著牙一爐一爐地煉,把每一次火候偏差都記在腦子裡,把每一爐廢丹的原因都琢磨透。到了晚上,他回小院關門插栓頂門棍,盤腿坐在床上,把濁靈液一滴一滴按進丹田。
新院子的靈氣濃度,是外門弟子區的將近兩倍。
加上濁靈液和磨盤的日夜碾壓,他的液態靈液恢復得比預想快得多。
三天恢復到五成,七天恢復到七成,半個月之後,築基初期的根基,徹底穩住了。
老二老三老四和二十二隻小噬金虎,也在靈氣的滋養下,慢慢恢復。
老二被林默召回來,就沒放回去。
他倒不用擔心木天鴻出賣他,他要是出賣林默,木劍聲第一個斬了他。
老二老三老四的金色殼面裂紋最先癒合,半個月後已經能在袖口裡振翅了。
二十二隻小的雖然慢一些,但殼面上的裂紋也一條一條合攏,銀白色光澤重新亮了起來。
林默每天早晚各餵一次濁靈液,小東西們趴在掌心裡排成一排,口器一開一合地吸,吸完了還唧唧叫著蹭他手指頭。
「吃吧吃吧,吃飽了給老子幹活。」
路玄機的洞府。
洞府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石桌,幾隻蒲團,牆角一盞靈燈幽幽亮著。
路玄機坐在上首,紅髮紅須在靈燈映照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那雙方臉上銅鈴大的眼睛,此刻半閉著,看不出喜怒。
陳銘坐在左側蒲團上,方臉繃得緊緊的,茶杯端在手裡半天沒喝一口。
寧波站在兩人中間,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寧波。」
陳銘先開口了,聲音又沉又冷。
「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讓你去搜個丹童的院子,這麼點小事都辦砸了?東西沒搜到,人沒摸清,反倒讓刑堂的人插了手。你知不知道刑堂的人一插進來,這事就壓不住了?」
寧波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師父饒命,師伯饒命……弟子真的翻遍了,床底磚頭都撬了,老鼠洞都掏了,連灶台灰都扒了,什麼都沒有。那老東西肯定提前把東西藏別處了……」
「廢物,我要你何用?」
陳銘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濕了半張桌角。
「你翻遍了他的院子,什麼都沒找到,反倒打草驚蛇。現在孫伯遠給他換了新院子,歸執事會直管,你以後還怎麼下手?」
「弟子該死……」
寧波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石地上,砰砰作響。
「好了。」
路玄機右手抬了抬,一股無形的靈力托在寧波胳膊底下,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也是無心之失,起來吧。」
寧波顫巍巍地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人。
路玄機從袖中摸出兩隻瓷瓶,隨手丟了過去。寧波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一看,一瓶通體瑩白的築基丹,一瓶淡青色的築基養氣丹,瓶身上靈紋流轉,一看就是上品貨。
「這是兩瓶靈丹,一瓶築基丹,一瓶築基養氣丹。」
路玄機半閉著眼睛,聲音平淡。
「我看你也該築基了,趁著這個功夫,把修為提上來。一個築基一重的執事,連個丹童的院子都搜不明白,說出去丟的是陳銘的臉。」
寧波捧著兩隻瓷瓶,愣了一息,隨即臉上湧出一層狂喜。
辦砸了事還有獎勵?師伯不但沒罰,反倒給了兩瓶築基丹?
「謝謝師伯,謝謝師伯!」
他又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捧著瓷瓶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寧波走後,洞府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擰著沒鬆開。
「師兄,你給他築基丹做什麼?他這事辦成這樣,不罰他就不錯了。」
路玄機睜開眼睛,那雙銅鈴大的瞳孔里,掠過一道暗紅色的光。
「罰他有什麼用?東西沒搜到,說明那個林默把東西藏得很深。他一個丹童,院子被翻了還能穩住,背後一定有人指點。你罰寧波,打草驚蛇,孫伯遠那邊反倒會盯得更緊了。」
陳銘沉默了兩息。
「師兄的意思是……」
「最近老實點。」
路玄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趙炎的事已經鬧到刑堂了,風頭正緊。」
「你回去之後,該幹什麼幹什麼。跟柳三通示個好,別跟他硬頂。孫伯遠那邊,你也去走動走動,送兩瓶丹藥過去,就說你之前跟柳師弟爭執事,是你不對,往後以和為貴。」
陳銘臉色變了變。
「跟柳三通低頭?」
「低頭怎麼了?低頭能保命。」
路玄機放下茶杯,看了陳銘一眼。
「我身上的事情,比你想像的大。趙炎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我不得不出手。現在刑堂那邊雖然沒查到什麼,可只要有人翻出趙炎死前在查什麼,順藤摸瓜,就能摸到我頭上。」
「這個節骨眼上,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別惹事。」
陳銘攥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師弟明白了。」
「回去吧。那個林默先放著,等風頭過了,再慢慢收拾。他跑不出青雲宗,趙炎的東西遲早得露出來。」
陳銘走後,路玄機一個人坐在洞府里。
靈燈的火苗跳了跳,映著他那張紅髮紅須的臉,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道暗紅色的火焰紋路,在靈燈底下微微泛著光。
「焚骨化屍手都被認出來了……那個小賊,到底什麼來路?會不會就是這個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