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坐在新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攤著趙炎的兩塊玉簡和那張命魂紙。
月光從院牆外面灑進來,照在玉簡表面,靈紋流轉,映著他的臉。
他把兩塊玉簡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路玄機的黑帳,路玄機的身份,九幽山最大的魔影,四十年的潛伏。趙炎查到了這些,所以死了。
「交給刑堂。」
他念叨著這四個字,可緊接著又搖了搖頭。
刑堂,他一個丹堂小雜役,貿然跑到刑堂去,說「我有一塊玉簡,是路玄機潛伏九幽山的證據」,刑堂的人會怎麼看他?
一個練氣四重的丹童,拿著一塊來路不明的玉簡,舉報丹堂內門長老?誰信?
更何況,刑堂里有沒有路玄機的人?
九幽山能安插路玄機在丹堂,安插陳銘在執事會,安插寧波在弟子層,難道就不能安插人在刑堂?
萬一他把玉簡遞到了路玄機一黨手裡,那不就成了羊入虎口,肉包子打狗,一去無回了?
「不能貿然交出去。」
林默把兩塊玉簡重新收進儲物戒指最深處,又拍了拍胸口。
「孫伯遠呢?」
他又想了一遍。
孫伯遠為人公正,在丹堂幾十年,跟柳三通關係不錯,看上去是個可靠的人。
可孫伯遠跟路玄機共事了幾十年,誰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交情?萬一孫伯遠跟路玄機也是面不和心和,他貿然把東西交給孫伯遠,孫伯遠轉頭就跟路玄機通氣了呢?
「也不行。」
柳三通呢?
林默腦子裡把柳三透過了一遍。
柳三通是他師尊,帶他煉丹,護著他,跟陳銘爭首席執事。
柳三通跟路玄機不是一黨,甚至可能是對立的。
可柳三通一個丹堂執事,連內門長老都不是,他把東西交給柳三通,柳三通拿著兩塊玉簡去告路玄機,萬一刑堂不認,柳三通反而被扣上一個誣告內門長老的罪名。
那他不就把柳三通也拖下水了?
「也不行。」
林默搖了搖頭,把腦子裡能想到的人名,一個一個過了一遍,又都被自己否決了。
冷清霜。
他腦子裡冒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冷清霜是核心弟子,金丹初期,宗主門下。她為人清冷,不參與派系爭鬥,跟路玄機沒有任何交集。更重要的是,冷清霜找過他,知道他的秘密,幫過他,還讓他去考二級煉丹師。
可冷清霜是核心弟子,不是刑堂的人。她拿著玉簡去舉報路玄機,刑堂認不認?路玄機是內門長老,金丹中期,冷清霜一個金丹初期的核心弟子,在宗門地位上並不比路玄機高。
林默靠在石凳上,仰頭看著月亮,腦子裡翻來覆去。
刑堂長老孟淵,那個在靈寶城端了九幽山據點時,一聲令下「拒捕者就地格殺」的狠人。
趙炎當初把玉簡給了周遠山,周遠山找的就是孟淵。
孟淵一晚上出動百人隊,把九幽山在靈寶城的據點連根拔了。
如果能把證據交到孟淵手裡,路玄機必死。
可孟淵是刑堂長老,他一個丹堂小雜役,怎麼接觸到孟淵?
直接跑到刑堂門口遞玉簡?他連刑堂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趙炎當初是透過周遠山師父交上去的。周遠山是內門接引師父,有資格直接找孟淵。」
林默又想到了一個人。
「可周遠山是趙炎的師父,趙炎一死,周遠山肯定被路玄機盯上了。我貿然去找周遠山,說不定正好撞進路玄機的圈套里。」
他把這個念頭也否決了。
「等等再說吧。」
林默把儲物戒指收好。「報仇也不急著這一時。小豆丁,你再等等。等老默把二級煉丹師考下來,等老默找到合適的人,等老默把路玄機的底褲扒乾淨,我就拿他腦袋給你上墳。」
又過了三天。
林默正在藥房門口翻曬紫心藤,柳三通從丹房裡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卷丹方,往他面前一丟。「別曬了,有活兒了。」
林默接過丹方展開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寫著三味丹藥的名字:築基凝神丹、築基培元丹、築基養血丹。
「孫執事剛派的活兒,五天內煉一批築基弟子用的丹藥,這三樣,各二十顆。」
柳三通揹著手站在藥房門口,青袍乾淨利落,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內門弟子那邊催得急,說是楚長老替門下弟子要的,孫伯遠點了我的名。」
楚長老,楚寒衣,冷清霜的師父。
林默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壓下去,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憨厚笑容。
「師尊,這三樣丹藥我可沒煉過。」
「沒煉過就學。」
柳三通瞥了他一眼,「養魂丹和固本丹你都煉熟了,這三樣比那兩樣難半籌,但過程是一樣的。火候控穩,投藥順序別亂,收丹別急。你一旁觀摩,順便動手配藥,給我打下手。」
「好的,師尊。」
從這天起,林默白天跟著柳三通煉丹,晚上回小院繼續修煉。
柳三通煉丹的時候話不多,每一步都做得乾淨利落。赤焰草先投,紫心藤後跟,寒冰花收尾,火候從三成文火起手,到五成中火化藥,再到兩成文火收丹,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林默在旁邊配藥,把每一味藥材按分量稱好,按順序擺在案板上。柳三通伸手就能拿到,不用低頭找,不用開口問。兩人配合了快一年,默契得跟一個人似的。
第一爐築基凝神丹,柳三通煉到收丹階段,火候壓到兩成,丹藥在爐膛里緩緩凝圓。
林默盯著爐蓋縫隙里滲出來的丹香,鼻子微微翕動。
「師尊,這爐丹香濃而不烈,成丹應該不錯。」
柳三通沒接話,掀開爐蓋,三顆瑩潤透亮的丹藥躺在爐底,丹紋細如髮絲。
「還行,下一爐你來配藥,分量稱准,別馬虎。」
「好的。」
第二爐,第三爐,一爐一爐煉。
到了第三天,築基凝神丹和築基培元丹各煉了十爐,成丹率都在六成以上,其中上品占了三成。
第四天,築基養血丹。
這一味比前兩樣更棘手,主藥赤血芝的炮製火候極難拿捏,火大了藥性流失,火小了雜質除不盡。柳三通煉了兩爐,都只出了兩顆中品,第三爐才出了三顆上品。
「你來試試。」
柳三通把丹爐讓給林默,自己退到一旁。
林默站到丹爐前,右手搭上控火閘。
赤血芝的炮製他觀摩了整整兩天,每一絲火候變化都記在腦子裡。他把赤血芝先投進爐膛,文火慢蒸,等到芝體軟化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再把紫心藤和寒魂花按順序投進去。
火候從三成壓到一成半,文火慢收,爐膛里的丹香一絲一絲滲出來。
濃而不烈,醇而不膩。
柳三通站在旁邊,看著爐蓋縫隙里滲出來的丹香,微微點了點頭。
一刻鐘後,爐蓋彈開,三顆養血丹滾進接丹盤裡,顆顆圓潤飽滿,丹紋細如髮絲,表面泛著一層瑩潤的血色光澤。
「上品,三顆。」
柳三通拿起一顆對著光看了兩息,放回盤裡,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還行,沒給我丟人。」
第五天傍晚,所有丹藥湊齊。築基凝神丹二十顆,築基培元丹二十顆,築基養血丹二十顆,顆顆上品,整整齊齊碼在三隻青玉匣子裡,用靈紋封好。
柳三通把三隻玉匣推到林默面前。
「你跑一趟,送去內門弟子冷清霜的洞府。她師父替門下弟子要的,你交到她手裡就行了。別多話,別亂看,放下東西就走。」
「好的,師尊。」
林默抱著三隻玉匣出了丹堂,往內門弟子區走去。
「冷仙子,弟子林默,奉柳堂主之命,送丹藥來了。」
石門無聲滑開。
冷清霜站在洞府正中,白衣如雪,她看了林默一眼,目光落在他懷裡的三隻青玉匣上。
「進來吧。」
林默跟著她走進洞府,把三隻玉匣放在石桌上,一一開啟。
築基凝神丹,築基培元丹,築基養血丹,各二十顆,顆顆上品,靈光流轉。
冷清霜拿起一顆凝神丹看了一眼,又放下,微微點頭。
「柳師兄的手藝越來越嫻熟了。」
「師尊說了,楚長老要的東西,不敢馬虎。」
冷清霜沒再多說什麼,把三隻玉匣收進儲物戒指。
按理說,林默該走了。可他站在石桌旁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臉上的表情有點猶豫。
冷清霜看了他一眼,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瞭然。
「你有事情找我?」
林默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圈,這是他等了好些天的難得好機會。
在青雲宗,他誰都不能信。
孫伯遠跟路玄機共事幾十年,柳三通權力不夠,周遠山被盯上了。唯獨冷清霜,跟他沒有利益衝突,知道他的秘密,幫過他,護過他,還讓他去考二級煉丹師。
最重要的是,冷清霜的師父是宗主門下,有資格直接把事情捅到刑堂長老孟淵那裡。
林默左右看了看,洞府里就他們兩個人。
他右手從袖中摸出兩塊玉簡和那張命魂紙,放在石桌上,推到冷清霜面前。
「冷仙子,這是趙炎死之前收集到的證據。路玄機出賣宗門,勾結九幽山,潛伏在丹堂四十年。趙炎查到了這些,卻為他惹來了殺身之禍,臨了還落了個毀屍滅跡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