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霜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塊玉簡，又看了一眼那張命魂紙，沒伸手來拿。
「這麼重要的證據，你怎麼不交給刑堂？」
「在青雲宗，我……我只相信冷師姐一個人。」
林默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老眼睛，此刻亮得嚇人，臉上那副招人踹的蔫壞笑容一點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語氣中都是他的情真意切，「就像趙炎只相信我一樣。」
其實，林默這說得也是實情，不完全在拍馬屁。
在青雲宗，他還真不知道能相信誰。
冷清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洞府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她終於伸出手來，把兩塊玉簡和命魂紙拿起來，貼到額頭上掃了一遍。
再看那張命魂紙的時候，她清冷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趙炎歪歪扭扭的字跡在靈燈下泛著光，一筆一划，都是命魂光凝成的。
冷清霜一番考慮，還是把東西收進儲物戒指。
「仙子這是願意幫忙了？」林默往前邁一步，膝蓋一彎就要跪下，「我替趙炎謝謝你……」
「先不必謝我，我只是願意試試。」冷清霜打斷他，聲音清冷如故，「並沒有說一定能幫上忙。我這也不純是為了你，我只是不想趙炎這樣為宗門辦事的人寒了心。」
林默膝蓋懸在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來，站直了身子。
「懂，我都懂……」
他拱了拱手，轉身往洞府門口走去，可心裡那根弦還繃著。
冷清霜只是說試試，並沒有打包票。
路玄機是金丹中期，內門長老，在青雲宗經營了四十年，根基深得很。
冷清霜一個核心弟子，拿著兩塊玉簡和一張命魂紙，能不能動了路玄機，誰也不知道。
「林師弟。」
冷清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默腳步猛然一頓，回頭詫異到震驚得看著她。
冷清霜站在靈燈底下，白衣如雪，那張清冷絕塵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以後沒人的時候，不要再喊我仙子了。」
林默愣了一息，腦子裡嗡了一聲。不喊仙子？那喊什麼？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乾得發澀，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忽然福至心靈。
「啊……那……那我……好……好的……冷師姐……趙炎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林默站在洞府門口，看著那個白衣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一個金丹初期的核心弟子，讓一個丹堂小雜役喊她師姐，傳出去整個青雲宗都沒人信。
冷清霜這是承認了他的實力，也是對他這個人的變相承認。
從冷清霜那兒回來，林默一路哼著小曲。調子還是那首歪歪扭扭的十八摸改版，詞兒被他臨時換了，「翠竹峰的姑娘白又嫩」改成了「冷師姐的洞府亮堂堂」。
反正沒人聽見，他自己樂呵就行。
回到小院，關門插栓頂門棍，往床上一坐，盤腿調息，臉上的笑還沒有收乾淨。
冷清霜那句「以後沒人的時候，不要再喊我仙子了」，他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明白。
冷清霜這是把他當自己人了。
更為關鍵的是，趙炎的證據交出去了，心中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路玄機那兩塊玉簡和一張命魂紙，落在冷清霜手裡，比落在他自己手裡強一萬倍。
冷清霜是宗主門下，有資格直接找刑堂長老孟淵，也有那個分量，讓孟淵認真看一眼。
只要孟淵動手查，路玄機就跑不掉，趙炎就不會白死。
「小豆丁，你再等等，快了。」
林默閉著眼睛，把今晚的濁靈液按進丹田，磨盤吱呀轉著，把靈液一圈一圈碾過，匯入液態靈液之中。築基初期的根基一天比一天穩，經脈里那股琥珀色的靈光也一天比一天亮。
他心裡那根繃了小半年的弦，總算鬆了半寸。
接下來的日子，林默的生活，又恢復了老節奏。
白天泡在丹房，跟著柳三通一爐一爐地煉。
柳三通最近話少，可每次林默煉出一爐上品，他都會把最好的那顆挑出來，單獨放在一隻青玉匣子裡。那隻匣子越攢越滿，林默的名字在丹堂里，也越來越響。
晚上回小院，盤腿修煉。濁靈液一天兩滴，磨盤碾過三百圈，青木養元訣和太虛歸元功輪著來，修為穩在築基初期，慢慢往中期邁進。
路玄機那邊安安靜靜，陳銘那邊也安安靜靜。
寧波自從領了築基丹之後，就縮在屋裡閉關，連面都沒露過。
丹堂里風平浪靜，平靜得跟一潭死水。
林默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冷清霜那邊不知道查到哪一步了，路玄機那邊肯定也在觀望。兩邊都在等，等一個動手的時機。
「都不急，我更不能急了，慢慢來吧。」
林默每天都在藥房門口翻曬紫心藤，跟寧皓光有一搭沒一搭地扯淡，日子過得比在雜役區的時候還舒服。可他最近發現一件事，透過映象發現，二十五隻噬金虎，總早出晚歸。
後山那片區域是丹堂廢棄的舊藥田，荒了好幾年，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他前陣子把二十五隻噬金虎臨時安置在這兒，在一座廢棄的舊丹房裡，給它們搭了個窩。
舊丹房四面透風，牆皮剝落了大半，可勝在偏僻，平時連個鬼影都沒有。小東西們住在這兒，一般人發現不了，就是發現了，以它們金丹初期的實力，也能全身而退。
這是林默留的後手。
萬一路玄機狗急跳牆，真找到他頭上，一番搜魂下來，他腦子裡的東西藏不住。
可二十五隻噬金虎不在他身上，就算路玄機搜魂，也找不到那二十五隻小東西。
老二老三它們啃死過南海劍宗的少主，這事要是捅出去，青雲宗宗主也扛不住。
南海劍宗那個元嬰老怪木劍聲，正愁找不到殺子仇人呢。
一開始他沒注意。
噬金虎們傷好了之後，總想往外跑。
林默以為它們是悶得慌，出去透透氣也沒什麼。
反正它們都是築基後期以上的修為，在青雲宗外門這一畝三分地，誰也奈何不了它們。
可後來他發現不對了，每天二十五隻噬金虎，就朝丹堂後山方向掠去。
更邪門的是，它們的實力在飆升。
老二最先突破，金色殼面上虎紋凝實得跟刀刻的一樣，金丹初期的氣息，比之前厚了將近一倍。
老三老四緊隨其後，金色殼面泛出一層暗紅光澤，氣息也漲了一大截。
二十二隻小的更離譜，半個月前還是銀白色殼面，半個月後竟然有一半泛出了金紋，剩下的雖然沒有金紋，可銀白色殼面上那股靈壓比之前厚了不止三分。
「不對勁，你們天天往外跑，到底幹什麼去了？」
「他們身上的靈壓比上個月厚了一倍，別跟我說是曬太陽曬出來的。」
林默沒轍，他現在的神識覆蓋範圍只有方圓百丈，噬金虎跑遠了，映象感知就斷了。
超過一定距離，他只能感應到它們還活著，感應不到它們具體在幹什麼。
「行，你們不說，我自己去看。」
第二天一早，林默照常上工。
他蹲在藥房門口翻了半上午紫心藤，下午跟著柳三通煉了兩爐築基養血丹。
趁著柳三通整理丹方的空檔，他跟寧皓光打了聲招呼，說肚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林師兄你沒事吧？臉色不大好。」
「沒事沒事，回去躺躺就行。」
林默弓著腰出了丹堂，沒往小院走，拐了個彎，朝丹堂後山方向溜去。
林默摸到舊丹房附近的時候，二十五隻噬金虎已經走了。
舊丹房裡空蕩蕩的，只剩牆角一堆乾草和幾個啃碎的靈石殼子。
他蹲下來看了看，靈石殼子上全是細密的口器咬痕，一看就是噬金虎啃的。
乾草堆里還有幾顆碎丹渣，品相不差，至少是中品以上丹藥啃剩的渣子。
「中品丹藥？誰給它們的？」
林默眉頭皺了起來。他餵噬金虎從來只用濁靈液和廢丹渣，中品以上的丹藥他自己都捨不得吃，更不可能拿來餵蟲子。「這幾個小東西，到底在外面幹什麼了？」
他出了舊丹房，沿著後山小路往深處摸去。走了約莫半盞茶工夫，袖口裡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老二傳回來一道映象感知，模糊得很，斷斷續續的，像隔了很遠。
林默停下腳步，把神識沉進那道映象里。
畫面一閃一閃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個大概。
一片山林，月光底下一塊空地，空地上堆著什麼東西，老二老三老四正趴在那一堆東西上面，口器咔嚓咔嚓啃得歡實。
旁邊二十來只小的排著隊，一隻啃完了換下一隻，秩序井然得跟開飯的食堂似的。
林默眯著眼睛，想把畫面看得更清楚一點。
映象又閃了一下，角度偏了偏，照出了空地上那堆東西的一角。
林默的臉，刷一下就綠了。
他攥著袖口的手都在抖，嘴角抽了抽，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肉疼，又從肉疼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可映象到這裡就斷了，老二傳回來的畫面碎成一片光點，什麼都沒了。
林默站在原地，盯著後山深處黑黢黢的山林，老半天沒挪步。
「這幾個不成器的小不點，真的瞞著我在打家劫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