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外三里地,趙家老宅後山。
天還沒亮透,林默一個人站在趙炎墳前。
碑前擺著三碟供品,一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紅燒靈魚。
還有一壇開了封的青石鎮老燒。
跟趙炎當初在斷崖邊上,給他擺的祭品一模一樣。
林默蹲下來,從儲物戒里摸出那顆用布裹著的人頭,解開布包放在供品旁邊。
路玄機那張臉灰白乾癟,三角眼閉著,嘴巴半張著,死得透透的。
「趙炎,小豆丁,老默來看你了。」
林默拿起酒罈子,往墳前灑了半壇。
「你讓我快跑,老子跑了一輩子,這回沒跑。路玄機那個老狗,一百劍,一劍不少,全給你扎回來了。你看看,腦袋我給你提來了,你當年替我挨的那一巴掌,連本帶利討回來了。」
他蹲在墳前,絮絮叨叨地說了小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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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十年前那個河溝邊的小豆丁說起,說到青雲宗丹堂後門那個傻道童,說到替他擋巴掌的趙炎,說到給他寫手札留丹藥的趙師兄。
說到最後一句「下次再來看你」的時候,林默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眼眶裡兩行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流淌。
他把腦袋重新包好,在墳旁邊挖了個坑埋進去,土踩實了,又從旁邊搬了幾塊碎石壓在上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趙炎,你安心走,趙家那邊我替你看著,我也會時不時地讓小不點們下來看看。」
林默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看了看那座墓碑。
「你讓老默好好活著,老默答應你。你也答應老默,下輩子別再這麼傻了。」
他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禁不住地黯然神傷。
林默從小路繞回青雲宗,從丹堂後牆翻進去,一路溜回小院。
關門插栓頂門棍,三件套一氣呵成,然後一頭栽在床上睡了
路玄機死了。
一個金丹中期的內門長老,丹堂三大執事之一,九幽山潛伏四十年的魔影,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沒了。他的魂牌碎在洞府里,三天後才被巡查的弟子發現。
陳銘第一時間趕到了洞府。
他站在路玄機的洞府門口,看著碎成兩半的魂牌,臉色鐵青。
路玄機的洞府里一切如常,石桌上的茶杯還在,蒲團上的褶皺還在,牆角靈燈還在幽幽亮著,就是人沒了,魂牌碎成兩半,連個打鬥痕跡都沒有。
「師兄……師兄你怎麼就……」
陳銘站在洞府里,攥著魂牌碎片,指節捏得發白。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路玄機跟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路玄機出事,他陳銘跑得掉嗎?
「封鎖訊息,誰都不許外傳。」
陳銘把魂牌碎片收進袖中,轉身對身後幾個弟子下了封口令。
可訊息還是傳出去了。
一個金丹中期的內門長老,悄無聲息地死了,魂牌碎了連個屍體都沒留下,這在青雲宗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刑堂孟淵親自過問,派了執事隊四處查探,可查了三天,什麼都沒查到。
路玄機最後出現在眾人視線里,是七天前從洞府出來,往後山方向走了一趟。
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魂牌碎的時間,大概在後山那趟之後。
刑堂的人在後山搜了三遍,連個腳印都沒找到。
「後山那片區域太大,禁制眾多,不排除誤入禁地遭遇不測的可能。」
何執事在調查報告上寫了這麼一句,就把案子掛了起來。
陳銘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
路玄機一死,他在丹堂的靠山沒了,首席執事的位子也徹底不用爭了。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柳三通,送了兩瓶上品丹藥,說以前的事是師弟糊塗,往後以和為貴。
柳三通收了丹藥,也沒多說什麼,點了點頭就算翻篇了。
丹堂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林默照常上工,照常給柳三通請安,照常在藥房門口翻曬紫心藤。
蹲在牆根底下跟寧皓光扯淡的時候,聽到路玄機的訊息,他臉上那副憨笑紋絲沒動,跟著嘆了兩聲可惜,又罵了兩句九幽山害人不淺,罵得比誰都義憤填膺。
「路長老那麼高的修為,怎麼就沒了呢?九幽山那幫魔影,真不是東西。」
寧皓光在旁邊點頭,「就是,路長老多好的人,逢年過節還給弟子們發丹藥呢。」
「可不是嘛,老默還領過他一瓶養氣丹呢,好人沒好報啊。」
林默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轉身繼續翻曬紫心藤。
路玄機的儲物戒里翻出來的東西,他分批處理了。
功法玉簡燒了大半,靈器挑了兩件品相好的留著用,剩下的拆了煉材料。
靈石丹藥分門別類收好,玄磁石單獨裝匣塞進儲物戒最深處。
日子一天天過去。
路玄機的事漸漸沒人提了,丹堂恢復了往常的節奏。
林默白天泡在丹房,跟著柳三通一爐一爐地煉。
養魂丹、固本丹、築基清心丹,三樣輪著來,一天至少五爐,一爐比一爐穩。柳三通最近話少,可每次林默煉出上品,他都會把最好的那顆挑出來,單獨放進那隻青玉匣子裡。
晚上回小院,盤腿修煉。濁靈液一天兩滴,磨盤碾過三百圈,青木養元訣和太虛歸元功輪著來。築基初期的根基一天比一天穩,經脈里琥珀色的靈光一天比一天亮。
九重塔還在沉睡,吞了四塊玄磁石之後,塔身表面的五色流光暗了。兩扇塔門關得嚴嚴實實,任憑林默怎麼用神識去碰,都紋絲不動。
他倒不著急,九重塔吞了好東西要消化一陣子,等它醒了,第二層不滅殿的大門說不定就徹底開了。
三個月後,二級煉丹師測試的日子到了。
考場設在丹堂前殿,七尊青銅丹爐並排擺開。
六位考官坐成一排,孫伯遠坐在最中間,柳三通坐在最邊上。
參加測試的一共七個人,除了林默,全是丹堂的老資歷弟子,最年輕的也幹了六七年,清一色築基修為。
林默往那兒一站,灰白頭髮,佝僂腰,練氣四重的氣息,在一群青壯年裡格外扎眼。
經過這麼長時間
「喲,這不是林大師嗎?也來考二級?」
一個方臉青年從旁邊湊過來,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陳銘名下的弟子,姓趙,築基二重,幹了八年丹童,這次志在必得。
「趙師兄說笑了,老默就是來碰碰運氣。」
「碰運氣?二級煉丹師考的是真本事,碰運氣可碰不來。」
趙師兄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林默沒搭理他。
走到自己的丹爐前蹲下來,把藥材包從儲物戒里掏出來,一樣一樣擺在案板上。
養魂丹、固本丹、築基清心丹,三樣丹藥里隨機抽兩樣,成丹率必須過五成,品級必須中品以上,限時一個時辰。
孫伯遠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全場。
「測試開始。」
七尊丹爐同時起火,赤紅色的地火,把前殿映得通紅。
林默右手搭上控火閘,丹田裡練氣四重的靈氣順著經脈往掌心涌,火候穩穩壓在四成中火。赤焰草先投,紫心藤後跟,寒冰花收尾,每一步都精確得跟量過一樣。
他的神識一半放在控火上,一半習慣性地沉入識海,探向那座沉睡的九重塔。
塔門依舊緊閉,可塔身表面的五色流光比前陣子亮了一絲絲。
「快醒了。」
林默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神識收回來,專心控火。
一刻鐘後,第一爐開蓋,三顆養魂丹滾進接丹盤裡,顆顆中品往上,丹紋細如髮絲。
趙師兄那邊也開蓋了,兩顆養魂丹,一顆中品一顆下品,勉強合格。
第二爐,固本丹。林默穩紮穩打,火候控得滴水不漏,三顆固本丹出爐,顆顆上品。
趙師兄第二爐廢了一顆,臉色開始發白。
第三爐,築基清心丹。
這是三樣里最難的一味,主藥赤血芝的炮製火候極難拿捏。林默站在丹爐前,文火慢蒸,等到芝體軟化滲出暗紅色汁液,再按順序投紫心藤和寒魂花,火候從三成壓到一成半。
一刻鐘後開蓋,三顆清心丹整整齊齊躺在爐底,丹紋細密,藥香醇厚,上品。
趙師兄第三爐炸了。
考官席上,孫伯遠拿起林默的接丹盤看了一眼,三顆上品清心丹,顆顆飽滿透亮。
他又看了一眼趙師兄那盤,兩顆中品一顆廢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測試結束,林默總分第一,授予二級煉丹師資格。獨立洞府,月俸翻倍,藥材配額翻倍,可借閱二品以下丹方。」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七個人里,就林默一個練氣四重的丹童,把六個築基老資歷全壓下去了。
趙師兄站在丹爐前,臉色從白轉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林默把赤紅色的二級煉丹師玉牌揣進懷裡,走出前殿的時候,日頭正掛在頭頂。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第二天整個丹堂都知道了,林默從丹童一躍成了二級煉丹師,走到哪兒都有人喊「林大師」,連食堂打飯的大胖子,都給他多舀一勺紅燒靈魚。
「大師,嘿嘿,老默也是大師了。」
他正美滋滋地品著酒,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清清脆脆,帶著一絲笑意,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恭喜了,林師兄,成功進階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