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哥,回去跟你主子說一聲,老默心裡有數,往後跟鳳仙兒保持距離,這總行了吧?」
林默靠在石凳上,把那三顆聚氣丹,往猴子面前又推了推。
灰毛猴子把丹藥揣進腮幫子,從石桌上蹦起來,躥上院牆,三兩下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林默剛走到丹堂迴廊拐角,迎面撞上來丹堂拿丹藥的鳳仙兒。
鳳仙兒穿著一身素淨的淡藍道袍,頭髮綰得一絲不苟,臉上乾乾淨淨,連脂粉都沒抹。
她看見林默,腳步頓了一下,往旁邊讓了半步,規規矩矩地彎了彎腰。
「林大師早。」
林默臉上憨笑不變,也側身讓了半步。
「鳳仙兒早,今天氣色不錯。」
「托林大師的福,前陣子那顆築基丹藥力很好,修為穩固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
鳳仙兒點了點頭,側身從林默旁邊走過去,步子不急不緩,兩人之間隔了足足一尺半的距離。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鳳仙兒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嘴角抽了抽。
一尺半。
擱半個月前,鳳仙兒恨不得貼在他身上,現在隔了一尺半,比跟陌生弟子打招呼還客氣。
「猴哥這招夠狠的,直接從根上短了我念想。」
林默搖了搖頭,往藥房門口走去,蹲下來翻曬紫心藤。
寧皓光從藥房裡探出腦袋,看了看迴廊盡頭,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林默。
「林師兄,白仙子今天怎麼沒給你送吃的?」
「送什麼送,人家一個核心弟子,天天給我一個丹堂雜役送吃的,像話嗎?」
「也是,不過前陣子她天天來,我還以為……」
「以為個屁,幹活去。」
寧皓光縮回腦袋,林默把手裡那根紫心藤碼好,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鳳仙兒不敢來了,說明冷清霜的意思很明確了。
灰毛猴子就是冷清霜的耳朵和眼睛,猴子三番兩次來攆人,鳳仙兒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想不明白?冷清霜是在警告她,離林默遠點,前幾次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毀容了。
「冷清霜這娘們,管得還挺寬。」
林默嘴上嘀咕著,心裡卻門清——冷清霜這是在護他。
鳳仙兒那女人太精,今天能來送湯,明天就能拿這事拿捏他。
冷清霜把鳳仙兒擋在外面,等於替他掐斷了一個隱患。
「行吧,少了份溫存,多了份清淨,老預設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默的生活里少了鳳仙兒,確實少了份樂趣。
白天泡在丹房,跟著柳三通一爐一爐地煉。
金丹凝神丹煉了三天,成丹率穩在六成往上。柳三通把最好的那顆挑出來,放進青玉匣子裡,什麼都沒說,可嘴角那點弧度,林默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回小院,盤腿修煉。濁靈液一天兩滴,磨盤碾過三百圈,青木養元訣和太虛歸元功輪著來,修為穩在築基中期,慢慢往後期邁進。
靈植園裡的兩株九曲人參長勢喜人,老趙老孫天天澆水翻土,葉片綠得發亮。赤焰草和火靈芝也長出了新苗,再過兩個月就能入藥了。
偶爾蹲在牆根底下跟寧皓光扯淡,偶爾去靈寶城百草坊補點藥苗,偶爾給柳三通打下手,煉一爐金丹養血丹。
煉丹水平在穩步增長,柳三通最近誇他的次數,比之前一年加起來都多。
可林默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一天傍晚,他去趙炎墳前祭拜。
趙家老宅後山,趙炎的墳頭乾乾淨淨,墳前擺著三碟供品,一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紅燒靈魚,還有一壇開了封的青石鎮老燒。
林默蹲在墳前,把酒灑了一圈,又絮絮叨叨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
從陳銘死了說到九幽山在青雲宗的線斷了,從二十五隻噬金虎說到現在就剩十二隻了,從鳳仙兒不敢來了說到冷清霜的猴子比鬼都精。
說到最後,他拍了拍墓碑,站起身來。
「趙炎,你在底下好好歇著,老默替你看著趙家,有空就來看你。」
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林默剛把院門推開,腳步就頓住了。
院門裡面,地上放著一枚玉簡,玉簡上壓著一枚令牌。
令牌通體青灰色,巴掌大,正面刻著「青雲坊行走執事」四個篆字,背面刻著「萬獸城」三個小字。
林默彎腰把玉簡和令牌撿起來,走進屋裡,關門插栓頂門棍,往床沿上一坐,把玉簡貼到腦門上。
神識探進去,冷清霜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來。
「林默,萬獸城青雲坊缺一個行走執事,我師父已經替你報了名。調令三天後下來,你準備一下,月底之前出發。」
「萬獸城在青雲宗西南三千里外,是青雲宗、南海劍宗、離火宗家交界處的一座大城,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八門的人都有駐守。尤其要注意黑鷹門,那是咱們青雲宗的死敵。」
「青雲坊是青雲宗在那邊的產業,負責收購慢慢買賣靈藥靈材,聯絡散修,處理宗門在萬獸城的日常事務。」
「行走執事是青雲坊的管事之一,月俸比丹堂高兩倍,有獨立院落,有藥材配額。」
「你在丹堂這陣子風頭太盛,孟淵盯得又緊,陳銘的事雖然了了,可刑堂那邊還沒有撤案。你在青雲宗待著,在孟淵眼皮子地下,保不准哪一天他心血來潮,早晚要出事。」
「去萬獸城,天高皇帝遠,孟淵的手伸不到那邊。你在青雲坊安安穩穩待三年,等風頭過了,我師父自然會想辦法把你調回來。」
「另外,萬獸城那邊魚龍混雜,你別惹事,也別怕事。你身上那點家底,夠你在那邊橫著走了。」
「萬獸城青雲坊的坊主叫沈萬山,築基大圓滿,是孫伯遠的舊交。你到了那邊,先去找他報到,他會安排好你的一切。」
「記住了,別惹事,別怕事,別丟青雲宗的臉。」
「就這樣,月底之前出發,到了那邊給我傳個信。」
玉簡里的資訊,到這裡就斷了。
林默把玉簡從腦門上拿下來,放在床上,又把那枚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萬獸城青雲坊行走執事,冷清霜替他求了她師父楚寒衣,把他調到三千里外的萬獸城。
這哪是調令,這是冷清霜變著法子,把他送出青雲宗這個是非之地。
孟淵盯得緊,刑堂沒撤案,陳銘的事雖然了了,可孟淵那種人,只要抓到一點把柄,隨時都能翻臉。楚寒衣雖然罩著他,可楚寒衣總不能時時刻刻護著他。
把他調走,調到孟淵手伸不到的地方,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行吧,冷師姐,你這份大禮,老默收下了。」
「冷清霜這娘們,真的比較適合操持家業。」
林默把令牌和玉簡收進儲物戒,往床上一躺,雙手枕著後腦勺,盯著灰撲撲的房梁。「也好,遠離是非之地,才能活得久遠。」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閉上眼睛。
可腦子裡卻在轉另一件事——萬獸城三教九流,南海劍宗和離火宗的地盤都在那邊,木天鴻那小子在南海劍宗,炎小婉在離火宗,三家交界處,萬一撞上了呢?
「撞上就撞上唄,老默一個青雲坊行走執事,誰還能把我怎麼著?」
話說到一半,院門外面又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重,跟上回鳳仙兒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林默眉頭一皺,從床上下來,貼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院門外站著一道白影。
冷清霜。
林默愣了一息,幾個碎步飛奔過去,急忙把門栓拔了,拉開了半扇門。
「冷師姐,大晚上的,你怎麼來了?裡面做,快請裡面做。」
林默現在可不敢有絲毫怠慢,冷清霜可是他最大的金大腿,必須抱緊抱住了。
冷清霜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枚玉簡,清冷的眼睛看著他,並沒有走進院子。
「調令的事,我師父已經報上去了,三天後正式下來。你這幾天收拾收拾,月底之前必須出發。」
「弟子明白,我這就打算收拾東西呢。」
「還有一件事情。」
冷清霜往前邁了一步,把手裡那枚玉簡遞給林默。
「萬獸城那邊不比青雲宗,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身上那點秘密,能藏就藏,藏不住就跑。跑不掉就報我的名字,報我師父的名字,反正不能胡來硬來。」
林默接過玉簡。
「師姐,這……」
他抬頭想說什麼,冷清霜已經轉過身去,白衣在夜風裡飄動,腳步不疾不徐,消失在迴廊拐角。
林默站在院門口,看著冷清霜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枚玉簡,心中感動不已。大晚上的,冷清霜還特意跑一趟,這是對他有多不放心。
「行,師姐,老默答應你,活著回來。」
他把玉簡收進儲物戒最深處,關好院門,插栓頂棍,往床上一躺,閉上眼睛。
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萬獸城,木天鴻,炎小婉,三教九流,魚龍混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