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獵臉上的笑意紋絲沒動，往前邁了半步，正好擋在幾個年輕行走執事前面。
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身子微微前傾，一副和氣生財的老掌柜模樣。
「這位道友，消消氣，消消氣。築基丹的事情，咱們裡頭說，我親自給道友沏壺靈茶，有什麼帳咱們一筆一筆對。青雲坊在萬獸城開了六十年，跑不了的。」
大鬍子斜眼看著他，嘴角一咧，露出兩排大黃牙。
「對帳？老子沒那閒工夫。兩萬靈石，一顆不能少。」
元獵眼皮跳了一下，笑容還掛著。
「道友，雙倍賠償是本坊的規矩，你那兄弟買的築基丹若真有問題，我賠你四顆，再補一瓶養元丹，算是我青雲坊的賠罪之禮。」
「四顆？」
大鬍子哈哈大笑。
身後六個黑衣大漢跟著鬨笑，笑聲震得青雲坊門口的匾額嗡嗡作響。「老子兄弟吃了你們的廢丹，差點沒命，四顆就想了事？兩萬靈石，外加一條……」
他抬起右手，食指往青雲坊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一指。
「當著全城的面，把你青雲坊的牌子摘下來，跪在門口賠禮道歉。」
圍觀的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巷子口擠得水泄不通，連對麵茶館二樓的窗戶，都推開了好幾扇。
元獵的笑容，終於僵了，摘牌子，跪門口賠罪。
這不是賠錢的事，這是把青雲宗的臉面，踩在腳底下碾磨。
他元獵在青雲坊幹了十幾年掌柜，什麼賴帳鬧事的沒見過，可沒人敢提這個。
牌子一摘，青雲坊在萬獸城六十年的根基就完了，往後誰還敢來買丹藥，誰還跟青雲宗做生意？
「道友，這話有點過了吧？」
元獵聲音沉了下來，笑意收了三分，可還留著三分餘地。「買賣上的事，買賣上了。青雲坊的牌子，是青雲宗立的，我元獵一個掌柜的，做不了這個主。」
大鬍子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的橫肉一抖，右手猛地一甩，一根手指頭直直戳向元獵身後人群里。
「你做不了主，那就把他交出來。」
元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回頭一看。
人群最後面，林默弓著腰縮在幾個年輕執事背後，灰白頭髮亂糟糟的，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正低頭數自己的鞋尖，這種事情怎麼也輪不到他的頭上。
「他？」
元獵眉頭擰成了疙瘩。
「道友，這是我們坊里的行走執事，跟你兄弟買丹藥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
大鬍子下巴一抬，理直氣壯。
「老子就是看他礙眼怎麼了？」
「一個練氣四重的糟老頭子，也配在萬獸城當行走執事？丟人又現眼，青雲宗是沒人了還是怎麼著了？把他交出來，今天這事我還可以少收五千靈石。」
圍觀的人群，又是一陣鬨笑。
這那是要青雲宗交人，這是分明要青雲宗交臉。
有人很快認出了林默，指著那個灰白頭髮的佝僂身影，笑出了聲。
「這不是天天蹲在青雲坊門口喝粥的那個老頭嗎？還真在裡頭當執事？」
「青雲宗這是真沒人了。」
「一個練氣四重的老頭子，連我鋪子裡搬貨的都，比他修為高。」
元獵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交人，兩萬靈石，摘牌子跪門口。
三個條件擺在一塊兒，哪裡是來要賠償的，分明是踩點踩好了，專挑沈萬山不在的日子，來砸青雲坊的場子。
交人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承認青雲坊賣假丹，承認自己心虛，把一個行走執事推出去頂缸？
傳出去，青雲坊六十年攢下的信譽，一夜之間爛大街了。
別說他一個掌柜的，就是沈萬山也不敢答應這要求。
「道友，你這不是來討說法的吧？」
元獵往前一步，築基初期的靈壓鋪開，雖然比不上大鬍子，可背脊挺得筆直。
「你這是來砸我青雲宗招牌的吧？我元獵把話放在這兒，青雲坊的牌子是青雲宗立的，你摘不走。青雲坊的人，你一個也帶不走，我元獵不答應。」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大鬍子嘴角一歪，右手一揮。「砸。」
六個黑衣大漢同時動了。
兩個築基初期的撲向元獵。
四把短刀分左右兩路，刀芒裹著灰濛濛的靈氣，劈頭蓋臉罩下來。
元獵雙臂一振，袖口裡滑出一柄短尺，靈光暴漲，橫著一擋。
「鐺」的一聲，兩柄短刀劈在短尺上，火星四濺。
元獵連退三步，後背撞在門板上，匾額跟著晃了三晃。
另外四個練氣大圓滿的黑衣大漢，直撲台階上那排行走的執事。
二十五個行走執事裡，兩個築基初期的被纏住了，剩下二十三個練氣八九重的，被兩個個練氣大圓滿的短刀，逼得連連後退。
一個年輕執事舉劍橫擋，咔嚓一聲靈劍斷成兩截，人被一腳踹在胸口，倒飛出去砸翻了兩排藥架子。
另一個執事還沒來得及出手，刀背拍在肩膀上，整個人趴在地上爬不起來。
大鬍子站在台階下面，雙手抱在胸前，連靈氣都沒催，就那麼笑呵呵地看著。
「就這點本事？」
他仰頭大笑，笑聲把匾額震得直晃。
「青雲坊真是養了一群廢物，連個練氣四重的糟老頭子都能當執事，怪不得賣的丹藥也是假的，大家看看是不是這個理？」
元獵被兩個築基初期的壓著打，短尺上裂了三道紋，嘴角掛血，可還是死死擋在門口。
他餘光掃到身後那些年輕執事，被一個個放倒，心都在滴血。
這些人都是青雲坊的夥計，跟了他好幾年，今天在自己家門口被人打成這樣，他這個掌柜的，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著實心有不甘。
「道友，你今天砸了青雲坊，明天就得面對青雲宗的怒火。」
元獵咬著後槽牙，短尺橫在身前，一步不退。
「怒火？」
大鬍子撇了撇嘴，往前踱了一步，築基中期的靈壓，猛地壓下來。
元獵膝蓋一彎，短尺「咔嚓」一聲，又裂一道縫。
「青雲宗的手伸得到萬獸城？」
「你們的沈坊主今天不在，你就是叫破喉嚨，也沒人給你撐腰。」
他右手探出，五指張開，一把攥住元獵的短尺，往旁邊一甩。
元獵整個人被甩出去三丈遠，後背撞在櫃檯上，嘴裡噴出一口血，短尺脫手掉在地上碎成三截。
大鬍子抬腳邁上台階，一步一步走到青雲坊門口。他站在匾額底下，抬頭看了看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子，右手一伸，指尖凝出灰濛濛的靈氣，朝匾額抓去。
「住手……」
一聲低喝，從人群最後面傳出來。
聲音不大，可偏偏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默從幾個倒地的執事後面走出來，弓著腰，灰白頭髮散在額前，兩隻手還揣在袖子裡，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憨厚笑容。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台階下面，跟大鬍子隔了三層石階。
「這位道友，摘牌子的事，還是等我們坊主回來再說。」
大鬍子轉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個練氣四重的糟老頭子？」
「是。」
「你一個練氣四重的廢物，敢跟老子這麼說話？」
「不敢不敢。」
林默擺了擺手，腰彎得更低了，可步子沒退。
「我就是覺得，摘牌子這事吧，得坊主做主。道友你再等等，我們坊主去城東收帳去了，估摸著再有個把時辰就回來了。再怎麼著急，也不在乎個把時辰？」
「個把時辰？」
大鬍子仰頭大笑，身後幾個黑衣大漢也跟著笑。
「老子沒那個耐心，既然你冒出來了，那就先從你開始。」
他右手一翻，灰濛濛的靈氣凝成一隻臉盆大的手印，朝林默當頭拍下。
掌風把台階上的石板壓得寸寸龜裂，碎石往四面八方飛濺。
圍觀的人群一聲驚呼，有人往後縮，有人捂住了眼睛。
林默瞳孔一縮，腳下七星步猛地往左橫踩三步，整個人貼著掌風滑出去兩丈遠。
手印拍在他剛才站的位置，轟出一個三尺深的焦黑大坑，碎石炸了滿天。
「咦？」大鬍子眉頭一挑，「一個練氣四重，能躲我一掌？」
「僥倖，僥倖。」林默站在兩丈外，弓著腰，臉上憨笑不變。「腿腳還利索。」
「腿腳利索是吧？」大鬍子右手一翻，又凝出一隻掌印，比剛才那隻大了兩圈，灰濛濛的靈氣里裹著一層暗紅色的煞氣。「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幾掌。」
掌印還沒拍下來，大鬍子身後那六個黑衣大漢，忽然同時動了。
四個練氣大圓滿的撲向林默，短刀橫斬，封死了他左右兩側的退路。
另外兩個築基初期的從正面壓上來，刀芒暴漲三尺，灰濛濛的靈氣，把林默籠罩在中間。
林默臉上憨笑紋絲沒動，丹田裡的液態靈液，已經悄悄在經脈里流轉。
他右腳往左一蹬。
七星步連踩五步，整個人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從四把短刀的縫隙里，鑽出來。
左邊那個練氣大圓滿的黑衣大漢，一刀劈空，身子往前踉蹌，林默順手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那人一頭栽進旁邊的藥筐堆里，半天沒爬起來。
「嘿，這老小子滑得跟泥鰍似的。」
大鬍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右手猛地一壓，那隻裹著暗紅煞氣的掌印，當空拍下。
這次他沒有留手，築基中期的全部靈壓，灌入掌中，掌風把方圓三丈的青石板，全部碾成粉末，碎石和粉末被靈氣捲成一個灰濛濛的漩渦，朝林默兜頭罩下。
收了錢的，他今天來這的任務，就是當眾斬殺林默。
林默後槽牙一咬，七星步連踩七步，每一步都踩在掌風的死角上。
可最後一掌實在避不開，他只能雙手交叉橫在胸前，硬扛了一記。
「轟……」
掌印拍在他雙臂上，林默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砸穿了兩層藥架子，碎瓷片和靈藥撒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嘴角溢位一絲血，灰白頭髮散了一臉，外袍破開三道大口子。
「還活著？」
大鬍子往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趴在碎瓷堆里的林默。
「一個練氣四重，能扛我一掌不死，你身上有古怪。」
他右手探出，五指張開，又凝出一隻掌印，再次朝林默後心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