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一道聲音從巷口傳來。
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千斤巨石,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大鬍子的掌印,懸在半空中凝而不發。
他猛地轉頭,朝巷子口看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道,沈萬山從通道里走過來。
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瘦,下巴一撮山羊鬍,步子不緊不慢。
可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石板,都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靈氣波紋。
金丹王座的靈壓,鋪天蓋地地碾過來,把巷子裡所有人壓得喘不上氣。
大鬍子的臉色,刷一下變了。
沈萬山走到台階下面,站在大鬍子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沒有抬手,沒有催靈壓,就那麼看著大鬍子,可大鬍子感覺自己的膝蓋上壓了一座山。
他身後的六個黑衣大漢,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撲通撲通,連響六聲,一個沒剩。
四個練氣大圓滿的撐了兩息,趴了。
兩個築基初期的撐了三息,跪了。
大鬍子自己撐了五息,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他咬著後槽牙硬挺著,可脊背已經彎了,臉上的橫肉抖個不停,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沈萬山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跟看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黑鷹門就派了你這個外門弟子來挑事?」
大鬍子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藥架子倒地的餘音,還在巷子裡迴蕩。
林默趴在碎瓷堆里,灰白頭髮散了一臉,可那雙渾濁的老眼睛,亮得嚇人。
剛才他之所以硬撐著,寧願受傷也要露個臉,那就是因為他已經透過小老二傳送的映象,看到沈萬山從遠處極速掠過來。
作為一個拉關係走後門來的執事,必須要表現一把,不能太丟份。
沈萬山站在台階下面,青灰色道袍被巷子裡的風,吹得微微擺動,右手攏在袖子裡,左手垂在身側,連靈氣都沒催。
可那股金丹王座的靈壓,壓在大鬍子身上跟一座山似的,壓得他脊背一寸一寸往下彎。
「沈……沈萬山,你別太過分了……」
大鬍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臉上的橫肉抖成一團。
「我是黑鷹門的人,你敢動我……」
「動你?」
沈萬山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大鬍子兩條腿猛地一軟,撲通一聲,兩個膝蓋結結實實砸在青石板上。
石板咔嚓裂開兩道縫,他整個人跪在台階下面,仰著頭,臉色慘白,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砸在石板上洇開一朵朵水花。
巷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圍觀的人群擠在巷子口寂靜無聲,甚至都沒人敢喘氣。
對麵茶館二樓那幾扇窗戶後面,幾張臉貼在窗紙上,眼睛瞪得溜圓。
沈萬山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大鬍子,聲音不咸不淡。
「黑鷹門的外門弟子,跑到我青雲坊門口,砸我的鋪子,打我的夥計,還要摘我的匾額,你說我敢不敢動你?」
「萬獸城是有規則的。」
「你叫趙大彪。」
沈萬山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指尖凝出一枚暗灰色的令牌,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黑鷹。
「黑鷹門外門執事,築基中期,三個月前從黑鷹門總壇調到萬獸城分舵。你師父叫周鐵手,金丹中期,黑鷹門萬獸城分舵舵主。」
他把令牌隨手丟在大鬍子面前,令牌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滾到趙大彪膝蓋旁邊。
趙大彪看著那枚令牌,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的身份令牌,貼身收在儲物戒最深處,沈萬山竟然不知不覺拿了出來。
「你……你怎麼知道……」
「萬獸城這一畝三分地,我沈萬山待了六十年。」
沈萬山走到趙大彪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師父周鐵手都不敢來砸我的場子,你一個外門小執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就不怕我當場把你斬殺了?」
趙大彪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可膝蓋就是站不起來。
他身後那六個黑衣大漢跪成一排,頭埋得低低的,連抬眼的勇氣都沒有。
元獵從櫃檯後面爬起來,嘴角還掛著血。
他走到沈萬山身邊,壓低了聲音。
「坊主,趙大彪帶了六個人來,兩個築基初期,四個練氣大圓滿。鋪子裡三個夥計被打傷,五個行走執事挨了揍,兩個藥架子被砸穿,櫃檯的靈紋被震裂,合計損失……」
「不用報數。」
沈萬山打斷他。
他低頭看著趙大彪,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團暗灰色的靈氣。
「趙大彪,你今天砸了我多少東西,我讓你賠多少。砸了我的人,我讓你還多少。摘我的匾額,跪門口賠罪……」
沈萬山頓了頓,目光掃過巷子口擠得密密麻麻的人群,聲音拔高了一截。
清清楚楚落進每一個人耳朵里。
「這兩條,我原樣還給你。從明天開始,趙大彪帶著他這六個手下,在我青雲坊門口跪三天。每天辰時到酉時,不許吃不許喝,跪著給每一個進出的客人賠罪道歉。三天之後,再談靈石賠償的事情。」
趙大彪猛地抬頭,「沈萬山,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沈萬山嘴角動了一下,右手往前一按。
趙大彪腦袋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摁住了,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青石板,嘴裡噗地噴出一口血。
「你帶著人打上我青雲坊的門,就不叫欺人太甚?我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直起身來,目光從趙大彪身上移開,掃過那六個跪成一排的黑衣大漢,最後落在巷子口看熱鬧的人群上。
「萬獸城的人都給個見證,今日之事非我沈萬山欺負後輩。」
「」青雲坊是青雲宗在萬獸城的產業,我沈萬山在這兒守了六十年。誰想砸青雲坊的牌子,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再說。」
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巷子口安靜了三息,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
「沈坊主好手段!」
「黑鷹門的外門執事,跪在青雲坊門口,這臉打得夠響!」
「這下萬獸城可熱鬧了,黑鷹門跟青雲宗本來就水火不容,趙大彪這一跪,兩家的梁子算是徹底結死了。」
趙大彪趴在地上,臉貼著石板,嘴裡血沫子往外涌,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身後六個黑衣大漢跪得整整齊齊,頭埋在地上,連喘氣都壓到最低。
沈萬山轉身往青雲坊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元獵……」
「坊主。」
「趙大彪這三天跪著,讓所有行走執事輪班看著。誰要是偷懶,誰要是讓趙大彪吃了一口東西喝了一口水,罰半年月俸。」
「是。」
沈萬山走進青雲坊,青灰色道袍消失在門帘後面。
林默弓著腰走到台階邊上,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趙大彪,臉上那副蔫壞笑容翹了翹。「趙道友,地上涼,要不我給你拿塊墊子?」
趙大彪猛地抬頭,雙眼赤紅,恨不得把林默生吞活剝了。
可他剛抬了半寸,沈萬山留在門口的那縷靈壓還沒散盡,腦袋又被摁了回去,臉砸在石板上,鼻子磕出了血。
「不用謝,老默這人就是心善。」
林默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灰撲撲的舊布,在趙大彪鼻子前面晃了晃。
「擦擦,鼻血都流到嘴裡了。」
趙大彪牙關咬得咯咯響,血水混著唾沫從嘴角往下淌。
「你……你一個練氣四重的廢物……」
「廢物怎麼了?」
林默把舊布往他臉上一丟,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廢物也能看你跪三天。」
他轉身往青雲坊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趙道友,明天辰時,老默親自來給你送水。放心,一滴都不會少。」
趙大彪在身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可腦袋被靈壓摁著,怎麼抬都抬不起來。
當天下午,訊息傳遍了整個萬獸城。
「聽說了嗎?黑鷹門那個趙大彪,帶著六個人去砸青雲坊,結果被沈萬山一巴掌摁在地上跪著,三天不許起來。」
「何止是跪著,還要給每一個進出的客人賠禮道歉,黑鷹門這回臉丟大發了。」
「趙大彪是周鐵手的徒弟,周鐵手可是金丹中期,黑鷹門萬獸城分舵的舵主。徒弟被人這麼折辱,他這個當師父的能忍?」
「忍不忍的另說,沈萬山在萬獸城待了六十年,根深蒂固。黑鷹門想動他,沒那麼容易。」
「真真的……趙大彪今天跪在青雲坊門口了,萬獸城的人都看見了,不信可以去看……」
青雲坊里,元獵把受傷的夥計和執事安頓好,又把被砸穿的藥架子重新立起來。
林默走到後院的活水井邊上,蹲下來洗了把臉。
十二隻噬金虎趴在井沿上,小老二抬頭看了他一眼,吱了一聲。
「看什麼看,今天不准動。」
林默壓著聲音。「沈萬山在外面盯著,趙大彪跪在門口,黑鷹門的人肯定在暗處看著。你們誰都不許露面,全給我老老實實的待著,不可多事。」
小老二不情不願地縮回翅膀,林默把十二隻噬金虎全收進儲物戒,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老腰。他站在後院中間,抬頭看了看天,夕陽把院牆染成暗紅色。
「趙大彪跪三天,黑鷹門丟了面子,周鐵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沈萬山這一手是殺雞儆猴,做給黑鷹門看的。可黑鷹門要是真豁出去……可問題這個趙大彪,為什麼要找我麻煩?我怎麼有種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