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去看看蕭公公了。」
陸機把杯中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身,理了理袍子,推門而出。
最近幾天,每天除了幹活就是打坐吐納,練功練得人都魔怔了。
要不是兩個小太監的出現,他都快專注到忘掉身周所有事了。
包括對他不錯的蕭公公。
夕陽透過鳳鳴山間,給陵區抹上了一縷金色。
皇陵的傍晚有些安寧,除了偶爾的鳥鳴,只有他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
蕭公公的值房離得不遠,陸機很快就走到了。
正欲推門,手突然頓住了,側耳傾聽,房內傳出另一道聲音。
蕭公公有客在。
陸機沒聽過這聲音,但在皇陵這麼久,他能肯定,能出現在蕭公公值房的生面孔,定然不是普通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有稀客在此,還是改日再來。
陸機後退半步,轉身欲走。
正值此時,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小陸子?進來吧。」蕭公公平靜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陸機身子一僵,只好無奈轉身,朝門內深施一禮,「見過公公!見過貴人!」
打眼望去,桌邊坐著一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身著玄色常服,除去腰間玉佩,周身並無他物,看似樸素,卻帶著一股常人難及的氣度。
那人聽見陸機問好,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看向了眼前的棋盤。
陸機心下叫苦,能在蕭公公值房內如此作態的生面孔,大概只有那位二皇子陳啟禎了。
廢后風波未遠,他此刻出現在這裡,豈能有什麼好事?
倒霉催的,今天不該來的,可現在跑,是不是來不及了?
蕭公公走回桌邊坐下,二人繼續落子。
陸機搜腸刮肚地想要找理由,正欲開口,蕭公公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添茶!」
罷了……
陸機把話咽了回去,端起茶壺,先給二皇子斟上,又給蕭公公續滿。
隨即低頭走向門邊,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既然跑不了,那就當個擺件吧。
二人棋局繼續,陸機也把漸漸把注意力放在了棋局上。
他對圍棋沒什麼研究,頂多聽說過「黑子白子,圍地吃子」,至於怎麼圍,怎麼吃,那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即使是他這個門外漢,也看得出二皇子眼前的局面並不好。
黑子被白子壓在中間,兩邊都被鉗制,進退兩難。
二皇子思索良久,「啪。」
黑子落在了一個陸機看不懂的位置,周圍全是白子,看著倒像是送死。
這什麼操作?
準備投子認負?
但蕭公公頓了一下,原本平淡的表情也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老了,步子邁不大,只能一步一看,殿下這一手,倒是有些意思。」
二皇子神色坦然,「斷尾是為了求生,若是不能當機立斷,等著的就是坐困愁城。」
蕭公公輕嘆一聲,「若是覺的受困,也可適當退卻,須知退一步海闊天空」
二皇子沉默片刻,「海闊天空是好,可退的人多了,岸就沒了,又有幾人能等到呢?」
蕭公公抬眉看了一眼二皇子,不再接話,一子落下。
良久。
二皇子擲出手中棋子。
「公公棋力不減當年,我輸了……」
蕭公公一邊把棋子收進棋簍,一邊回道:「殿下卻是長進不少,比往年多了不少果敢。」
二皇子笑了笑:「人嘛,總是會變的。」
死中求活,可終究難敵煌煌大勢。
陸機雖然不懂棋,可也聽過以棋觀人,他覺得,二皇子和傳聞中的不太像。
他聽說的二皇子是那種賢王人設,溫和有禮,正派穩重。
可這棋……怎麼透著一股狠勁?
陸機暗自琢磨,卻感覺房內突然安靜了些,抬頭一看,兩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讓他不有的有點心慌。
蕭公公的目光中帶著一絲難明的意味,可也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倒是二皇子,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陸機。
「這位是?」二皇子問道。
「回殿下,小的陸機。」陸機躬身一禮。
「陸機?好名字。」
蕭公公在旁邊忽然開口:「這孩子是配殿灑掃,聰明踏實,還識字,是個好的。」
二皇子微微挑眉,有些玩味。
「配殿是個好地方,清淨,書也多。」摘下腰間玉墜,隨手拋向陸機,「相見即是有緣,賞了你吧。」
陸機慌忙接過,心裡卻慌得一批,這是塊燙手山芋啊,目光看向蕭公公,卻沒得到任何回復。
二皇子長身而起,又在陸機上下打量一圈,轉身向著蕭公公拱手作揖,「公公,改日再來叨擾。」
蕭公公站起身,回了一禮:「殿下慢走,老奴腿腳不便,不遠送了。」
二皇子轉身,看了一眼陸機:「小公公留步吧。」
陸機躬身行禮,目送他出了值房。
腳步聲漸漸遠去,值房裡安靜下來。
蕭公公坐回椅子上,從棋簍中捏起一枚黑子隨手把玩。
「小子可知那人是誰?」
「猜到了……」陸機老實回答。
「那你可知他來幹什麼的?」蕭公公繼續問道。
他來幹什麼關我屁事,我不想知道啊。
陸機心下鬱悶,可還是斟酌說道:「想來,是來見過公公這位故人的吧……」
蕭公公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讚賞。
過了好一會兒,才長嘆一口氣
「紛繁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未曾想退到皇陵已多年,終究還是沒躲掉,唉……」
陸機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小鄧子和小卓子帶給他的訊息。
廢后,廢儲,兩派相爭。
二皇子雖然暫時落了下風,局勢未定,誰能笑到最後還不好說。
可這些他都不關心,他只想好好活著。
陸機看著蕭公公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人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本以為就是個和藹的退休老太監,但現在他發現,蕭公公身上的秘密,比他以為的要多得多。
他心底的好奇都快冒出來了,可他還是忍住了。
這地界,好奇心越大,死得越快。
陸機走上前去,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壺,給兩人續滿茶水,水汽升騰。
「這幾天在忙些什麼,怎的都沒見你?」蕭公公狀似隨意的問道。
陸機心頭一跳,臉上卻絲毫沒有變化:「前幾日翻到一本醫書,看的入了迷,所以幾天沒來看公公,還請公公莫怪。」
「愛看書是好事。」蕭公公吹了吹茶杯,「人活一輩子,多讀書,沒壞處。」
「回去忙吧。」蕭公公擺擺手,「老頭子也該歇了。」
陸機行了一禮,退出值房,關好門,站在神道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今日來的真是不湊巧,也不知道老太監怎麼想的,竟然主動把他留在當場。
只希望風波愛卷到誰卷誰去,別卷到自己就行。
至於二皇子如何爭位,或者要請蕭公公做些什麼?
這些事情,他就一小太監,插不上手,也不該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