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是二皇子陳啟禎。
此時正負手立在那顆老槐樹下。
聽見門口的腳步聲，回過頭，發現是陸機，定定地看了幾眼，又轉回頭去。
陸機無奈，只得老老實實行了一禮，站在門邊。
他實在不想自找麻煩，可沒想躲了這麼久，竟然自己送上門了。
「如今諸事初定，卻仍千頭萬緒難以捋清，少不得需要公公相助，公公可願回宮？」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可陸機也知道說的不是自己，他還沒有那麼大本事，讓一個即將登基的皇帝如此客氣。
沒他說話的份，可還是有些心急，老太監這般年歲了，若是還要捲入亂局，怎可能全身而退。
蕭公公聞言，笑著說道：「老奴本已是風燭殘年，時日不多，此番事變，老奴已是盡了全力，再沒有什麼能幫殿下的了。」
「還請殿下恩典，就留老奴於此了卻殘生，安度晚年，就當陪著老主人走完這一程吧。」
二皇子聽了此番言語，心下泛起一絲淡淡的傷感。
他知道蕭公公所說的老主人正是自己的曾祖，而眼前這個滿臉皺紋的老太監，也是歷經四朝了。
沉默半晌。
終於點了點頭，默許了老太監的請求。
隨即又看向門邊處假裝隱形的陸機。
「小公公可是叫做陸機？能常伴蕭公公身側，想來必有所長，不知得了幾分真傳？」
坐困皇陵的這段時日，他早已感到眼前這個小太監有意躲著自己，可又與那些把自己當做瘟疫的不同。
這小太監只是怕麻煩罷了。
可是能入了昔日大內總管太監的眼，又豈能是平凡人物？
老太監活不了幾年了，總得有個傳人才是，估計就是眼前這個小太監了。
只是不知，老太監的本事和勢力，他又得了幾分？
如今他即將登上那人人羨慕的高位，潛龍出淵，正是需要暗地裡勢力之時，即使這小太監只有三分用處，也值得自己招攬一番了。
這小太監雖然沉吟不語，可想必他也知道，跟了自己，就等於扶搖直上，一路青雲。
二皇子嘴角帶笑，一副大局在握的樣子。
畢竟，這世上，又有幾人能真箇拒絕一個皇帝的招攬呢？
陸機能。
對別人來說，那是花團錦簇，可對他來說，那處金碧輝煌所在，無異於龍潭虎穴。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他爭的從不是什麼大權在握，他只想安穩長生。
陸機很想斷然回絕，可眼前的是誰？
一個即將登上大位的皇帝……
扭頭看了看一旁若無其事的老太監，沒得到任何回應。
陸機心裡有些躊躇。
可很快，他還是下定了決心。
「殿下錯愛，小人感激不盡，可小人自知技微福薄，怕是擔不起殿下信重。」
「再有，小人自打來了這皇陵，便深受蕭公公大恩，小人無以為報，如今公公年歲大了，小人願伺候身側，養老送終。」
「若是尚有來日，殿下不嫌小人不識抬舉，小人自願鞍前馬後，為殿下盡忠。」
陸機一禮鞠下，久久未曾起身。
蕭公公聞聽此言，眼底浮現一抹暖意，緩緩閉上眼，手中蒲扇又晃了起來。
二皇子看著身前仍字躬著身子的小太監，眼中精光流轉。
半晌，陸機腰都酸了，才從頭上傳來聲音。
「可曾跟隨蕭公公修習武道？如今何等修為？」
呵……
既問了何等修為，那不就是早已確認我修了武道？
陸機確信老太監必然是個武道高手，起碼曾經是，只是以他的見識，他也猜不出到底是什麼水平。
然則此刻既已回絕了二皇子，再不能遲疑，只裝作懵懂的樣子，回道：
「武道？可是打拳？公公倒是教過我幾式粗淺的養生之法，只是小人愚鈍，至今也沒什麼進展，怕是要辜負公公厚愛了……」
二皇子盯著陸機的臉，正欲再說。
一旁的蕭公公終於開了口：「這孩子是個好的，我只教了他三拳兩腳的，便感恩至此，可惜根骨差了些，我怕是也沒時間再教他什麼了。」
「看在老奴面上，殿下若是日後心情好了，不妨給些恩典，老奴在此謝過了……」
二皇子心裡是有些惱怒的，一介帝王，親口招攬，這是祖墳冒青煙的事情，可這小太監竟不識抬舉。
只是……
蕭公公終究有助於己，這小太監別的不說，倒真是個知恩圖報的。
如今大局已定，缺的不是伺候之人，而是能任實事的，可聽蕭公公話中含義……
罷了，權當回了老太監的相助之恩，日後關注幾分便是……
「既如此，強求反而不美，那便算了，若想起什麼事，遣人入宮便是。」
「公公保重！」
說罷，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兩個太監，轉身推門而出。
陸機兩人站在門內，彎腰施禮。
待的人已走遠，抬眼望去。
不知何時，遠處神道上立著無數禁軍，陣列齊整，一片肅殺。
眼見二皇子出來，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施禮。
「先皇遺詔，殿下文成武德，當繼大位，還請殿下速速回宮，承天受命，繼統守成。」
山呼海嘯，地動山搖。
陸機從未見過如此氣勢，一時不免為其心驚。
只是，也不怕驚了他祖宗？
二皇子點點頭，扶起靠前的禁軍將領，無視了一旁龍輦，接過馬繩，一翻身，跨坐上去。
轉頭看了看蕭公公的院門，又環顧一圈皇陵，手向左側一引，馭馬而去。
昔日困頓，一朝盡去。
天下，我來了。
……
「可算走了……」
陸機抹了一把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扭頭看向蕭公公。
不知何時，老太監又回了他那個躺椅上，雙目微闔，搖搖晃晃。
一時間，陸機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倒是老太監先開了口：
「小陸子啊，既然選定了路，那便休要左盼右顧，至於這風雲變幻，本就不干咱們的事，人微言輕的，好生活著便是。」
「興許有一日，你小子還能走出這牢籠，替咱家看看這天下風光呢。」
陸機笑笑，點頭應是。
他雖然兩世為人，可論見識，還真比不過眼前老太監幾十年大內生涯的真知灼見。
走近前去，拿起毯子，輕輕蓋在老太監身上，又轉頭捅了捅爐火，待到水壺開了，拿過杯子，添上熱茶。
天氣愈發寒了，老太監身子骨不好，他也勸過少些在院裡的時間，可老太監不願意，陸機也只好作罷。
也許。
他是想再多看看著艷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