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回宮了。
只帶著正妃和嫡子走的,其餘親眷子女居然還留在了皇陵。
陸機不清楚原因何在,他也懶得想。
一個皇帝死了,又一個皇帝冒出來。
有些事變了,有些又沒變。
世事變遷,總是如此。
可陸機對這些沒什麼感觸,皇帝又怎樣,又沒給自己什麼好處。
況且還能活得過我不成?
平日裡,生活依舊波瀾不驚。
灑掃,陪蕭公公說說話,打坐吐納,苦練拳法。
前些時日,蕭公公又教了他兩門技法,一門《龜息訣》,一門《縮骨功》。
雖然都不是什麼頂級功法,但對陸機來說,正好適用。
蕭公公是有其他功法的,可據蕭公公的意思,他所修煉的功法都是太監專修,並不適合陸機。
畢竟陸機和他還是有所區別的。
陸機初時有些震驚,他也不知老太監什麼時候識破他的。
可想想這幾年兩人相處時光,陸機很快放下了心。
有了前面六合拳的基礎,如今再修行其他功法,陸機已經不再茫然失措,很快便上了手,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了。
【你修習了一門模仿生靈入定,騙過萬物感知的功法,龜息訣熟練度+1】
【武技:龜息訣1/100(一級)】
【你修習了一門改變骨骼關節,變幻身形外貌的功法,縮骨功熟練度+1】
【武技:縮骨功1/100(一級)】
前世今生,陸機都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
這些年窩在皇陵,居然能練功不輟,熬得住寂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這會又有兩門功法入門,靜極思動,倒是安不下心了。
屋子裡轉了兩圈,左看右看,也沒想出該干點什麼打發時間。
天色尚早,看看蕭公公去吧。
剛開啟房門,就見到蕭公公正站在門外,一手微抬,想來是正欲推門。
「嘿,也是巧了,咱爺倆想一塊兒去了。」
再一看,老太監手裡正拎著他送的側楸盤,手腕上還掛著一個袋子,一時有些好奇。
「公公快進,可是這棋盤有了破損?也別修了,過些時日,我再給公公做上一個,肯定比這個好上數倍。」
老太監也不言語,臉上掛著笑,逕自走進房內。
這兩年,大多都是陸機主動前往老太監處,眼前的老人大多時候就窩在院子裡,難得主動走出來。
陸機有些高興,老人家身體不好,難得活動,可多活動活動總是好的。
屋裡有現成的開水,陸機沏好茶,轉過身,只見棋盤已擺在了桌子上,黑白棋簍各放一邊。
將茶盞放在老太監身前桌子上,笑著說道:
「得嘞,陪公公來上一盤,您可得悠著點,殺的狠了,小子可是要鬧的。」
老太監笑著指了指陸機。
隨即拈起一顆黑子,落位天元。
「咱家要死了……」
一瞬間,陸機臉上的笑凝固了。
屋子裡一時安靜得讓人心慌。
陸機知道早晚有這一天,可事到臨頭,一股哀痛與無奈還是充斥心頭。
半晌,陸機強顏歡笑著說道:
「公公開的什麼玩笑,日子還長著呢,小子還盼著將來武道有成,和公公並肩闖蕩江湖呢。」
老太監呵呵一笑:「小子淨瞎胡說。」
「咱家真的要死了……」
「咱家也曾是武道先天,生老病死,自有感應,做不得假的。」
「況且,雜家也是時候死了……」
陸機突然發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自打他來到這皇陵,接觸最多的便是蕭公公了。
在這陌生的世界,他早已把對方看做自己的親族長輩,況且蕭公公對他真是不錯。
從開始時的些微照顧,到後來的指點和傳武。
太監大多都是孤苦的,這是真的把他當成了後輩子侄看待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怎能不知感恩?
正要開口勸慰,老太監搖搖頭,指了指棋盤。
「莫要說了,該你了。」
陸機抿了抿嘴,強提心神,落了子,老太監反倒開啟了話匣子。
「咱家自打進宮起,已有五十三年了,跟你一樣,只是個灑掃小太監,後來不知怎的入了老主人的眼,一步一步的,居然當上了總管太監,一干就是二十餘年。」
「咱家承了老主人天恩,自當報效。」老太監一邊說著,一邊慢慢捻起一枚黑子,「當初幫二皇子,一半是為了這個,還有一半……」
棋子落在星位旁,輕輕一叩:「廢后易儲,禍亂之源,先皇剛愎,朝政本就飄搖,文臣正是用勁的時候。」
「二皇子繼位本就理所應當,只是未想到,二皇子手段如此了得,咱家竟是看走了眼……咱家心裡有愧啊……」
「人知道的多了,便是他人心病。」
「既如此,咱家便更該死了……」
陸機心裡突然翻騰,自己在那人眼裡,是否也是知道的太多的人?
公公這是用自己的死,為自己做了保?
老太監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灑脫一笑:「放心,咱家本就該死了。」
「不必擔心,不必難過。」
陸機沒再說話。
低頭看著棋盤上被他推正的白子,手指還按在上面,忘了收回來,觸感有些涼涼的。
公公說讓他放心。
可他想不明白,一個快死的人,怎麼還能反過來讓他人放心?
公公說不必難過。
可他怎麼竟按捺不住心底的悲涼呢?
來到這方世界已有五年多了。
他時常告誡自己,皇陵只是他漫長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個落腳點,而身邊人也盡皆是匆匆過客,他遲早要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遠的。
可他現在發現,這個說法好像不太站得住腳了。
他怎麼這麼難過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在意的。
也許是蕭公公贈他《武經》的時候。
也許是當初興致勃勃聽著蕭公公講古的時候。
也許更早……
就在剛剛,棋盤上的白子被他推到了該去的位置,可他的心,怎麼不知何時,跑到不知哪裡去了呢?
他想要說點什麼,可看著面前花白的頭髮,蒼老的面龐,竟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陸機把還按在棋子上的手指收了回來,攥了兩下,又鬆開,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端起茶壺,給老太監的杯子裡續滿了茶水。
棋子「啪……啪……」落下。
一時相顧無言。
良久。
陸機開了口。
「公公恩情,小子無以為報,可還有什麼未了心愿,陸機定當盡力而為。」
老太監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咱家一個將死的老太監,本就孤身一人,還能有什麼心愿。」
兩指拈起棋子,正要落下,忽然好像想起什麼,隨口說道:
「若是真有一日,到了六安郡,不妨到蕭家村轉轉,幾十年了,就當替我看看,只是,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了……」
「罷了,見你也沒什麼心思,咱家這便回啦……」
手中棋子隨意扔下,便要起身離去。
陸機正要相送,老太監驀地回頭。
「放心,咱家這把老骨頭,還能活上幾日,只是這套棋具,今後送與你了,若是將來念起我這把老骨頭,權當是個紀念吧……」
「尤其這套棋簍,可定要保管好嘍,遇到什麼困難,看看它,說不定有幫助呢。」
說罷,也不等陸機回話,推門而去。
陸機沒有遠送,只是站在門口,悵然的望著充滿暮氣的背影。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以後,可能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