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數日,陸機仍舊每日到蕭公公院裡。
有時喝茶,有時就那麼靜靜的待著,誰也沒提那個字眼,彷佛只要不說出口,日子就能停在原地。
自那日蕭公公走後,陸機便暗暗告誡自己,以後的日子,安心修煉,其他的事少摻和。
他人為這世事爭來搶去,和他一個灑掃太監有什麼關係?
蕭公公若是走了,可再沒人托著自己了。
他得學會自己站穩,離那些棋盤遠遠的,除非哪天他成了那個執棋之人。
可有些訊息,不用你打聽,他也會自動鑽到你耳朵里來。
先是二皇子的訊息。
哦,現在是昭訓帝了。
回宮不久就舉行了登基大典,改元「昭訓」。
昭為明德顯揚,訓為垂範後世,取「明德昭彰,垂訓天下」之意。
事實證明,昭訓帝確實是有兩把刷子的。
登基之後,大赦天下,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詔令。
估計也是憋的久了,把不知道攢了多少年的主意全抖摟了出來。
先是調整中樞。
召回老臣楊廷,命其與楊凌、楊濟共同輔政,內閣權利大幅提升,一躍成為核心決策機構。
同時寬刑納諫、鼓勵直言,一改靖安朝的高壓政治,朝堂上那些清流憋了許久的嘴,終於又有了用武之地。
接著平反冤獄。
靖安帝時手腕強硬,在位時興辦大案,牽連甚廣。
昭訓帝赦免並恢復了許多無辜牽扯的舊臣名譽。
嗯,就當都是無辜的吧。
還有休養生息,減免賦稅,安置流民,鼓勵墾荒,發展生產。
這一條也沒人反對,誰反對誰就是跟老百姓過不去,到時候起了亂子,誰反對的找誰去。
科舉也改了,南北分榜,各自錄取,算是給北方士子開了條活路。
陸機把這些訊息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慢慢咂摸出一點兒味兒來。
這位昭訓帝,還真是聰明人。
他知道自己根基不穩,所以抬起文官,用懷柔換支援,用放權換穩定。
若是僅止於此,陸機還能想明白個大概,可接下來的政令就讓陸機有些看不明白了。
昭訓帝下詔,停了自太祖時便開始的遠洋寶船,說是「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話是沒錯,可若是昭訓帝坐穩了位置,再行此舉,是不是能好點?
要知道,凡是流傳已久的事物,都有慣例,而這寶船的慣例,便是帶回的大半財富,都落進了南方文臣和世家的手裡。
如此急切,就不怕生了亂子?
也許昭訓帝確實有手段,但聰明人也會犯錯。
而聰明人最常犯的錯,就是覺得自己永遠不會犯錯。
當然,也可能是陸機不夠聰明,可那又有什麼關係,昭訓帝能不能壓得住場面,那是昭訓帝的事。
對了,皇陵前幾日也亂了一回。
一隊禁軍闖進二皇子之前住過的院子,綁走一群太監宮女,據說和一個叫什麼「南明會」的有關係。
想來當時只帶回皇后和嫡子,便是因此吧。
這些事,他權當聽個樂子。
這些紛紛擾擾,跟他又有什麼干係。
陸機沒有繼續往下想,坐回蒲團上,閉上眼,開始今天的吐納。
……
蕭公公終究還是走了。
陸機早晨推開蕭公公的院門,沒看到人影的時候,心裡就有了預感。
房內的爐火還燃著,人卻早已冷了。
老太監躺在床上,面容平靜,嘴角微抿,和他平時躺在椅子上小憩的時候很像。
只是頭髮有些凌亂,衣袍也有些散了,一點不像平時利落的樣子。
陸機上前合上衣襟,輕輕撫平褶皺,又幫忙理了理頭髮,看著和往日裡差不多了,方才直起身。
靜靜的看著蒼老的面龐,心中難免悲戚。
人就是這樣的,儘管早有準備,可當真的發生的時候,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陸機有些後悔,昨日來時,應該和老太監手談一句的,往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老太監平時和人接觸不多,自然沒什麼人來悼念。
倒是小鄧子和小卓子前來跪拜了一番,安慰了陸機幾句,便也忙活去了。
陸機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在公公平時躺的椅子上,靜靜出神。
直到午後,神宮監的人來了。
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帶著兩個小內侍,其中一人,還拿著個小布包。
看著布包,陸機有些欣慰,會意地沖著中年太監點點頭,畢竟使了銀子的。
「蕭德,年七十有二,年邁而歿,按例收殮,記檔入冊」
藍袍太監神色平淡的宣讀完,轉身示意,兩個小內侍抻開一張薄被把人裹了,抬出門外。
陸機跟著走出院門,拐出窄巷,一路走過神道盡頭,又走出里許,見到一處園子。
園中大大小小的土包數不清,想來埋的都是皇陵里死去的人。
死個太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哪怕是曾經的總管太監。
兩個小內侍挖了個坑,連人帶被以及布包一起扔了進去,草草掩埋了事。
陸機皺皺眉,卻沒說什麼。
等有機會,自己再來給老太監修一修吧,起碼得立個碑才是……
……
陸機回到值房的時候,小卓子已經在等著了。
還帶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陸機趁熱喝了一口,鮮湯混著胡椒的味道辣絲絲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小卓子是特意來安慰陸機的,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
在他口中,皇陵之外,是另一番光景。
「東城門貼了告示,今年賦稅減免兩成,圍了一堆人,識字的一念,好多人當場拍手。」
「還有呢,」小卓子來了興致,「楊老頭回京了,百姓跪了一街,當初他被罷官時也是這陣仗,沒想到,這老頭又回來了!」
陸機不搭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小卓子比比劃劃。
神武門外換了新匾,「昭訓」兩個金字被太陽曬得晃眼。
新上任的巡城御史每天騎馬巡街,街面潑皮無賴如今躲了個乾淨,百姓齊呼青天。
城隍廟前幾個老秀才擺茶攤,逢人便夸新帝仁德。
陸機笑眯眯擱下碗,安靜地聽著。
「沒了……」
小卓子有些無奈。
「罷了,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回頭再來看你。」
小卓子也沒招了,他只會伺候人,可不會安慰人啊!
其實陸機本也不需安慰,只是小卓子一番心意,不讓他說,他怕是會更加不安。
小卓子走了,值房裡安靜下來。
昭訓帝的舉措終究還是起了作用,民心可用,想來那位置也能安穩些了。
若是如此安穩下去,沒準還真能成一代仁君,若果真如此,老太監也可以不算走眼了吧……
陸機回味著剛才小卓子描繪的話語,一幕幕場景在腦海里活了起來。
熱鬧是真的。
只是沒人知道,有個老太監,也曾為這熱鬧出過一份力。
就在這個眾人拍手稱快的日子裡,就是這個老太監,孤獨的死在床板上。
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