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嘴裡那瓣橘子還沒咽下去。
聞聽此話,怔了一下。
安靜數息,方才開口:「怎麼死的?」
小卓子有些哽咽:「宮裡報的是救駕殉職,給了追封,可他是被賣進宮裡的,追給誰去……」
「況且,上次救上來陛下,他明明沒什麼事的,怎麼就殉職了呢?」
「慎言!」
陸機眉頭緊鎖,這話不能亂說,萬一隔牆有耳,小卓子人頭不保。
他也覺得有些不對,上次祭禮,除了昭訓帝落水,後續並無其他意外,明顯是回宮之後才出的事。
可一個剛救了駕的太監,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明目張胆的害了他呢?
想來,不管是被牽連進清洗之中,還是因為暗害皇帝不成而惱羞成怒,總歸跑不了南明會的關係了……
咦?
我怎麼就預設皇帝落水是被人暗害了呢?
陸機走到窗邊,推開窗,向著皇城方向望去,天氣好像不太好,似乎有陰雲緩緩飄來。
窗外的風吹了進來,桌邊的橘子皮搖搖欲墜,一隻小手趕忙按了上去。
陸機忽然想起當初小鄧子說的話。
「最不濟就是被圈禁,我就跟著一起圈唄,跟現在比,能差多少?」
當初他覺得小鄧子是賭徒心態,但他尊重別人的選擇。
後來他慢慢懂了,一個沒有來處的人,看見一條向上的路,他就會一直走,直到走不動為止,哪怕是爬。
可這一次,小鄧子走到終點了。
「知道小鄧子埋哪兒了嗎?」
小卓子沉默點點頭。
「方便的話,你把小鄧子的東西收一收吧,留個念想,有機會的話,帶我去他墳前看看。」
小卓子應了一聲,沉默一會兒,轉身推開房門。
「小陸子,我也要進宮去了,要是有一天我也死了,還要麻煩你給我收屍了。」
話音落下,人便出門而去。
陸機沒有多問,有的時候,對於他人的決定只需要尊重,哪怕你並不認可。
不過南明會……
咱家和你的過節又多了呢!
屋裡安靜下來,小丫頭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雙手撐著凳子,輕輕一滑,落在地上,又拿過一瓣橘子,仔細剝乾淨。
輕輕走到陸機身邊,拽著衣角晃了晃,伸出手中橘子用力向上夠著。
陸機回過頭,看見清澈的眼神,心裡突然安寧下來。
接過橘子,揉了揉小丫頭的頭,本就有些鬆散的辮子更凌亂了。
小丫頭故作生氣的皺了皺鼻子,把陸機逗笑了。
小丫頭也甜甜的笑了。
風穿過樹梢,嘩嘩作響,陽光穿過窗子灑在地上,一切剛剛好。
……
這段時間,陸機幾次上報小公主的事情,少監每次都表現的十分重視,可到頭來,依然杳無音信。
是宮裡最近又亂了,沒顧得上?
可這又能費多大功夫呢?
陸機不清楚原因,也許,有人並不想讓這丫頭回去吧。
沒關係,公主不回宮終歸不是他的責任,他也上報過了,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可愛陪著,嗯,也挺好的。
倒是五皇子來過一次。
眼見小公主在皇陵過得還不錯,竟一改當初張狂,變得平和了不少,雖然臉上依然沒有什麼笑模樣。
陸機也問過他,為何不順路把公主接回宮中。
五皇子沉默以對。
陸機沒再追問,每人都有每人的不得已,何必為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呢?
皇子,太監,外加一個稚齡公主,房中竟然達成了奇妙的和諧。
「你這太監還不錯!」
「不過若是虧待了皇妹,本王必會來找你算帳,讓你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陸機想起小丫頭餵他吃橘子的場景,心下一突。
沒過多久,五皇子就走了,走前裝著冰山臉給陸機留了話。
終歸是個熊孩子,竟然還學會威脅咱家了。
陸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虛張聲勢。
不過也能理解。
如今宮中風雲四起,危機重重。
連一個皇帝都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更何況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
五皇子的出生據說源於昭訓帝一次酒後意外,其母本是宮女,地位低微,向來不受重視。
若不是五皇子年齡到了封了王,怕是母子二人的日子更不好過。
這熊孩子自小便桀驁不馴,如今看來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罷了。
而他對長寧公主的關愛,大抵是同病相憐吧。
陸機躬身送走了熊孩子,暗自嘆息。
……
陸機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去地宮。
其實只要他想,早就可以去了。
他一直對此事心存顧慮,地宮之內必然機關重重,貿然進入的話,誰知道會遇到什麼狀況?
然而近來他的修為已經到了一品巔峰,蕭公公留下的心得雖然還有些許作用,可已經越來越微弱了。
尤其是先天這一步。
他總覺得蕭公公的突破之法並不適合自己。
武道六境,在這世間已經流傳久遠。
後天之下分為三品,先天之上,還有宗師和大宗師。
雖說宗師之上已多年未曾出現,可這些年真真假假的傳說故事還是偶有流傳。
後天之下,側重由內而外,開發自身。
先天之上,則更傾向由外而內,化天地靈氣為己用。
聽起來和修仙差不多。
只不過先天之上更多需要靠領悟,每個人的領悟各不相同,蕭公公的心得也只能當個參考,再不能如之前一般,照學即可。
雖說可以繼續這麼苟下去早晚能夠突破,可南明會的出現讓他有了危機感。
這群人簡直無孔不入,萬一哪天來的不是二品,而是個先天呢。
那麻煩可就大了。
再說他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配殿藏書除了武技,大多種類都有所涉獵,無非深淺罷了。
是以他對奇門遁甲,機關玄樞方面的知識也不是一無所知。
這些日子他又溫習了一番,權當是臨陣磨槍。
如此小心應對,應當無事的吧。
更重要的,他從書中推測出了地宮入口所在,要知道按原本打算,他是準備學習白秋芷的……
……
陸機像往常一樣哄睡了小公主。
回房備齊了傢伙事。
其實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幾瓶毒藥,一把匕首,都是當初女賊的遺產。
蔣理和那兩個毛賊都夠窮酸的,啥都沒留下。
臨出門的時候想了想,又揣了一包幹糧。
萬一地宮裡迷了路,等他自己挖出來,指不定要幾天呢,可不能餓著。
時辰將至,陸機躍上一棵巨樹。
眼看著巡邏的陵衛過去,觀望了好一陣,足尖輕點,飄然落地。
「吱嘎……」
開啟殿門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索性已是夜半三更,陵衛也已按例走遠。
陸機閃身鑽進門縫,繞過神像,一堵琉璃影壁映入眼帘。
月光慘白,穿過窗紙,照在影壁上。
壁面雕著四條琉璃龍,通體泛著幽幽藍光。
陸機蹲下身,在升龍的眼珠子上左右各旋三次。
金色流光從龍角划過,影壁居然緩緩向後滑動,一個一人多寬的洞口顯露出來。
一股陰冷陳腐的風吹過洞口下方青石台階,陸機趕緊閃身一旁。
這就是武帝地宮了!
比起這裡,白秋芷的手藝實在是太糙了。
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陸機有些踟躇,摸了摸懷中乾糧。
「要不……再拿兩塊?」
他想了想。
然後一腳踏上了第一級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