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訓三年。
四月初一。
按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但今年有些不同。
赤霄門首徒袁觀南和五軍營提督孫懷遠一決生死的日子就在今天。
陸機本來以為會選在紫禁之巔的。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多有詩意,多有逼格……
可能是皇帝不讓吧,額,不對,這會兒應該是太后不讓。
最後選在了太廟廣場。
陸機偷偷去瞧了瞧。
青石廣場漆黑如硯,東西相對走來兩道人影。
孫懷遠著甲,負手而立,先天罡氣瀰漫周身,三尺內塵埃懸空,風過繞行。
袁觀南持劍,提鋒上前,凌厲劍意斂於刃尖,七寸前寒芒暗蓄,氣過分光。
袁觀南一劍刺出,本是無月,卻像刺出一線天光。
劍氣直直撞上前方罡氣,速度驟降,方進三寸,再不得前。
孫懷遠低下頭,目光中似乎帶有一絲憐憫。
隨即左手食中二指併攏,輕輕在劍脊上一彈。
袁觀南如遭重擊,倒飛而出,劍身四分五裂,竟只剩劍柄握在手中。
一截劍身殘片飄飛而來,斜插在陸機不遠處的地面上,嚇他一跳。
陸機四處掃了掃,嗯,沒人注意自己,確實是個意外。
等等!
這殘片……
竟是三十六個圓形分列六行分布在劍身,每個圓形中間一道暗痕,縱橫交錯,匯成了一個字。
倒不是當初棋子上的「玄」字。
而是個「天」。
可這留印方式竟是如出一轍。
陸機的目光緩緩投向場中的袁觀南,一時間神色飄忽不定。
袁觀南受擊落地,周身氣勢竟不降反升,中途凝滯一息,旋即暴漲。
陸機明白,那是袁觀南打破了身上桎梏。
臨陣破境,一步先天。
嘖,大派天驕啊,都是這麼變態的嗎?
袁觀南手中殘劍上符文閃爍,忽有陣法炸開。
一道劍罡迅疾而出,先天罡氣遇陣而潰,劍罡破甲而入,停在孫懷遠胸前。
一抹鮮血從他的嘴角滲了出來。
「我輸了!」
孫懷遠擦去血痕,轉身而去。
陸機看著那背影,步履如常,甲冑未斜,但他知道,孫懷遠生機已絕……
這該怎麼說呢。
四月初一,太廟無聲,一劍破甲,將軍命傾。
陸機想起殘劍上的印記,但沒有立刻找上袁觀南,眼下不是時候,時間有的是。
……
自那日昭訓帝醒後下詔,京城彷佛無事發生般,一片平和,卻越發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安寧。
果然。
四月初二,宮中傳出訊息。
廢后孫氏牽涉先帝崩逝一事現已查明,其舉薦的道士乃是南明會成員,孫氏知情不報,罪加一等,冷宮賜死。
三皇子陳啟祚圈禁皇陵,終生不得踏出。
是夜。
五軍營提督孫懷遠於府中自縊,留書一封,自稱愧對先皇,以死謝罪。
陸機聽了無語搖頭。
明明是蓄謀已久,可最後這手段也太糙了些。
連他這種心思單純的人都看的出貓膩,更別說城中那些老油條了。
只是不知到底是昭訓帝昏迷前忙中生亂,還是老太后目光短淺。
其實陸機是不大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的。
不是都說政治是妥協的藝術嗎?
先天難尋,孫懷遠怎麼也算得上大夏一璧,就這麼陰謀害了,豈不是自斷一臂?
實在暴殄天物了些。
隔日,三位輔政聯名上書,書曰:
「當今病弱,皇儲虛懸,中外危疑,當以宗廟為重,擇賢德以安天下。」
朝中頓時一片譁然。
四月初五,坊間傳言:
楊廷上書建言,六皇子陳修嫡出承天,敏而志純,可樹國本。
實則陳修年方六歲,年幼可挾,若立陳修,楊廷便可獨攬朝綱,行廢立之事。
楊廷上書欲辭,太后不允。
四月初七,又有流言:
大皇子陳觀母出北朝,血統不純,若承大統,難服邊鎮軍心,北朝必輕。
陳觀聞聽此言,閉門讀書,足不出戶。
四月初九,神機軍兵卒相傳:
四皇子陳睿之舅暗賄宦官,欲借立儲,謀戶部事。
陳睿得此訊息,召舅入府,親自罰之,後又上書自陳己過。
一時間,民間諸說紛紜。
或言血統,或言黨附,或言稚弱,或言貪奢。
滿城風雨之中,竟無一人為社稷計。
如此尚好,誰知,太廟之戰餘波未盡,城中喧囂愈演愈烈。
其後短短數日,皇子宗親當街遇刺,文武大臣抄家入獄。
亂象頻生,一日亂過一日。
陸機只覺眼前是一副王朝末年景象。
就……
挺煩的。
有什麼好爭的?
都像咱家一樣,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罷了,咱家也管不了,大不了換個地方就是。
看著一旁正和一塊豆沙糕做鬥爭的小丫頭,陸機會心一笑。
反正以咱家如今武道先天的修為,天下大可去得了吧……
倒是小卓子午後帶來的訊息差點讓他驚掉了下巴。
小卓子竟成了近日裡抄家隊伍的一員,甚至還是一個小隊的頭兒。
這小太監這麼有實力的嗎?
不過接下來的訊息就讓陸機高興不起來了。
小卓子親口說的。
他帶隊查抄一個言官家的時候,現場羅織罪名,親手把那言官斬殺當場。
陸機看小卓子怒容滿面的樣子,心下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能感到小卓子事出有因。
陸機沒有追問,兩人沉默一會兒,小卓子起身告辭離去。
對於他人的事情,他向來是不願意胡亂猜測的。
可小卓子如今的樣子,怎麼變的有些不敢認了呢?
算了。
終歸相識一場。
希望他能聰明一點,別再重蹈小鄧子的覆轍就好。
至於咱家……
還是接著曬咱的太陽吧。
嗯?
陸機眉頭皺了起來,遠方忽然傳來輕微的沙沙聲。
來人了!
又是不請自來……
陸機躺在椅子上,靜靜地候著。
盞茶功夫,圍牆上出現幾個黑影,遠遠地還傳來幾聲喝罵和兵器相交的聲音。
想來是此次賊人的聲勢大了點兒,陵衛已經發現有人入侵。
一二三四五六七……
只有一個一品,其餘全是二品,這麼瞧不起咱家嗎?
陸機悠哉悠哉的看著,也沒當回事。
驀地,陸機滿面寒霜。
左手成爪,輕輕一吸,小丫頭懵逼中摔入陸機懷裡。
把小丫頭臉蛋按入懷中,右手兩指合併,向天遙遙一招。
瞬息間,一道流光划過,七個黑影頓時身首異處。
流光去勢不減,穿過院門,划過一個又一個賊人脖頸,一直飛到陵區正門口。
鏗然一聲,流光沒入青石之中。
「擅入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