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平坦,馬車不緊不慢地走著。
陸機半倚在車轅上,伴著童聲,心生愜意。
原來修行這事兒,打坐三月,不如趕路半天。
不錯,不錯!
「前方過路君子,且請留待半步……」
車後傳來一聲呼喊,陸機眼皮都不抬,手腕一抖,馬車又快了幾步。
「沒吃食,沒銀子,不借宿!」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從路邊大樹上飄然落下。
袁觀南白衣勝雪,腰懸長劍,雙手負在身後,竟與馬車走得齊平。
「咦!白臉叔叔!」
袁觀南聞聲一個趔趄,幽怨地看向長寧。
算了,惹不起。
「陸公公好生無情,出門也不和袁某打個招呼。」
「近日略有所得,本想到小院找你,再打一場,誰知就見到四個字,江湖再見。」
「然後,沒啦?」
「您說說,這是人話嗎?」
陸機有些後悔,誰能猜到這人明明看著像是孤傲公子,混熟了後,竟是個逗比話癆。
「怎麼不是?要不咱家教你?」
袁觀南深吸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看見陸機的手還握在韁繩上,心下稍安。
在車旁走了一會,又開了口。
「陸公公這是打算往哪走?袁某打算回門看看,沒準順路呢。」
陸機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路在腳下,走哪算哪。」
陸機望著遠方,緩緩說道:
「修行嘛,行萬里路,看萬里紅塵,見山水,見喜悲,見生見死,方不負活過一場。」
「若是只坐一處,縱使活過千年,不過枯木一株。」
袁觀南聽了有些沉默,眉頭緊皺,想了好一會兒。
「那就是……隨便逛了?」
陸機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強忍住內心出掌的衝動,收回目光,看向遠方,輕嘆一聲。
「對,隨便逛。」
夏蟲不可語冰,練武把腦子練成實心的了,和他說再多也是對牛彈琴。
跟一個武痴講道理,算咱家自討苦吃。
袁觀南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歸為傻子一類。
「陸公公既然沒有定處,不如隨袁某回赤霄門做客如何?」
「讓袁某儘儘地主之誼,順便也能再討教幾番。」
陸機聽了,心下一動。
赤霄門,南明會,歸墟宮……
雖說冒然上門安危難測,但若真有意外,咱家就算打不過,跑還是跑的過的。
「赤霄門遠不遠?」
「不遠,以此速度,最多半月路程。」
「可管飯否?」
「必須管。」
「那行吧,反正順路,就當送你一程。」
袁觀南顯然對「送你一程」這事有些懷疑,不過出於對巴掌的敬畏,他也沒說些什麼。
足尖輕點,落在車轅另一側。
馬車走了一會,袁觀南好像想起什麼。
「陸公公,你方才哼的是個什麼曲子?好生新穎。」
陸機懶得理他,倒是長寧來了興趣。
「白臉叔叔,你覺得好聽嗎?」
「還行吧!」
「那是長寧唱的呢!」
「呦,誰說這曲還行?這曲可太好聽了!」
陸機無語,不想理這個逗比,一大一小倆話癆,正好作伴,咱家還是感受這大好時光吧。
……
三人並不急著趕路。
白日裡走走停停,夜裡就在小鎮找個客棧。
匆匆幾日過去,路邊的景致換了又換。
「小陸子!你看這花!多好看!」
長寧從路邊摘了朵小黃花,對著陸機求誇獎。
陸機附和兩句,隨即和袁觀南對視一眼,不緊不慢的把長寧抱進車廂,放下布簾,自己也坐了上去。
路邊不遠處,草叢裡突然閃出幾個人影。
陸機看了一眼,一共七人,個個破衣爛衫。
領頭那人武道三品,其餘人等皆不入流。
世事多艱,也不知是受了災,還是遭了難。
咱家向來與人為善,打打殺殺的,實在不好。
扭頭看向袁觀南。
「額,公公怎不出手?」
「修行之道,貴在靜心,咱家正在感悟,打架容易分心。」
袁觀南:「……」
行吧,弱是弱了些,湊合著活動活動吧。
許是看出幾人並非慣犯,袁觀南未下重手。
可一動起來,就越發興奮,劍鞘在幾人間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竄。
「別玩兒了。」
陸機見他玩的興起,有些無奈。
「長寧還在等著呢!」
看了一眼地上倒的東倒西歪的毛賊,每個人都挨了一下,倒還有氣。
只是挨打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袁觀南什麼時候養成這個毛病的。
反正每個毛賊,要麼臉上,要麼屁股,總要有個記號。
記號倒是沒什麼規律,或是巴掌,或是劍鞘。
大約,看他心情吧……
驀地,他心有所覺。
原來是最初被挑飛那個毛賊。
毛賊眼見袁觀南遊刃有餘,自知踢了鐵板。
之前埋伏時,便見車上共三人,若是挾持了小女孩,興許還有轉機吧。
至於那男的,大概是伺候人的,砍了便是。
一咬牙,手中長刀舉起,朝著馬車沖了過去。
陸機對前邊發生什麼並沒興趣,什麼艱不艱的,只要沒到他身上就行。
拿出油紙包,輕輕剝開,露出一個肉包子。
早餐剩的,有點兒餓了。
忽然心有所覺,一抬眼,就看見那個沖他舉刀的毛賊。
陸機眉頭皺了起來。
既然拿起屠刀,那便不是可憐人了。
單手一遞,掌風炸開,那人像被一堵牆拍在臉上一般,倒飛出去。
「砰」地一聲落地。
打眼看去,臉比大餅還圓一圈,五官擠作一團,已經沒了聲息。
袁觀南剛把最後一個人放倒,回頭看見地上那個大臉盤子,總覺得有點眼熟。
哦,對了,咱也長過這樣。
嗯?不對!
他看看那張臉,又看看陸機的手,再看看那張臉。
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用一種有些複雜的語氣開了口。
「那日晚間打我的人,可是陸公公?」
「哪日?」
「就出發的前一天!」
「哦,咱家那日並未見你,談何打你?」
「好吧,公公那日在皇陵?」
「沒錯,咱家那日一直在陪長寧,並未去過別院。」
袁觀南一愣,隨即眼神不停變幻。
陸機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但他從中看出了迷惑、苦惱、幽怨……
「看著咱家做什麼?」
「陸公公,袁某剛剛有說過是在別院挨揍嗎?」
陸機沒明白什麼意思。
忽然。
哎呀,大意了,這……
陸機想了半天,沒啥辦法,那就……
「說了呀!」
「公公真覺得袁某是傻子?」
陸機不說話了,尷尬地笑了笑。
他確實這麼想的,但這會兒說出來可能不大合適。
不管怎麼說吧,袁觀南愛怎麼想怎麼想,咱家主打一個沉默是金。
只要咱家沒承認,那就什麼都沒有。
安靜一會兒,袁觀南又來了興致。
「公公可是師從傳聞中的那位蕭老太監?」
陸機愣了一下,把油紙重新包好。
他想起來躺在皇陵小院裡的那個身影。
想起了那本《武經》。
想起老太監說「就當是幫一把當年的自己」時的語氣。
以及那句,「若是真的被人發現,便說是我教的便是……」
老太監從未提過師徒之名。
但過去的每一件事都帶著他的影子。
陸機沒有開口,心中卻已有了答案。
「是的,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