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站在牌坊下,看著上面大字。
大德鎮。
在他想像里,村子嘛,幾十戶人家,有些土房,一條泥路,村口有棵歪脖子樹,樹下坐著曬太陽的老頭。
大抵如此吧。
不過,蕭公公的名字里就有個德吧?
算了,來都來了,且先看看。
陸機牽著馬,馬背上坐著長寧,沿著街道慢悠悠地走著。
原本是馬車的。
可有次遇見山匪,陸機光顧著長寧了,沒想到賊人狡猾,竟是一刀把車軸砍斷了。
陸機很生氣,讓這些賊人都去陪了馬車。
可荒郊野嶺的,人死不能復生,車壞了自然也沒轍。
於是,就只剩下一匹馬。
小鎮挺有煙火氣的,有人蹲在門前端碗吃飯,有人扛著鋤頭剛歸來,一片祥和。
陸機饒有興趣地邊看邊走,不知不覺就到了鎮子深處。
穿過幾條巷子,正街的喧囂漸漸散去。
走到一個岔路口,看到了一個牽牛的男孩。
七八歲年紀,瘦瘦的,穿著件灰不溜的馬褂,褲腳卷到膝蓋,腳上蹬著破草鞋,正和一頭老黃牛角力。
放牛娃拽著繩子,不斷用力,可那老牛埋頭在草里,紋絲不動。
牛尾巴不停甩來甩去,好像放牛娃和蒼蠅沒兩樣。
陸機看著有趣,走上前去。
「小孩,可知道蕭家村在哪?」
放牛娃停了下來,抬頭看他一眼,眼中浮起一絲警惕,想了想。
「蕭家村?沒聽過,這兒是大德鎮。」
陸機有些悵然。
天大地大的,讓咱家上哪找去?
罷了,好歹是個答案,幫他一把就走吧。
正要上前,忽然傳來一陣罵聲。
「小兔崽子,放牛放哪去了?餓瘦了我的牛,你賠得起嗎?」
誰?
活膩了?
居然罵咱家是小兔崽子?
陸機皺起眉頭,心下不快。
回頭看去,一個男子從巷口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
「牛不聽話。」
哦,聽錯了。
就是說嘛。
大夏不允許有這麼牛逼的人存在!
來人身穿綠衫,流里流氣,面色不善,指頭懟到放牛娃的鼻子前。
「你爹死了,你娘病秧子,你也是個飯桶。」
「要不是你娘臉蛋瞧得過去,你也配給老子放牛?」
放牛娃猛地抬頭,眼睛通紅,雙拳緊握,用力瞪著。
「還敢瞪我?」
綠衫男人揚手,巴掌正要落下。
「行了,他還是個孩子!」
陸機不想惹麻煩,可放牛娃好歹給了答案,多少也有點兒用。
綠衫男人轉過頭,上下打量著陸機,見他一身白衫樸素,又牽著個小姑娘,面露不屑。
「呦,誰家褲襠沒拉好,把你放出來了?知道我是誰嗎?」
旁邊不知何時聚了幾個看熱鬧的,小聲議論。
「這外鄉人要倒霉了,惹誰不好?」
「可不是,蕭二愣仗著他爺爺是族老,沒少胡作非為,可又怎樣?」
「誰說不是?還不如趕緊道歉走人的好。」
「別扯了,道歉也沒用!」
綠衫男人更得意了。
「聽見沒?哪涼快哪待著去,不然連你一塊收拾。」
陸機很想一巴掌拍死他,可這大庭廣眾的,還帶著長寧,終歸不太好,一時拿不定主意。
要是晚上就好了......
正琢磨著,人群後面走進一人。
「二愣,別鬧了,大庭廣眾,成何體統?」
來人是個老漢,穿著青袍,腰系錦帶,看著有些威望的樣子。
「三叔公,您老人家怎麼來了,我可沒鬧,我在教這廢物點心放牛呢!」
老漢沒理他,看了放牛娃一眼,轉向陸機。
「不知貴客高姓大名?來我大德鎮有何貴幹?」
「某家袁觀南,路過此地,欲往蕭家村一行。」
「蕭家村?那是早些年的叫法了,你找蕭家村做什麼?」
嗯?
這是找對了?
陸機心中一喜,正要說話,巷子口忽然又有人沖了進來。
「景升,不好了,你娘上吊了!」
放牛娃愣了一下,突然扔掉牛繩,拔腿就往巷口跑去。
人群先是一滯,隨後呼啦啦跟了上去。
得嘞,既然找對地方,咱家也跟著吧。
放牛娃的家裡看起來和街邊是兩個世界。
一間矮房,牆皮剝落大半,門外搭了灶台,鍋里還飄著藥香。
放牛娃蹲在地上,雙目垂淚。
懷裡抱著一婦人,衣衫凌亂,眼睛死死瞪著,說不出的淒涼。
兩人頭上,一根繩子在房梁來回飄蕩。
旁邊又傳來議論聲。
「真慘吶,說是蕭二愣趁著景升放牛,強闖進屋子,欺負景升他娘,這不……唉……」
「這個喪天良的,仗著有個好爺爺,成天欺負孤兒寡母,早晚不得好死。」
「小聲點,當他爺爺好人不成?蕭公得寵的時候,他比他孫子還厲害。」
「蕭公?那都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你總知道,蕭公有個徒弟也不得了吧?不然蕭二愣他家怎麼又抖起來了?」
「蕭公還有徒弟?」
「可不,據說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完犢子了,又沒好日子過了,這徒弟最好也早點兒死了才好。」
蕭公?
徒弟?
莫非在說咱家?
咱家向來與人為善,怎麼也成保護傘了?
這可不好!
蕭二愣也跟了過來,站在門口往裡瞟了一眼,有些不屑。
「爺看上你是你的福氣,真是不識抬舉,沒意思。」
「大傻,一會把屍體拖到後山埋了去!聽到沒?」
剛要轉身,好像想起什麼。
「記得衣服扒了,爺都沒過癮,有什麼好遮掩的!」
「好的,爺!」
目光橫掃一圈,剛剛還在議論的人,頓時鴉雀無聲。
他滿意的點點頭,剛想離去,看見了一個牽著小姑娘的人。
他有些不高興。
這人這麼沒眼力見,莫不是個棒槌?
看向大傻二傻,準備吩咐二人動手教訓一下。
卻見那人分開人群,徑直走進了屋內。
陸機不想摻和。
他向來討厭麻煩。
只想苟著,求仙得道。
如果有一天,把五肢長全,體驗一下世間曼妙,那就最好了。
可苟著不是無情。
看不見的也就算了,世間紛亂更管不著。
可眼前這人都死了……
陸機上前,整理下女人凌亂的衣衫,解開系錯的扣子,再系好。
「你當老子的話是放屁嗎?沒聽見老子說把衣服扒掉?」
陸機沉默了會兒,抬頭向蕭二愣。
「蕭公公要是活著,估計會一巴掌拍死你吧?」
周圍人群轟的一聲,退後三尺。
這外鄉人莫不是瘋了?
等會可別把血濺咱們身上。
「袁……什麼來著?少在老子這充大尾巴狼,蕭德都沒了這麼多年了,還能管到老子面前?」
「你個小白臉子,找死不成?」
「大傻二傻,給我上,往死里打!」
兩人拎起不知從哪撿來的棒子,猛然揮下。
突然。
在場眾人瞳孔驟縮,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
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著那白衣的年輕人。
兩個傻子滿目猙獰,手中棒子不得寸進。
轟!
「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