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走出房門,人群默默退後兩步。
兩個傻子癱在遠處,壓倒了一片柵欄。
蕭二愣不知何時已跪在地上,襠下一片水漬。
唉!
陸機心下一聲長嘆。
咱家好言相勸,非要不聽。
不過可不帶訛人的。
這可不是咱家先動的手,這麼多人看著呢,都能作證。
咱家就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只是眼前這情形該當如何是好?
再補一巴掌?
眾目睽睽的,那不成防衛過當了?
陸機正猶豫不決,人群中哆哆嗦嗦走出一人,正是那位三叔公。
「袁公子,鄙人蕭忠,您方才問起蕭家村,幾十年了,您……可是識得蕭德?」
「忘年之交。」
「那您來此……蕭德,可是已經去了?」
「是,昭訓元年就去了。」
蕭忠沉默一會兒,似是在緬懷,慢慢地又紅了臉。
「那就難怪了……蕭德是我族兄,好多年前就斷了聯絡了,還以為早就沒了。」
「可前幾年聽人說,京城出了個先天,姓陸,是蕭德的徒弟。」
「鎮子上有些人就又開始……」
蕭忠沒說完,但陸機大抵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
無非就是曾經仗著蕭公公早年權勢,橫行鄉里。
中間許是失了聯絡,許是被人收拾,總算老實一陣。
前兩年聽說蕭公公徒弟突破先天,又開始蠢蠢欲動,藉著餘蔭重新抬了頭。
陸機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蕭公公多好的人啊。
對自己傾囊相授,連死都替他算好了退路。
對皇家,為了心中道理選擇幫助昭訓帝,又因違了心中信念,埋了顆到死也沒拔掉的刺。
他若知道族中狀況,怕是得氣得從墳頭蹦出來,一巴掌扇死這些禍害。
「蕭公公可還有近親在世?」
蕭忠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放牛娃。
「蕭德當年家裡本就沒什麼人,後來得知他入了宮,族裡做主,從旁支過繼了一個族侄續他香火。」
「只是沒想到,那侄子如今也病死了。」
「好在族侄留下個孩子……」
陸機一愣,看向那個瘦小的孩子。
這孩子姓蕭。
父母雙亡,受人欺侮。
自己勉強也能算個老爺爺。
這……
妥妥的位面之子啊!
據說位面之子身邊的人都不得好死。
咱家是不是應該離遠點?
不對。
這會兒不該想這個。
看著那孩子,陸機突然覺得太荒誕了。
一邊拿著蕭公公的名頭橫行鄉里。
一邊欺負承繼他香火的孩子。
爹沒錢病死,娘被辱上吊。
這他娘的。
看向地上跪著的那個畜生,陸機感覺要壓不住火氣了。
蕭忠許是感覺到陸機的怒意,趕忙上前一步。
「袁公子手下留情,可否給老朽個面子,饒過他一次,畢竟同為族中子弟……」
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陸機無語。
給你面子?
那咱家的面子往哪兒放?
算了!
畢竟是蕭公公的族中兄弟,勉強給他個面子。
不過面子這東西,可是有時限的,這會要了,回頭可不能再要了。
「蕭公公香火何在?」
蕭忠一喜,轉頭沖著蕭二楞幾人罵道。
「還不快滾!」
「等等,記得把柵欄修好!」
三人一臉劫後餘生,連連應是,連滾帶爬就往出跑。
陸機隨即又看向蕭忠,等著他帶路,卻見他面上泛起為難之意。
怎的?
忽悠咱家?
陸機正要翻臉,放牛娃紅著眼開了口。
「叔叔,請隨我來!」
「你叫什麼?」
「蕭景升!」
倒是個好名字。
蕭景升帶頭進了矮房,他娘的屍體不知何時已經被搬到了木床上。
走到牆邊的一個木桌旁,掀開布簾,露出一個木案,正中一塊靈牌。
「顯考蕭公諱德之位。」
左下還有一塊,應該是他父親的,不過,應該要再加一塊了。
靈牌很乾淨,顯然平時經常擦拭。
蕭景升擦了擦手,燃了三炷香,鄭重站在靈牌前,三鞠躬。
「蕭公公這老宅實在破舊了些,該修修才是。」
陸機環顧一圈,有些感慨,卻突然看到蕭忠臉上尷尬和惶恐不停交替。
陸機眉頭一皺,蕭忠趕緊開口。
原來蕭公公是有老宅的,只不過早被蕭二楞一家占了去,族中人等皆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由,置若罔聞。
不當人子!
剛才面子給多了!
「呵……」
……
蕭忠匆匆忙忙離開了,大概是去想著善後。
陸機不以為意。
有他在此。
總不能讓蕭公公的後繼香火再被人欺負了去。
有兩個瘦削漢子留了下來,話不多,對著陸機點點頭,便悶頭干起活來。
蕭景升說他們以前常來,後來父親沒了,慢慢沒了來往。
陸機明白,大概是因為他在,這兩人才敢留下來吧。
挖墳、起棺、合葬。
過程中,蕭景升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沉默地做著手上的活。
陸機沒插手,只是在最後添了幾鏟土,算是盡點心意。
蕭景升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時有點抖,半路忽然彎下腰,肩膀開始顫了起來。
長寧從一旁的樹蔭下走了過來,拽了拽陸機衣角。
陸機搖了搖頭。
再堅強,終究是個孩子。
哭吧。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面對此情此景,大哭一場,也不錯。
……
剛回到破房不久,蕭忠帶著幾個老人來了。
據說都是蕭家族老,蕭二楞的爺爺蕭仁也在其中。
幾個人陪著笑,說是老宅之事有些誤會,如今已經騰出來了,還安排了人打掃乾淨。
陸機懶得理會他們,接過鑰匙便趕人。
當天傍晚,他們三人就住進了蕭公公的老宅。
屋子不多,陸機轉轉就失了興致。
倒是院子不錯,一顆老槐樹,一把躺椅,樹下還有個老舊的八仙桌。
吃過飯,陸機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
不知不覺,夜黑了,一陣涼風吹過,陸機睜開眼。
呦。
面子到時了。
第二天一大早,鎮上傳出訊息。
蕭二愣死了,連那兩個傻子都沒放過。
據說早上才發現,人都在床上,跟睡著沒兩樣,身上沒有傷口,也沒中毒,一切乾乾淨淨。
又過了一天,訊息又來了,蕭仁也死了,同樣無聲無息的。
陸機本來覺得,出了這事,鎮上可能會亂上幾天。
卻沒想到,反而多了許多拍手稱快的。
不過他也受了點影響。
賣菜的小販連他的錢都不收了。
這讓他有些不快。
咱家是欠錢的人嗎?
再說了。
蕭仁死了。
跟咱家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