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仁的事的確不是陸機做的,不過倒也替他省了一樁麻煩。
他稍微琢磨一下就明白了。
蕭二楞這個毒瘤終於剜了去,鎮上的人對此自然是高興的。
可人心這東西,牆頭草一般,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除惡謂之善,可行善之人掌中有刃,便又成了另一種不安。
善與惡在他們眼裡並不重要,只要不威脅到他們自身,那就是好的。
於是。
有人不想惹禍。
有人落井下石。
更有人,拿著蕭仁的腦袋,換闔族平安。
陸機忽然有了感悟。
長生不死又如何?
看得久了,人心這碗水,怕是會越看越涼吧?
無所謂,涼就涼吧,反正活得久,這種事,往後且還多著呢。
【您經歷了一段除惡反成新惡的故事,見識了人心涼薄,心境微明,武道先天熟練度+10。】
……
幾天過去。
蕭景升眼裡的悲痛漸漸淡了些許。
也可能是他自小就習慣了把苦難咽下肚去。
長寧慢慢熟悉了環境,大概是因著這院子和皇陵有幾分相像吧。
兩個小人倒是越發熟悉,偶爾拌兩句嘴,倒也熱鬧。
按陸機原本的打算,看看蕭家村,完成蕭公公的遺願就離開的。
可誰知碰上此事。
蕭景升終歸是給蕭公公承繼了香火。
這麼快就走,他不大放心。
想來要多盤桓一些時日了。
倒也好。
正好趁此機會整理一下當初在武閣所學。
看看是否能博採眾長,走一條自己的武學之路。
之前他就有了此意,只是這兩年路途奔波,實有不便。
如今閒著也是閒著,正好試試。
陸機躺在槐樹下,把自身所學在腦海中攤開。
六合拳是自身根基,修行最久,勝在紮實,可惜上限太低。
天寰劍法劍意渾圓,講究的是連綿不絕,生生不息。
覆天掌又有不同,走的是剛猛無儔,以力壓人的路子。
幾門功法在腦海中翻來覆去。
總覺得中間缺了什麼。
閉目凝神,把天寰劍意揉進真氣,按著覆天掌的行功路徑緩緩送去。
出丹田,過肩,走肘,貫掌,知道掌心泛起溫熱。
抬掌輕輕一推,一股氣浪離掌而去。
可不過數尺,那氣浪便像風中的蒲公英,四散而去,沒了影。
陸機收回手掌看了看,心下輕嘆。
世間萬物本是相生相剋的。
若是能融剛柔於一爐、匯陰陽成一道,那才算是跳出前人窠臼。
等等,這年頭有點熟悉啊。
這不就是太極嗎?
陸機隨即又搖搖頭。
是太極又怎樣?咱家不會啊!
咱家還是心急了。
融合功法的門還沒摸到。
就想著參生死,悟陰陽,未免早了點。
他躺回椅背,望著葉隙透過的光斑發呆。
一旁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陸機轉過頭。
蕭景升瘦小的身影站在桌邊,攥著衣角,張了張嘴,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我想學武。」
蕭景升不懂什麼是罡氣,不過他知道眼前的人很厲害。
母親說過,男兒膝下有黃金。
他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那就只有這一跪了。
「為何要學武?」
「我要報仇!」
「可你的仇人已經死了。」
蕭景升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爹病的時候,我除了端水什麼都不會。」
「我娘死的時候,我什麼也做不了,我也攔不住壞人。」
「我不想……以後還是這樣。」
「我想和您學武,往後誰再欺負人,我就打他。」
陸機看著他倔強的眼神,沒說話。
這孩子的理由沒那麼高大上。
小小年紀,家裡還遭了這麼多事。
想的居然不是好勇鬥狠,而是怎麼護著別人,大概也是受夠了無能為力的感覺吧。
這心性,倒是比咱家只想苟著的德性強了不少。
況且他曾師從蕭公公,如今再收承了蕭公公香火的孫子為徒。
說起來,也是段佳話!
蕭景升見陸機點頭,毫不遲疑,砰砰砰,三個響頭磕在地上。
「師父在上,徒兒給您磕頭了。」
陸機滿意地點點頭。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麼,臉色一變。
「且慢,教你幾手沒問題,可我不收徒弟。」
如果咱家和他只有師徒之實,沒有師徒之名。
大概,應該……沒甚因果關係的吧?
「師父可是嫌我窮,沒錢孝敬您,您放心,等我長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胡說,咱家……咱差那點錢嗎?」
陸機遲疑半晌,絞盡腦汁。
「唔……我這人記性不好……」
「而且三天兩頭在外跑……」
「我不愛當人師父……」
「嗨,別管那麼多了,聽我的就是,我自會認真教你。」
蕭景升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應下。
他不懂為什麼先生說了教自己,卻不收自己當徒弟。
不過先生幫娘親報了仇,這是天大恩情。
先生可以不介意,自己卻要把他當師父就是。
「你可識字?」
「認得一些,娘身體好著的時候教過我,後來娘病了,就沒學過了。」
「唔,行吧,那就得先從教你認字開始。」
陸機伸手摺過一段樹枝,就在地上,邊畫邊說。
「跟著我念,行氣,深則蓄,蓄則伸,伸則下……」
沒錯,又是吐納法,陸機發現這功法用來給人築基打底最好不過。
長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
坐在門檻上,托著下巴,小鹿眼滴溜溜轉個不停。
不大一會兒,腳下踏著生疏的渡雲步閃到了跟前。
「哎呀,你教的不對,我來教。」
陸機看看她,又看看蕭景升。
行吧,反正長寧這兩年早就把功法練熟了,咱家也在一邊,出不了岔子。
萬一這小子和陳錚那笨蛋一樣,咱家還能少點兒麻煩。
人一躺,眼一閉,又開始思考自身功法的問題。
長寧得了允許,一臉興奮,從陸機手裡拽過樹枝,對著臉色漲紅的蕭景升比划起來。
「跟我學,這個念這個,那個念那個……」
「你先這樣,再那樣,然後手這樣……對,就是那樣……」
陸機耳邊傳來長寧嘰嘰喳喳的聲音。
這水平,也不知道蕭景升能聽懂不……
睜眼看了片刻,又合上了眼。
嗯,沒問題。
槐樹葉里漏下光斑,在他臉上慢慢挪動。
像當初他無聲翻過的手札。
又是一個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