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個小偷,偷走一天又一天。
轉眼,承熙三年,九月。
陸機兩人終於回到了皇陵。
彭念遠和馬春榮正在灑掃。
見了陸機,連忙行禮,神情激動,一口一個想死了。
也不知道激動個什麼勁。
再怎麼說,也是咱家的人,總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陸機笑著聊了兩句,讓他們該幹嘛幹嘛去了。
陸機四處走走看看,和當初一樣,沒什麼變化,還是死氣沉沉的。
小院和配殿值房都挺乾淨。
這倒讓陸機有點遺憾。
他還想拿個掃把緬懷一下當年呢,連個機會都不給。
果然啊,人到了高處,連喘口氣都有人替你數著。
陸機只好又躺在了槐樹下。
剛躺下,那點遺憾就消失了。
緬懷個屁。
還是躺著舒服。
一則訊息很快就在京城颳起了旋風。
武道先天。
劍斬萬軍。
萬劍歸宗陸公公。
回京了!
最先來的是彭澤。
陸機沒注意,還是長寧先看見的。
「黑臉叔叔,長寧都想你了。」
彭澤聽了,咧著大嘴,臉上笑容比花還燦爛。
這糙漢外貌看著沒什麼變化,黑乎乎的,倒是身上氣勢漲了不少。
陸機仔細瞧了瞧。
這糙漢居然隱隱摸到了武道一品的門檻。
畢竟是舊識,陸機也替他高興。
再說了,這可都是咱家的功勞。
彭澤依舊提著兩個食盒,德勝樓的,連樣式都沒變。
挺好,沒忘本。
陸機和長寧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聽彭澤說著近況。
這糙漢運道不錯,陸機離京沒多久他就調出了皇陵。
正三品升從二品,居然成了五軍營右掖副將。
掌右掖一營,直屬兵丁逾千,實打實的一方小山頭。
原本的武陵衛指揮使,如今由他的副手紀塵接了手,至於那皇陵供奉行走,仍由他自己兼著。
「呦,老彭混的不錯,有功夫再把屁股下的墊子挪挪,就趕上孫懷遠了。」
「還不是託了您的福,可不敢想那麼高。」
彭澤嘴上謙虛,面上卻很高興,隨即有些欲言又止。
「怎的,老彭?兩年不見,和咱家見了外?」
彭澤猶豫半天,還是開了口。
「陸爺您說,咱老彭要是想辭官,行的通不?」
「好好的怎麼不想幹了?」
彭澤想了會,貌似在琢磨措辭。
「唉,咱也說不上來,升了官,心裡反倒不踏實了呢?」
「這才幾年功夫,先是兩位先帝沒的不明不白,接著又立了個少年天子。」
「可眼瞅著,當今也快親政了,這京里,怕是又要變天了。」
「就連五皇子都被封王送出京了,要不是沾了陸爺您的光,還不定怎麼樣呢。」
「咱也不求大富大貴,就想過點兒安生日子,可這進了五軍營,哪還由的了咱?還不如在皇陵給您當個跑腿的呢。」
陸機一怔。
「陳錚離京了?」
「是啊,就是當初接連封王那會兒的事兒。」
陸機沒想到,陳錚也成了某些人的刺。
若不是因為他的關係,大概也沒人在意那個小透明。
雖然離京,可封王終歸是好事。
想來都覺得,咱家總不至為了這點小事計較。
雖然如此,可怎麼這麼彆扭呢?
倒是這糙漢,粗中有細,大智若愚,居然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快比得上咱家了。
可就咱家這麼多心眼,在朝中那些權貴眼裡,大概也走不過一回合吧?
這是算準了咱家啊。
人的欲望越大,手腳就越藏不住。
可胃口還沒撐破的時候,這些人哪顧得上咱家那點臉面。
隨手一個名頭,就讓你發作不得,還得說是為你好。
咱家要是掀桌子,豈不成了無理取鬧,不知好歹了?
娘的。
就知道欺負咱家這個老實人。
彭澤見陸機不出聲,還以為是自己添了堵,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嗨,咱老彭也是,瞎說八道什麼,淨給陸爺添亂。」
「這可不是瞎說,對著呢。」
「陸爺你也覺得咱想的沒錯?」
「沒錯。」
「那咱老彭就有底了,陸爺都覺得對,定然錯不了。」
彭澤彷佛一塊石頭落了地,神色舒緩不少,又閒談幾句,告辭離去。
陸機看看長寧,這丫頭正在練習無相破。
他看看院中暫時還整齊的花花草草,心中默哀。
沒事,反正不用自己收拾。
他躺在躺椅上,想著安靜一會兒,找找感覺。
可偏偏有人不隨他意。
宮裡的,楊廷家的,戶部的……
一波接一波。
陸機一個沒見,讓彭念遠去打發了事。
想了想,又把彭念遠叫了過來。
「去門口立個牌子,寫幾個字。」
「陸爺,寫什麼?」
「權貴與狗……算了,你就寫,禮留下,人離去。」
彭念遠聽完一愣,還是去了。
原以為這回能消停了,可這些人臉皮也太厚了,就跟看不見似的。
有的說陸公公身份貴重,豈能如此輕慢?
又有的說陸公公久別重逢,理噹噹面問安。
久別重逢?
咱家和你別過嗎?
堂堂皇陵重地,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豈能容此等宵小如此張狂?
走著。
陸機拍椅而起。
去上墳!
皇陵外,亂墳崗。
陸機本以為,兩年過去,沒準會有人看在自己面上,給蕭公公的墳修上一修。
不說氣勢恢宏,富麗堂皇吧。
弄些像樣的石料,規整一下總是可以的。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他的面子沒那麼大。
死的終歸是個太監罷了。
好在土包周圍的雜草被人清理過,石碑前還擺著些香火紙錢。
他猜想大概是彭澤做的,倒是有心了,沒白傳他刀法。
陸機把祭品一一擺好。
又拔開酒壺塞子,沿著石碑倒了半壺,看著酒水慢慢滲下去,只留下一灘潮濕的痕跡。
對著石碑,一屁股坐在墳前,舉起剩下的半壺酒。
一仰頭,咕嘟咕嘟。
「公公,小子來看您了,一別兩年,您老可好?」
「前些日子,小子去了蕭家村,如今了不得,叫大德鎮了。」
「對了,跟您說個好事兒。」
「您老有孫子了,挺好的,小子教了他幾手功夫,還說過兩年來給您老磕頭呢……」
陸機絮絮叨叨。
一陣風吹過,捲起紙錢打了旋兒,又落在碑前,像是蕭公公在輕聲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