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橫天而過,耳旁風聲呼呼作響。
飛劍被放大到一丈寬兩丈多長,四個人乘行絲毫不顯擁擠。
蘇牧站在中間,前面是御劍的不知名青衣女修,身材修長,青絲飛揚。
駕馭飛劍需要足夠的神識和元氣支撐,通常情況下,修士只有踏入築基期,方能藉助飛行法器御空而行。
乘風御空,翱翔天地,何等愜意,這也是人人渴望修仙的重要原因之一。
蘇牧曾搭乘坐過別人的飛行法器,飛上高天,俯瞰大地,那時只覺得天地寬廣,心馳神往。
此刻,他的心境截然不同。
晚霞祥雲,高山流水,星羅棋布的亭台、樓閣、殿宇……一切景致在他眼裡都變得模糊,唯有咚咚打鼓失了節奏的心跳清晰無比。
蘇牧心中惴惴,從來沒有如此緊張過,緊張到口乾舌燥,汗流浹背。
恐懼來源於未知,如果沒有結案這檔子事,哪怕執法殿再找來將他帶走,他最多只是忐忑,卻不會驚慌,因為有準備,知道該如何應對。
可眼下,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使得事情出現反轉。
局勢脫離了掌控,不安就越發劇烈。
他曾數次經歷生死險境,卻未有過這般讓人生不起反抗心思的局面。
畢竟以前的對手是可預料、可抗衡的角色,尚有在搏殺中絕處逢生的可能。
而如今的對手,是築基修士,是金丹強者,是讓聞風喪膽、不可撼動的執法殿。
站在整個宗門的對立面,他的弱小等同螞蟻,唯一的希望似乎只能寄託於運氣,暗自祈禱老天保佑。
蘇牧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大腦飛速轉動起來,分析當前的形勢。
「首先可以排除林語山,姦情和藥引,任何一件事敗露,都不是她能夠承受的,不會告發我……」
「李構的屍骨在我識海空間,沒有問題。」
「他的隨身物品,老三確認過,沒有追蹤之物,已經處理妥當,也沒問題……」
「所以,我身上應該是沒有破綻的,執法殿肯定也是因為查不到線索,知道是個無頭懸案,才拿住嫌疑最大的鳶斯當替死鬼,給望月峰一個交代。」
「鳶斯被屈打成招,執法殿找不到李構的儲物袋和靈獸袋……」
「那多半是聶無極不滿意定案結論,要執法殿重查。」
「可這只是一個引子。」
「我的修為就是我最大的護身符,又無作案時間,一定有其它原因指向我,不然不會二話不說,直接要帶我去執法殿審。」
「會是什麼呢?」
蘇牧緊抿著唇,目光閃爍不定,理清已知的所有線索,也找不到頭緒。
「現在對我來說,李構案子反而是次要,識海墳陵才致命。」
「若執法殿斷我為兇手,那肯定反推我有殺死李構的能力,我體內元氣和氣血遠遠不及李構,便會懷疑我神識強度,必定檢視我識海……」
「老三下山去了,沒法以搜魂的理由請動馮遠清。」
「齊長老不知我底細,肯定也不會提及搜魂。」
「馮清遠露不露面都不一定。」
「瑪德!」
蘇牧暗罵一聲,只能暗自祈禱馮遠清能及時出現,祈禱對方的權勢和面子夠大,讓執法殿在沒有直接證據的前提下,不對自己的身體上手。
夕陽燃盡精華,綻放餘輝,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山野林間亮起點點燈火,猶如浩瀚蒼穹內的星圖。
飛劍俯衝向地,落在一處廣場上。
蘇牧定了定神,抬頭望向前方。
執法殿坐落在內門深處一座獨立的山頭,從山腳到山頂只有這一座建築,整座石殿通體以黑曜石砌成,沒有飛簷斗拱,沒有雕樑畫棟,只有筆直的牆體和大塊大塊的黑色石面,在暮色中像一頭蜷伏的巨獸,將山頭的天空咬出一個沉默的缺口。
以前他只是遠遠看過這座建築,如今到得面前腳下,視覺衝擊之外,一股壓迫感自內心升起。
青衣女子扭頭看了眼,領先朝大門走去。
陳決和方一隆一左一右將蘇牧夾在中間,後者笑道:「走吧,蘇師弟。」
蘇牧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
入得石殿,是一處非常寬敞的大廳,穹頂極高,暗紅色的陣紋在頭頂緩緩流轉,像一隻半睜半閉的妖異眼睛。
四面八方都設立有門戶通道,不知通往何處,許多身穿黑色執法殿制服的身影在大廳中穿梭,偶爾有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從某條走廊深處傳來,又戛然而止。
青衣女子和陳決朝不同方向各自離去,腳步沒有任何猶豫,顯然對這片迷宮般的通道了如指掌。
由方一隆領著蘇牧進入南側一個門戶。
走廊通道都有近兩丈寬,兩側石壁上每隔幾步便嵌著一盞油燈,燈火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蘇牧注意到石壁上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似乎曾經發生過大戰。
二人一路左拐右拐,穿過長長的通道,最後停在一道石門前,門額上貼著『審訊室』的標識牌。
方一隆推門而入,抬手接連彈指,點燃左右兩側牆上的壁燈,搖晃的燭火撐起一片光幕,映照出屋內景物。
蘇牧停在門口,往屋裡掃視。
審訊室內部空間比他想像的大得多,設施擺放非常豐富。
東面正前方靠牆有個簡易書架,上面零散放著書冊,看樣子是臨時存放卷宗的。
書架前設了一張長型書桌,桌角被磨得發亮,距離書桌一丈位置有一副單人座的石椅石案,被鐵箍固定在地板上。
南北兩側牆壁上嵌著壁櫥,存放著各種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壁櫥下方的長案上擺著各式刺眼的刑具,鞭子、鉗子、錐子……整齊地排成一列,像陳列在兵器鋪里的貨品,其餘還有水缸、木桶等等充斥室內。
最惹眼的是入門左側的人形鐵樁,上面纏著鐵鏈,依稀可見暗紅色的血跡。
方一隆見人停在門口不動,輕點下巴示意當中的椅子道:「先坐。」
蘇牧吸了口氣,邁步進屋,坐到石椅上,空氣中殘留有淡淡的血腥氣。
方一隆眼神玩味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環臂抱胸,慵懶地靠著牆壁。
不多時,腳步聲傳來。
蘇牧扭頭看去,一個身穿紫黑長袍的八字鬍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陳決和之前的青衣女修。
方一隆立馬站直了身,低眉順眼,束手而立。
蘇牧也連忙起身,滿面恭敬地拱手施了一禮。
八字鬍男子徑直走到書桌前坐下,從袖口摸出一塊手帕在鼻尖貼了貼,又擦了擦額頭。
青衣女修跟著他走到書桌左側站定,面無波瀾,立如標杆。
陳決則先關了審訊室的門,並打下隔絕禁制,這才去到書桌右側,翻手從儲物袋內取出一疊卷宗放在桌上,然後看向蘇牧道:「這位是李構案督辦負責人,白從義長老。」
剛坐下的蘇牧又起身施禮:「見過白長老。」
白從義頭也不抬,絲帕不離手,左手捻著頁角慢悠悠地翻看卷宗。
一時場內安靜無比,只剩翻頁的輕微聲響。
蘇牧在其餘三人臉上依次掃過,緩緩入座,心中卻是希望對方能看得再慢一點。
足足過了將近一刻鐘,白從義輕聲嘀咕了句『有點意思』,然後抬起頭,微胖的臉龐露出和善笑容,說道:「放輕鬆點,我都能聽見你的心跳。」
蘇牧不自覺咽了下口水,扯了扯嘴角道:「弟子以前從未見識過這般場面。」
白從義點點頭,笑容收斂些許道:「名字,年齡,哪年入的宗?」
蘇牧答道:「弟子蘇牧,年四十,崇元七年拜入青雲宗。」
白從義頷首道:「記性不錯。」
蘇牧微怔,對視道:「弟子五靈根劣等資質,有幸成為青雲門人,走上夢寐以求的修行之路,歷歷在目。」
白從義連續發問:「你是孤兒?祖籍哪裡?家中做什麼的?可還有什麼親朋?」
不等回話,他盯著補充道:「想清楚了回答,青雲收徒條件寬鬆,尤其是你這種低等資質,如今你牽扯案中,任何一點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比如,出身來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