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時。
青雲宗,內門百事殿。
齊子濯在殿前長廊上踱步徘徊,顯得有些不安,布滿皺紋的蒼老額頭浮現細汗。
進出大殿的門人絡繹不絕,偶有認識的弟子路過打招呼,他只是嘴角扯出牽強笑意頷首回應。
此刻,距離蘇牧被執法殿帶走已經過去將近八個時辰,事情遠比他預想的嚴重。
齊子濯在青雲宗雖然是一名普通長老,但好歹待了兩百年,積攢了一些人脈資源。
然而,他去往執法殿數次,憑藉他的關係,別說走後門求情,連蘇牧人都沒見到。
甚至,他自己都被執法殿盤問了許多事情。
眼下他只能寄希望於百事殿的首席長老馮遠清,卻也不抱樂觀心態。
因為他托人探聽到了大致訊息,執法殿不是簡單懷疑蘇牧抓去審問,而是有了確鑿的人證和物證!
齊子濯抬手用袖口貼了貼耳側的熱汗,內心生出一絲悔意,後悔撮合婚事,還主動散布訊息,如今外門有不少人知道蘇牧和齊雲溪定下了婚約,即將成為道侶。
他自己行將就木、黃土埋到了脖子,已然無所謂,卻怕事情影響到玄孫女,所託非人。
若不是齊雲溪梨花帶淚苦苦哀求,他真可能就此放任不管,避而遠之。
「哎~」
齊子濯嘆了口氣,轉念一想,若是蘇牧順利度過此劫,將來應當會更看重齊雲溪,真心相待。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日頭移動,時至晌午。
遠空一道長虹呼嘯飛來,瞬息而至,落在大殿前,兩個男子有說有笑走向門戶。
齊子濯腳步一頓,抬起右手又硬生生止住懸在半空,忍住沒有出聲。
又等了一炷多香,身穿紫金錦袍的馮遠清一個人從大殿內走了出來。
「馮師兄!」齊子濯快步上前。
馮遠清一副中年面孔,五官中正,面相看著和善,聞得叫喊扭頭看去,微微怔了怔,拱手還了一禮,客氣道:「是齊師兄啊。」
見對方記得自己,齊子濯不禁暗自鬆了口氣,露出笑容擺手示意道:「師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馮遠清身為百事殿首席長老,位高權重,但年齡卻不大,才八十多歲,已臻至築基圓滿半步金丹境,曾經是宗門天驕,如今成了宗門肱股中堅。
而齊子濯,一路走來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弟子,到老混了個執事長老。
論身份職務,兩人都是隸屬百事殿,馮遠清是殿主之下的二把手,是齊子濯上級的上級的上級,平時難見上一面。
所以,兩人之間並不熟,私下更無往來,只能算照過面的點頭之交。
少頃,齊、馮二人移步到一根樑柱旁。
齊子濯開門見山,以傳音道:「馮師兄,蘇牧被執法殿帶走,托我傳話,請師兄前去解圍。」
「蘇牧?」馮遠清愣了下,眨眨眼才記起來是什麼人,回以傳音問:「因為何事?」
齊子濯注意到對方的微表情,暗自狐疑,還以為蘇牧請人幫忙,彼此有不錯的私交,此刻看來並不像那麼回事。
他遲疑一瞬,將事情前因後果細細說了一遍,卻沒提及執法殿已有人證和物證。
馮遠清臉色略顯古怪,覺得執法殿又亂搞,語氣輕鬆隨意道:「不必擔心,李構案我聽說了一些,望月峰和執法殿都很重視,不會胡來,好好配合調查便是。」
齊子濯嘴角微微抽搐,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馮遠清見狀,眉毛一挑,連續發問:「怎麼?李構是蘇牧殺的?蘇牧有這本事?還能做到無聲無息?」
齊子濯道:「就是啊,一個鍊氣五層剛突破六層,一個鍊氣九層的內門核心弟子,蘇牧怎可能殺得了李構?但執法殿似乎認準了蘇牧,連面都不讓見,或許是其中涉及其它事情?」
頓了頓,他對視看去道:「昨日傍晚蘇牧被帶走時,特意托人傳話給我,相請師兄出面。」
馮遠清目光微閃,想起曾經讓蘇牧辦的事,這是變相要挾自己。
但一想到李構後面是聶無極,沒必要摻和自找不痛快,那點上不得台面的事,只要不搜魂便發現不了,至於蘇牧自己攀咬,別人信不信另說,只會死得更快。
心思電轉間,馮遠清道:「只要人不是他殺的,執法殿自會查明真相,還以清白。若真是蘇牧所為,在宗內殘害同門,如此惡劣,自當嚴懲,肅正門風,我去也沒用。」
「你或許不知,此前執法殿找了個人當替罪羊,惹得聶峰主震怒。」
「齊師兄,我勸你也少管閒事。」
「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說罷,馮遠清身型一晃,徑直騰上高天,化作長虹破空而去。
齊子濯心中幽幽一嘆,暗道:「蘇牧,老夫盡力了,你自求多福吧,殺誰不好,殺金丹強者的親傳弟子……」
他正要邁步離去。
馮遠清卻去而復返,於半空將他捲起,說道:「去看看也無妨。」
齊子濯心中一動,頓生欣喜,連忙拱手道:「馮師兄宅心仁厚,體恤後輩,不必師兄說情,去露個臉就行,讓執法殿辦案公正些,那小子也能少受點苦。」
……
與此同時。
望月峰,一處書房。
聶無極躬身站在書桌前,正揮毫潑墨練習書法。
一身穿水藍長裙的女子款款走了進來,叫了聲『夫君』。
聶無極似乎興致不錯,抬頭瞧了眼笑道:「語山吶,來瞧瞧為夫這副狂草!」
林語山步至近前,眨著眼眸細細端詳了會,評價道:「筆力遒勁,氣勢磅礴,鋒芒畢露,是夫君心裡寫照!」
聶無極哈哈一笑,接過對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二人攜手移步到長椅上落座,聶無極隨口問道:「過來有事?」
「難得夫君有閒暇,妾身過來親近您呀。」
林語山回了句,伸手幫著捏肩捶背,閒聊似地拉起話題:「誒~夫君,如今宗門執法殿真是不作為,胡亂斷案。」
聶無極默了一瞬道:「可惜了一個法體同修的好苗子,李構不會白死,我已讓執法殿重新徹查。」
林語山點點頭道:「聽說昨日執法殿又抓了一個,鍊氣六層的外門弟子,說是殺害李構的真兇,怎麼可能嘛!」
聶無極忽然坐直了身,偏頭瞧去。
林語山停下捏肩的動作縮回手,顫著睫毛對視道:「真的,小薇一直跟著呢,打得可慘了,估計最後又是個屈打成招的冤死鬼。」
「拿我的話當放屁是吧!」
聶無極皺眉怒喝一聲,起身朝外走去。
林語山嘴角弧度一閃而逝,連忙跟上:「夫君您要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