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青雲宗外門,九區院舍。
齊雲溪收到同院室友的傳訊,懷揣著疑惑一路從宗門坊市趕回六十九號院,遠遠便見柳樹下站著一道倩影。
沈南初背東朝西,熾盛的日光灑在身上閃閃發光,猶如穿上了聖潔的霞衣,讓人看不真切臉龐。
齊雲溪走近方才認出來人是誰,不禁心中一緊,生出警惕之心。
她加快步伐上前,躬身拱手正禮:「見過沈師姐,是師姐找我嗎?」
沈南初審視看去,嘴角翹起一絲迷人的弧度,上下打量片刻才道:「不請我進屋坐坐?」
「哦,沈師姐裡邊情!」
齊雲溪擺手作請,朝前引路,睫毛連連顫動,暗自猜測對方此行的目的,直覺上肯定與蘇牧有關。
兩人之間並不熟,更無私交,沈南初對齊雲溪未必有多少了解,但齊雲溪對沈南初卻知之甚多。
一來,沈南初姿色非常出眾,戰力也不弱,曾在宗門大比時拿過第七名的好成績,在青雲宗大小算個名人,很多弟子都聽說過她的名字。
二來,沈南初與蘇牧走得近,尤其是尚未進入內門時,經常和蘇牧一起出任務,同進同出,稱得上形影不離。
所以,齊雲溪對沈南初格外關注,私下偷偷去了解過對方的資訊,更知道她對蘇牧有男女情愫。
兩人穿過院子,開門入得客廳,齊雲溪招呼入座,然後便手忙腳亂地煮水泡茶。
沈南初則從容自若,坐在椅子上翹起個二郎腿不住地抖動,環視著室內環境布置,目光從碗櫥掃到梳妝檯,從窗台上的蘭花到牆角的薰香爐……
她嘴角始終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瞧不出具體意味。
少頃,齊雲溪泡好茶倒了兩杯,小心翼翼端了一杯倒對方面前,露出微笑道:「沈師姐請喝茶!」
眼角餘光瞥見敞開的門戶,她猶豫一瞬,走去將門關了,並布了一道隔絕禁制,走回來後又束手站在桌前,拘謹的模樣好似自己才是客人。
沈南初將她的表現盡收眼底,心中暗自撇嘴,嘀咕道:蘇牧怎會喜歡這麼一個菜鳥弱雞……
她反客為主輕點下巴示意,笑道:「坐呀,不必師姐稱呼,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南初姐,我已經退出宗門。」
齊雲溪微怔,『哦』了一聲乖乖坐去對面,方才見對方打扮得臉蛋微黑還有雀斑,還以為是喬裝要外出做任務,沒想到居然退宗了。
沈南初直直盯著對面,雙目如刀一般從頭到臉,再到脖子,一路往下細細打量,目光放肆而坦蕩,沒有絲毫遮掩。
齊雲溪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手指在桌下絞著袖口,咽了咽口水,主動出聲問:「不知沈師姐……南初姐找我何事?」
沈南初輕嘆一聲,眼中露出憐憫之色,說道:「偶然聽聞你與蘇牧定下婚約,我來做回好人,給你提個醒,蘇牧可不是什麼好鳥,現在悔婚尚可及時止損,別等到看清他真面目了,後悔都來不及!」
聞言,齊雲溪頓住欲要端杯的動作,秀眉微微蹙起。
沈南初笑了聲道:「就知道你不信,你覺得他穩重,待人溫和,彬彬有禮,從不招惹是非,遇到刁難也懂得隱忍,是個居家過日子的好男人?你以為你很了解他嗎?」
齊雲溪抿了抿唇,對視道:「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我現在未必真正了解牧師兄,但我能慢慢接受他的一切,而且我祖爺爺看著他成長,不會害我。」
「接受一切?」沈南初好笑一聲,搖著頭道:「無知者無畏!那是因為蘇牧偽裝得好,我與蘇牧十五歲便相識了,私下同床共枕,滾過八百回床單,蘇牧身上有幾根毛我都一清二楚,你祖爺爺能有我了解他?」
齊雲溪臉色一變,俏臉瞬間漲紅,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對方與蘇牧歡愉的畫面。
沈南初笑盈盈繼續道:「你見過蘇牧生氣發火的樣子嗎?你聽過他用髒話罵人嗎?你見過他翻白眼嗎?你見過他開懷大笑嗎?你見過他盯著女人胸部色眯眯的瞄嗎?」
「都沒有吧?」
沈南初冷笑一聲,炮語連珠道:「蘇牧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你以為他溫和老實?實則心思深沉,陰險毒辣,做事不折手段,暗地裡殺人不帶眨眼的。」
「你以為他一個外門鍊氣小修士唯唯諾諾?單青雲宗同門,他就弄死不下十個,還包含內門弟子!」
齊雲溪聽得臉色變化不定,不斷吞咽口水,想到核心弟子李構,蘇牧不單敢殺,還能殺的了,對方似乎並非無的放矢。
沈南初注意著對方的表情變化,抿唇一笑道:「哦,對了,蘇牧還逛青樓,想像不到吧?一次還叫兩個姑娘,左擁右抱,大被同眠!」
齊雲溪深吸一口氣,摒棄腦海里的雜念,皺眉盯著道:「若牧師兄如你說的如此不堪,那你為何和他在一起?」
「我?」沈南初反問一句,眨眨眼道:「因為我了解他,因為我有自知之明,我自己就不是個好女人,我和他走到一起,是臭味相當,是一丘之貉,是狼狽為奸。」
喝茶頓了頓,她語氣轉冷道:「便是如此,如今我也要遠離,我受他蒙蔽利用,這些年掙了沒有一萬塊靈石,也有八千,大部分都給了他用,不然,我三靈根上品資質,何至於才鍊氣八層?」
「他巧言令色同我私定終身,為了修為更進一步,又棄之如敝履,娶你以攀上高枝,繼續往上爬。」
「他今日能拋棄我,他日就能對你背信棄義。」
「我為何要脫離宗門?因為我知道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擔心被他滅口,死無葬身之地!」
沈南初對視一眼,語調放緩又道:「你可以去打聽打聽,我沈南初在宗門風評如何,資質中上,容貌不俗,只要我願意,可輕易尋到一個核心弟子做道侶。」
「沒必要自毀清白,去污衊他蘇牧!」
「念在你我同門一場,你祖爺爺以前對我也頗有照拂,我難得做一回好人,不想你步我後塵,陷入萬劫不復。」
沈南初將杯中茶水飲盡,站起身道:「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說完這最後一句,她邁步走向門口,徑直開門離去。
長呼了口氣,沈南初腳步輕快地往前行去,嘴裡哼起小調,內心喜滋滋道:蘇牧,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等老娘王者歸來,定騎到你頭上,叫你唱征服!
屋裡客廳,齊雲溪呆呆坐在桌前,杯子裡的茶已經涼透,熱氣一絲也無,水面平靜得像一面暗色的鏡子,映照出略顯發白的臉龐,和那閃爍不定的雙眸。
她腦子嗡嗡作響,耳旁不斷迴響著沈南初的話語,如一根根利刺扎進身體,只覺得如鯁在喉,胸悶氣短,難受得不行。
院子裡傳來其她女弟子的陣陣嬌笑聲,好似嘲諷她的無知與識人不明,聽在耳中刺耳無比,更讓她心煩意亂,恨不得衝出去呵斥:笑什麼笑?!
與此同時。
宗門坊市,西街區,寶昌街六號。
蘇牧躺在懶人椅上,有些心神不寧,不斷內視檢視墳陵內的傳訊符。
因為收到楚陽的傳訊提醒,他一直在等沈南初出現,又擔心正好和齊雲溪回來撞見。
以沈南初口無遮攔的性格,必定給齊雲溪心裡添堵。
他哪裡想的到,沈南初卻是直接去找了齊雲溪,一番惡語中傷,種下懷疑和隔閡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