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兩刻。
蘇牧回到外門,徑直尋去齊子濯的住所。
作為外門執事長老,手下直接管理的就有幾百名弟子,齊子濯有自己的獨立洞府。
兩室一廳外加廚房和浴室,配置二階聚靈陣修煉室,宗門還提供現成的家俱生活用品。
相比外門混居院舍,條件卻是要好得太多。
最主要是私密性好,可以開啟隔絕陣法演練法術,防止他人窺視,不像外門弟子,只能在大院裡練習,或者去更多人能看到的宗門演法場。
此刻,提前收到傳訊的齊子濯,站在竹籬笆圍成的小院裡,一手負在身後,一手端著一隻小巧的紫砂茶壺。
秋日的陽光灑在籬笆上,幾株青藤順著竹條攀爬,在微風裡輕輕搖曳,院角一棵老棗樹已經掛滿了紅彤彤的棗子,有幾顆熟透了落在泥地上,裂開一道小小的口子。
蘇牧加快腳步上前,躬身行禮:「弟子蘇牧,見過齊長老!」
齊子濯上下打量片刻,微笑頷首道:「氣色不錯。」
蘇牧跟著他進入石屋客廳,至茶几前入座,主動動手泡茶。
齊子濯揮袖朝門口布下隔絕屏障,問:「今次特意過來,有事?」
蘇牧手上動作不停,抬眸瞧去笑道:「來看望您啊,順便與長老請教兩件事,不知魂血何時提交?」
齊子濯捋了捋雪白的鬍鬚,緩緩道:「製作魂牌工作量大,又有許多弟子外出不在宗門,不急一時,你傷剛養好,多修養一陣,年底吧,婚典的時候一併凝聚。」
魂血是生靈的本命精華,總共也沒多少,雖然提煉一滴對修士不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卻也要時間調養恢復,而若是普通凡人,拿掉一滴魂血立馬成病秧子,少說也得躺上一兩個月才能恢復勞作能力。
蘇牧點點頭,放下茶壺,看去道:「此前在執法殿,馮長老出面幫了大忙,弟子想去登門答謝,不知齊老可有好的建議?」
齊子濯渾濁的雙眸露出一絲讚賞,頷首道:「你不來,過幾日老夫也得提醒你……」
說著,他眨眨眼道:「老夫卻是好奇,你與馮遠清有何私交?為何請他幫忙?起先他是不肯出面的,甚至一下子沒記起來你,後來不知為何又改了主意。」
蘇牧臉上浮現尷尬之色,遲疑一瞬道:「談不上私交,六年前我出任務,在梅鄔坊市遇見他,他當時跟一個老者走在一起,我同他打招呼,他自然不認得我,但卻認得我身上的青雲服飾,便朝我傳音,讓我去一處茶館蹲一個人,想辦法將儲物袋搶來,還特意叮囑要殺人滅口做乾淨,然後回宗門等他……」
「我殺了人奪了儲物袋,任務都沒做,直接返回宗門,等了半個來月,他才回來,將經過一五一十匯報給他,他很滿意,賞了我兩百塊靈石。」
頓了頓,蘇牧補充道:「我剛去到那茶館附近,便見那年輕人出來,應該是事情比較急,馮遠清自己不方便出面,又正巧撞見我這個同門,才臨時起意讓我做。」
齊子濯聽得目光閃爍,花白的眉頭微微擰起,杯中茶水輕輕晃開波紋。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聲問:「被你殺的那人是什麼身份?」
蘇牧搖頭道:「不清楚,很年輕,二十歲不到,當時與我同境在鍊氣五層,看穿著很有派頭,腰間掛的儲物袋是那種錦囊,應該有些來歷。」
齊子濯頷首又問:「他的儲物袋你沒看吧?」
蘇牧笑道:「我哪敢看,好在上面有禁制,我沒動分毫,不然馮遠清多半要滅我口。」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繼續道:「隔了大概一個半月,馮遠清又找到我,讓我跑腿送個儲物袋包裹去黑水城,接包裹的是個少女,丫鬟裝扮,後來有一次我在黑水城街上,遠遠見到那丫鬟,跟在一個美婦人身邊……」
說著,蘇牧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接著道:「無需我打聽,路邊就有人議論,那美婦人竟是黑水城城主戴律的正房大婦,不過我估計馮遠清還不知道我發現了其中關係。」
齊子濯嘴角微微抽搐,輕聲嘀咕道:「他還好這口……」
蘇牧又道:「這件事之後,馮遠清便未再找過我。」
其實他與馮遠清之間見不得人的勾當不止這兩件,但這兩件足夠解釋彼此間的關係。
齊子濯點點頭,伸手去端茶杯,又收回手轉而摸向腰間儲物袋,取出一支捲軸遞出,說道:「老夫為你準備好了。」
蘇牧接過捲軸,好奇展開,卻是一副山水墨畫,不禁面露狐疑:「齊老何意?」
齊子濯呵呵笑了笑,解釋道:「馮遠清貧寒出身,小時候沒讀過書,十六歲被他師尊帶到宗門才開始認字,名字還是他師尊取的,一邊讀書一邊修行,為此鬧出不少笑話,被其他核心弟子取笑,所以,馮遠清對有學識的人都高看一眼,平素好附庸風雅,擺弄琴棋書畫,便是現在貴為百事殿首席長老,也不時下山與友人聚會,吟詩作賦。」
蘇牧聽得臉色古怪,屬實沒料到馮遠清身上還有這樣的事,一時間大腦飛速轉動,心思活泛開來。
齊子濯抿了口茶,又道:「送禮在心意,不在貴重與否,得投其所好,此畫雖非名家之手,卻也畫技精湛,意境深遠,畫紙捲軸一應皆為靈材,能值個五六十塊靈石,由你一個外門弟子送出,正合適。」
蘇牧默默頷首,再次看向手中畫作,只見畫中層巒疊嶂,煙雲繚繞,山腰間一掛瀑布飛瀉而下,山腳處幾株老松斜倚石壁,松下坐一老翁,獨釣寒江,墨色濃淡相宜,皴法老到,留白處雲霧翻湧,雖無一筆著色,滿紙菸雲卻如在眼前。
「確實是副好畫!」
蘇牧細細欣賞了一遍,小心收起,起身拱手改了稱呼道:「謝祖爺爺費心!」
齊子濯露出慈祥笑容,輕輕擺手道:「去吧,你行事有度,其它無需老夫再提醒。」
蘇牧在對方臉上瞧了瞧,眉宇間似有些倦意,便又躬身一拜,轉身離去。
下午未時。
內門百事殿,三樓走廊上。
蘇牧足足等了半個時辰,前去通稟的弟子才返回,淡淡道:「隨我來。」
「有勞師兄。」
蘇牧拱手一禮,目不斜視,跟著前行。
一路左拐右拐穿過長長的走廊,最後停在一處敞開的門戶前,領路弟子只以眼神示意了下,二話不說便自顧離開。
蘇牧抬頭瞧了眼門楣上的指示牌,刻著『首席長老』四字。
他暗自吸了口氣,邁步進去。
房間非常寬敞,採光極好,整面西牆都是鏤空的窗欞,午後的日光大片大片地湧進來,將室內照得明亮通透。
書架上壘滿了卷宗和玉簡,桌案上文房四寶俱全,鎮紙下壓著一幅尚未寫完的隸書。
馮遠清一身紫黑錦袍,負手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遠處的峰巒。
蘇牧一眼掃過,九十度彎腰,拱手用力抱拳行正禮:「外門弟子蘇牧,拜見馮長老!」
馮遠清緩緩轉過身,便見對方抱拳的手指還纏著紗布,審視片刻道:「不必多禮,傷勢如何?」
蘇牧這才直起身,卻依舊微低著頭,回道:「有勞馮長老掛懷,弟子已恢復如初。」
馮遠清問:「此番所為何事?」
蘇牧又躬身拱手,說道:「弟子前來與長老請罪!當日執法殿要拿我去審問,弟子慌了心神,恐遭劫難,腦子裡只想到長老,情急之下請人幫忙傳話。」
「然馮長老不拘小節,寬宥待人,親臨執法殿解圍,仗義執言,饋贈靈藥,弟子蘇牧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說罷,蘇牧抬眸瞧去一眼,從腰間儲物袋摸出畫軸,雙手舉過頭頂,又道:「弟子偶得一畫作,筆墨斐然,頗有神韻,觀此畫,山石皴法有古意,煙雲留白見功夫,滿紙菸雲皆在無墨處,頗有幾分大家風骨,微末心意不足表達弟子之歉意與感恩,謹供長老品鑑。」
聞言,馮遠清目光閃了閃,鼻尖傳出一聲哼笑:「好一張如簧的巧嘴!」
他抬手將捲軸攝入手中展開,片刻後頷首淡淡道:「算得上佳作。」
跟著他將畫作捲起背到身後,右手朝門口揮了一記布置隔絕禁制,邁步往前,邊問:「李構是你殺的?」
蘇牧抬頭又低頭,喉嚨滾了滾沒有回話。
馮遠清笑道:「你同聶師叔聊完後,案子便結了,不是你是誰?」
行至一丈位置,他頓住腳步繼續道:「倒是我把你給你忘了,當年梅鄔之事,我對你本不抱希望,還得自己費番心思去找人,你卻將事情辦得滴水不漏,不留絲毫破綻首尾,細細想來,你能殺李構也不算太奇怪。」
蘇牧繼續保持行禮姿勢,默不作聲。
馮遠清踱了兩步,突然問:「李構身上可有搜出血魂丹?」
一瞬間,蘇牧如芒在背,好似被一頭猛獸盯著,咽了咽口水道:「請長老恕罪,弟子只是從李構口中聽說血魂丹之名,不知其它。」
馮遠清眨眨眼,心中暗自認可對方嘴巴嚴能守秘密,笑道:「血魂丹之事,聶師叔全部告訴我了,在梨城搜出一枚,此事都驚動太上長老出關來。」
蘇牧心中一動,還以為對方是從白從義三人口中得知的血魂丹,梨城二字說明所說不假,居然還驚動了元嬰期的太上長老,可見血魂丹事關重大。
心思電轉間,他抬頭對視看去道:「馮長老明鑑,據李構交代,只有梨城那一枚,他的儲物袋和靈獸袋都有神識禁制,弟子想開啟也做不到,直接處理了。」
馮遠清直直盯著他的臉龐看了三息,翻手取出兩張高階傳訊符打下烙印,然後推送至面前,說道:「留個聯絡方式,遇到麻煩可找我。」
蘇牧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用力抱拳,眼露亮光,激動道:「謝長老賞識,弟子受寵若驚,今後願聽差遣,赴湯蹈火,為長老效犬馬之勞!」
他接過符籙打下自己的神念烙印,恭敬遞還回去一張。
馮遠清又丟出一個獸皮袋子,有些嫌棄道:「好好修煉,多花點心思,境界這麼低,傳音都做不到,能辦什麼大事。」
蘇牧嘴角微微抽搐,心中羨慕嫉妒恨,腹誹道:老子要有你這資質,早踏馬飛升了!
他滿臉尷尬稱是,說道:「長老教訓的是,弟子今後定會加倍努力,不負長老栽培與期許!」
馮遠清揮袖打發道:「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
蘇牧十足狗腿模樣,一路躬身後退,退出房間。
馮遠清目光閃了閃,去到書桌前入座,取出一疊卷宗看了一陣,朝外傳音喊人。
一身穿青色服飾的弟子從隔壁跑進來:「長老請吩咐!」
馮遠清將卷宗丟過去:「你帶兩人去趟涼州登城,核實此人的檔案資訊,發現不妥,追查來歷背景,門帶上。」
「是!」
青衫弟子領命出了房間,將門關了。
馮遠清立馬將蘇牧送的畫在桌案上鋪開,跟著又從儲物袋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白紙小心印了上去,然後拿起筆,竟開始臨摹。
另一邊。
蘇牧出離百事大殿,神識掃向儲物袋裡的五百靈石和高階傳訊符,無力吐槽,心情鬱悶。
有瞭望月峰的友誼,馮遠清的善意只是錦上添花。
而高階傳訊符建立起來的聯絡,則意味著自己以後成了對方的馬仔,得隨叫隨到,讓做什麼就得做什麼。
今次一遭,弊遠遠大於利,拒絕不了,又必須得來。
「瑪德!」
蘇牧暗罵一聲,邁步朝石階走去,只恨自己實力太弱,任人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