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日頭正盛。
秋老虎的餘威猶在,陽光從頭頂直直砸下來,曬得青石板地面熱氣蒸騰,遠處山脊上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眼看時辰尚早,蘇牧準備去藏書閣轉一圈,查詢屍體能量與殘魂記憶相關的資料。
尚未離開百事殿殿前廣場,一道調侃式的聲音傳進耳朵。
「喲~這不是蘇執事麼!」
蘇牧腦海里正盤算事情,聞聲扭頭看去,便見遠處假山旁一個身穿橙色服飾的男子朝這邊揮手,隨即邁開步子跑來。
其人中等身高,體型肥胖,跑起來跟個圓球滾動似的,腰間兩個袋子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拍在大腿上,臉上肥肉顛得直顫。
蘇牧目光微閃,暗自嘀咕一句,臉上露出笑容拱著手迎去:「宋師兄!」
雙方匯合一處,宋時運微微喘著氣,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他抬起胖手在臉旁扇了扇風,小眼睛眯了眯,察覺到對方的氣息比以前強了不少,眨眼詫異道:「咦,你突破了?」
蘇牧輕輕點頭,喜形於色道:「哎~一時僥倖。」
宋時運伸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蘇牧肩膀微微一沉:「可以啊蘇師弟!進入內門指日可待!」
蘇牧道:「師兄莫要取笑我,我這年紀才突破鍊氣六層,哪比得了師兄一路高歌猛進!」
宋時運氣笑一聲道:「誰取笑誰啊?我比你還年長一歲呢,蝸牛般往上爬,哪來的高歌猛進!」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手在耳旁扇風,抬頭瞧了瞧高空的太陽,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抱怨道:「見鬼了!這都十月底了天氣還這麼熱!」
他伸手攬住蘇牧的肩膀朝前行去,邊道:「走走走,找個陰涼的地方聊會兒。」
二人去到廣場邊的一棵大榕樹下,於樹蔭下的石桌前入座。
此榕樹是靈植木,據說有上千年的樹齡,古木參天直插雲霄,樹冠遮天蔽日,垂下的氣根密密麻麻,在偶爾吹來的山風中輕輕晃蕩。
宋時運瞥了眼樹幹上一張發黃的告示,翻手取出兩壇小壇裝的靈酒,遞去對面一壇,道:「你我有一年多沒見了吧?」
「可不是,去年七月在宗門坊市,十五個月了。」
蘇牧回應著,揭開酒罈上的封泥和封印符籙,朝對面打量看去,比上次見面時胖了一大圈,下巴疊成了兩層,起碼增重二、三十斤。
他笑著調侃道:「師兄近來過得不錯,又富態了。」
宋時運哈哈一笑道:「修煉這麼辛苦,不得多吃點肉享受享受?」
他捧著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又補充解釋道:「體質問題,體質問題,我這身體喝水都發胖!」
蘇牧跟著喝了口酒,嘗出是最常見的靈梅酒,入口甘甜清涼解暑,一塊靈石能買五小壇。
宋時運看著他,一臉感慨道:「細數得有十五、六年了吧?師弟此番突破當真不容易,老兄我著實替你高興,來,喝一個!」
蘇牧舉壇與對面輕砰了一下,嘆了口氣道:「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吧,今後還不知道何去何從呢。」
宋時運又喝了口酒,目露追憶道:「想起你我一起在外門的光陰,恍如昨日……誒~蘇師弟還住原來七號院?」
蘇牧點頭笑了笑,腦海中也浮現往昔記憶畫面,以前對方也住七號院,比自己早三年、十二歲拜入宗門的,那會還是個瘦小子,哪曾想會長到今天這般胖。
他喝了口酒,眨眨眼道:「一年多不見,想必師兄修為又有精進,應該快築基了吧?」
宋時運點著頭道:「在準備了,這不正到處湊錢買築基丹麼,都打算找宗門借貸了。」
蘇牧微怔,自己本是恭維的話,順便試著打探一下對方當下的境界,結果居然真突破了。
因為對方的資質並不好,三靈根下品資質,在外門待了很多個年頭,而上次在宗門坊市碰見時,才突破至鍊氣九層沒多長時間,轉眼一年多又突破到鍊氣圓滿,還準備築基了。
念頭一閃而過,蘇牧心中不無艷羨,一臉驚訝笑道:「那真要恭喜宋師兄了!方才師兄還謙虛,進入內門短短不到十年時間,一路從鍊氣七層到圓滿,這還不算突飛猛進?」
「運氣!運氣!」宋時運滿面笑容,眼睛眯成一條細縫:「我名字取的好啊,時運時運,時來運轉,哈哈哈~」
收了笑,他繼續道:「以前我不也和你一樣,資質平庸,修為難進,自從那次任務重傷恢復後,腦子和身體好似都開了竅,修煉起來嘎嘎順利,也算是大難不死,有了後福!」
說著,宋時運臉色變得認真幾分道:「依我看,蘇師弟你也快了,在鍊氣五層停滯那麼多年,如今一朝突破瓶頸,邁過了這道門檻,今後修行必定順風順水,一路長虹!一路長虹!」
「借師兄吉言!」
蘇牧笑著舉壇敬去,喝了口酒,左右看了看,拉回之前的話題壓低聲音道:「眼下師兄已到鍊氣圓滿,尚有近二十年時間,何須急於一時?找宗門借貸,一輩子可就鎖死在青雲宗了,師兄可得慎重考慮清楚。」
在青雲宗,鍊氣期弟子除了自己攢錢購買築基丹,另有不少其它途徑獲得。
其一,三年一次的宗門大比,前三名都能得到築基丹獎勵,而且是三道紋以上品質,前提得先進入內門。
其二,百事殿偶爾會發布特殊任務,給與築基丹獎勵。
此外,對宗門做出重大貢獻的也可能獲得築基丹,比如撞大運得到珍惜的天材地寶,獻給宗門,也能換來所需。
而那些天靈根以上資質的宗門天驕,宗門直接免費提供築基丹。
再有就是宗門借貸了,借靈石或者直接借築基丹,根據所借額度簽訂不同年限的道誓契約效力宗門,動輒百年以上,對於本就資質一般甚至差的修士來說,幾乎等於一輩子與宗門綁在一起。
不過,即便如此,走宗門借貸的人還是不少。
畢竟,其它方式只針對極少數人,什麼特殊任務、重大貢獻,十年難遇一回,餡餅還不一定掉在自己頭上。
此刻,宋時運聞言,面露無奈道:「我也沒辦法啊,沒辦法,總不能用『賭命丹』吧?」
他摩挲酒罈嘆了聲,繼續道:「二十年時間看似充足,但攢錢多難啊,而且得做兩手準備,萬一第一次築基失敗了呢?不得留幾年垂死掙扎一下?」
這話倒是給蘇牧提了個醒,希望再渺茫也還是有機會,得多做一手準備。
宋時運身子微微前傾,胖臉上擠出幾分親熱的笑意,擠眉弄眼道:「蘇師弟手頭寬裕不?積蓄支援我一點,給你算借貸利息,他日老兄我築基成功了,也能多關照你不是?」
蘇牧嘴角一扯,好笑道:「宋師兄可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個外門小修士,哪有什麼積蓄,三瓜兩棗,拿去買築基丹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宋時運扭動肥胖的身體挪了挪坐姿,改為傳音道:「蘇師弟,我說認真的,認真的,去年年底我機緣發了筆橫財,大頭已經有了,只差幾千塊就能湊到一枚三道紋築基丹。
你做外門執事也有七八年了,應該攢了些家底吧?幾十、幾百都行,我湊一點是一點,按照黑市利息給你算,如何?」
蘇牧面露難色道:「真沒有,以你我多年的交情,別說算利息,師兄有求,我自然鼎力相助!不怕師兄笑話,我現在十塊靈石都拿不出來。」
說著,他伸出手示意道:「我剛從執法殿死裡逃生,傷還沒完全恢復,眼下正靠女人吃軟飯,借住在宗門坊市養傷。」
宋時運微怔,瞧了瞧對方包紮的手指,先前注意到了,還以為是做任務受的傷,狐疑問:「在執法殿弄的?怎麼回事?」
蘇牧抿唇默了默,朝旁揮手布了個隔絕屏障,義憤填膺道:「還不就是李構那案子!師兄聽說了吧?」
宋時運頷首道:「前段時間聽人議論過,不過最近沒什麼動靜了,好像是抓了一個姓陳的嫌疑人,跟你有關?」
蘇牧氣笑道:「跟我有關我還能被放出來,坐在這跟你聊天?就因為李構死前兩天在宗門坊市欺負過我,然後我又與他有舊怨,執法殿便抓我去嚴刑拷打,差點出不來!」
宋時運微微頷首,撇撇嘴,同仇敵愾道:「李構這廝死不足惜,死有餘辜,以前也老給我甩臉子,恃強凌弱,也就在你我這種資質差的面前耍耍威風,在天靈根、異靈根面前,他就是一坨屎!一坨發霉的臭狗屎!」
「哈哈哈~」蘇牧笑出了聲,點點頭附和,舉壇示意。
宋時運剛拿起酒罈又放下,翻手取出一張符籙看了看,跟著掐訣回復,片刻後抬起頭,略帶歉意笑道:「有事先行一步,改天再找蘇師弟好好聊!」
「好。」蘇牧散去隔絕屏障,起身拱手相送。
宋時運擺了擺手,快步離去,肥胖的身軀左右搖擺活像只上岸的鴨子,頗有些滑稽。
蘇牧看著對方背影漸行漸遠,笑了笑坐回石凳上,目光閃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