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茶室。
香爐內升起裊裊青煙混合氤氳的茶香，瀰漫整個房間。
暖爐里燒紅的木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漸起細碎的火星。
蘇牧難得見老人如此激動，一時心癢難耐，身子前傾忙問：「怎麼說？」
齊子濯挪開面前的茶杯，將人皮小心鋪展開來，稍稍平復心情，反問：「你可知當今時代為何煉體困難，體修難以有所成就？」
蘇牧微微一怔，以前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大腦飛速轉動思索起來。
齊子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等了會，提示道：「煉體與道法同屬於仙道，不過是不同分支而已，側重點不同，並無強弱優劣之分，為何修士都傾向道法，而煉體卻逐漸走向沒落？」
蘇牧神色一動，不由得低頭朝人皮看了眼，狐疑道：「難不成是功法的原因？」
齊子濯微微頷首道：「而今修士煉體，妖獸精血是不可缺少的必備條件，若無精血資源，修為便難以寸進，而修道法元氣，即便你沒有丹藥靈石，亦可吸收天地靈氣增進修為。」
頓了下，他笑呵呵道：「古籍有雲，天地初開，炁者如海，擁之開泰可強身，萬物皆靈，融者極力可通神，說的就是，宇宙初開，天地間的靈氣如汪洋大海，連呼吸都能強健體魄，遍地奇珍寶藥，服用可立地成仙直接成神，以此來形容天地環境的優渥。」
蘇牧若有所思，倒是在藏經閣看過類似的描述，如今天地環境大變，早已不復古早，靈氣都越來越稀薄，更別提寶藥資源了，生長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
「修煉體系以及各門各類的功法，是一代代先賢總結出來的，可哪怕沒有任何要義法門，單靠服用天材地寶，亦可壯大己身，化凡為神，理論上就是煉體。」
「從這方面來講，煉體是要早於道法的。」
「而天地靈氣只能滋養肉身，無法長時間收納儲存於體內，繼而便有了功法將其轉化為元氣，這或許便是煉體與道法之間最大的區別。」
說著，齊子濯輕嘆一聲，繼續道：「世人皆有惰性，而今流傳的主流煉體功法就是正統的煉體法門，以天材地寶為基礎，只不過大環境變了而已，不再適合煉體。」
蘇牧面露恍然道：「明白了，也就是說，為了利用靈氣，開創道法功法，而無需功法，也可以煉體，即便總結出了對應的法門，也不過是為了提升資源的利用率，久而久之，便演變成了而今道法與煉體不同的現狀。」
齊子濯頷首道：「大差不差吧，但從古至今，不乏聖賢大智慧者，無論是另闢蹊徑，還是順應環境，總會有人走出不一樣的道路。」
他伸手指按在人皮上，繼續道：「比如這上面記載的法門，透過特殊的觀想法，吸收天地日月星辰之力淬鍊肉身，以自身為熔爐，熬鍊氣血，無需外物亦可達到肉身成聖，不死不滅。」
蘇牧跟著朝人皮看去，驚訝道：「您看明白了？不是說只認得一小部分字麼？」
「猜的。」齊子濯捻須笑了笑，解釋道：「就跟咱們使用的文字一樣，蠻文也有演變過程，不同時代和不同部落之間會有差異，卻也有相似之處。」
他點指著人皮頭部上最後一個字道：「好比這個字，應該是個『體』字。」
說著，他食指沾上茶水在桌上又寫了個符號：「現今蠻文里的『體』是這麼寫的，是不是差不多。」
蘇牧眨眨眼，輕輕點頭，上面的「體」字周彥林已經確認過了。
齊子濯繼續點指最上方的五個字道：「此天靈蓋處單獨列出來的很明顯是功法名，若我推測不錯，應該是《不滅真魔體》，這第四個字不太確定。」
不滅真魔體……蘇牧低聲默念，不自覺咽了下口水道：「魔功？」
齊子濯臉色古怪道：「帶個魔字就是魔功了？這是蠻文，蠻族有許多分支，有些部落的名字也含魔字，比如魔黎族，魔亦可形容功法剛猛，修習方式奇詭，並不一定就是貶義。」
蘇牧尷尬一笑：「是弟子短見了，那能譯出來嗎？」
齊子濯摩挲著人皮，抿了抿唇道：「有難度，我能看懂個大概意思，但修煉功法容不得絲毫出錯，尤其是這上面提到的觀想法，涉及到經脈和竅穴，應該是有特定的執行路線。」
他蹙了下眉，抬眸瞧了眼道：「即便譯出來，修煉起來也有很大難度，似乎還涉及到陣法，你看，這兩個字應該是『陣法』，通篇提及多次，多半是跟這些文字烙印在皮膚上的位置有關。」
蘇牧也不禁皺起眉頭：「就是沒用了……」
齊子濯好笑道：「怎會沒用？這是一部完整的功法，單是這功法名字聽著就不一般，還有上面肉身成聖，不死不滅的說法，足以證明此煉體法門在仙級功法中也是頂尖存在，哪怕只修習入門，也足夠受用無窮，而且，這東西不是資源消耗品，可以世世代代傳下去的。」
蘇牧想了想問：「宗門藏經閣能找到對應的資料嗎？」
齊子濯搖頭道：「難，關於各種文字記載，在四號樓第五層，你抽時間可以去找找，最直接有效的辦法，是去一趟滇國或者燁國，肯定能完整譯出來。」
眨眼頓了下，他對視又道：「整個燕國，史志資料最全的莫過於上清宗，那裡八成也能查全。」
「上清宗……」蘇牧嘴角浮現一絲苦笑：「別說我不認識上清宗的人，即便認識，也不可能給我一個外人進藏經閣啊，至於滇國或者燁國，我都不一定能活著到這兩國地界。」
齊子濯笑道：「樂觀點，東西都到手上了還愁弄不懂意思？我這老胳膊老腿是跑不動了，去不了滇國那麼遠，看能不能托朋友找找關係，試試上清宗那邊。」
「那麻煩祖爺爺了。」蘇牧起身幫對方續茶。
齊子濯狐疑道：「對了，這人皮不能收進儲物袋？」
問完他直接嘗試，果然無法做到，「那你方才說從郭元傑儲物袋裡搜出來的？」
「我說了麼？」蘇牧眨眨眼，笑道：「哦，嘴瓢了，說順嘴了。」
放下茶壺重新入座後，他問：「您覺得會是什麼原因？是不是因為這人皮出自大神通者，真實的重量和體積透過某種未知的方式內斂了，超出了儲物袋的容量，所以才裝不進去？」
「你是這麼想的？」
齊子濯反問，捋須沉吟道：「有這種可能，不過我倒是覺得，應該是這人皮內含陣法，或者說這些文字形成了陣紋的效果，所以才無法與儲物袋裡的陣法禁制相容。」
「咦？」蘇牧愣了下，眸中浮現亮光道：「您這麼一說，好像真是誒，這種可能性更大，也更合理！」
齊子濯指去道：「這一段大概意思是淬鍊全身骨、肉、筋、皮到極致，所以這人皮輕如鴻毛屬正常現象，再加上陣法二字，便容易聯想，先將我能確定的字給你寫出來。」
蘇牧由衷贊道：「祖爺爺見多識廣，今日讓弟子大開眼界，受益匪淺！」
齊子濯取出紙筆，低垂著眼帘笑呵呵道：「多讀點書，讀萬卷書如行萬里路，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一樣見識豐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