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時。
長虹越過被白雪覆蓋的竹林,一路往深處飛去。
蘇牧立身飛劍,俯瞰地面,只見群山連綿,峰高壑大,古木參天,有星羅棋布的綠色稻田,有掛滿累累果實的果園,青白相間,形成一幅壯觀的美麗畫卷。
他心頭微動,不由得問道:「曹師姐,望月峰多大?」
曹凌薇回道:「九萬六千餘畝。」
蘇牧輕輕點頭,這只是一峰的領地面積,青雲宗一共有六大分峰,而主峰光是用地面積就將近五十萬畝,還有許多人跡罕至未行開闢用途的山林,可想而知整個宗門的範圍有多廣。
不多時。
長虹落在一處高聳入雲的峰頂平台,前方盤踞一座雄偉的三層宮殿。
曹凌薇收了飛劍,朝前引路。
蘇牧默默跟上,不敢亂看,只以眼角餘光瞥向四周,一路過來一個人影都沒遇到,不過按照齊子濯提供的資料資訊,望月峰本來人就少,那麼大的面積,見不到人也正常。
入得樓中,以黑耀石鋪陳的地板光滑如鏡,高高的穹頂下懸掛著碩大的奢華琉璃吊燈,四周牆壁上也點綴著青銅壁燈,將開闊而空蕩的大殿照得透亮。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背影,背對著大門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筆直。
聞得動靜,所跪之人扭頭,露出一張白得有些病態的青年臉龐,與曹凌薇對視一眼,而後視線越過落在蘇牧臉上。
蘇牧腳步微滯,在對方眼神中看到了一絲怨恨,不禁暗自狐疑,見曹凌薇沒有停步,便徑直跟著往前去。
穿過正堂左側的一道門戶,二人走過長長的走廊通道,進入一個房間。
「等會。」
曹凌薇簡單說了兩個字,便轉身離開了。
蘇牧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繃緊的心弦松下來一些,開始環顧打量四周環境,發現是一間書房,書桌、書架、茶几、壁畫、玉器掛飾……陳列豐富,雅致非常。
他目光在書架旁的石門上一掃而過,腦海中浮現大殿中那張蒼白臉龐,稍一琢磨,便有了推測:應該是聶無極的其中一個弟子,陪著林語山回鄉省親,如今出了事,回來領罪受罰,了解了部分內情後,對自己抱有敵意。
「遷怒我?干我屁事!」
蘇牧暗自撇嘴嘀咕。
等了半刻來鍾,曹凌薇去而復返,站在門口以傳音道:「我師尊臨時有事去了主峰,你在此好生待著,別亂走,別亂動。」
蘇牧頷首,以傳音回問:「外面那位是?」
曹凌薇對視道:「我四師兄張元達,築基大圓滿,陪林語山一起去錦州郡,將人弄丟了。」
蘇牧心中一動,暗道林語山本事不小,一個築基二層,居然能擺脫築基圓滿強者的視線與追蹤。
曹凌薇朝茶几瞥了眼,遲疑一瞬,又轉身走了。
蘇牧捕捉到了對方的細微表情變化,跟著看向一旁的茶几,隨即明白過來,對方這是猶豫是否要泡茶招待。
他不禁會心一笑,心想曹凌薇此人表面清冷不苟言笑,卻是外冷內熱,細緻入微,決定幫自己後,處處思慮周全,透過這種慢待來表現成見,與自己保持距離,方便後面幫自己說話。
他默默站在原地,腦海中一遍又一遍斟酌盤算著,見到聶無極後該如何應對各種不同的局面。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這一等就是一整天,十二個時辰過去。
蘇牧看著窗外飄起的細碎雪絮,不免生出些許不安,擔心再出什麼變故。
他在屋裡一小塊區域徘徊踱步走了一陣,壓下諸多思緒,索性就地盤膝坐下,開始運功修煉。
轉眼又過了兩天。
待到窗外天色再次暗了下來,一道如空谷幽蘭般的突兀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師尊呢?」
事先沒聽到絲毫動靜的蘇牧,被驚了一跳,猛地睜眼,只見前方站著一個身著雪白棉袍的女子,其人面容白皙如玉,眉目如畫,瓊鼻挺*翹,精緻的五官搭配在一起堪稱完美無瑕,絕麗出塵好似仙子臨凡,卻一臉清冷,渾身似有陰冷之氣散發,讓人如墜冰窖。
白袍女子見他怔神,面無表情復問:「聶無極人呢?」
蘇牧連忙起身,心中莫名緊張,不自覺咽了下口水,鄭重拱手道:「見過前輩,聶峰主有事前往主峰,尚未回返。」
他瞬間便洞悉了對方的身份,能單獨在望月峰重地自由出入,誤認為自己是聶無極的弟子,還敢對聶無極直呼其名,那只能是聶無極那個長年閉關不出的小師妹,望月峰上任峰主的女兒。
白袍女子自顧走到茶几前坐下,顯然也意識到眼前之人並非峰內的,淡淡問:「你是何人?」
蘇牧低垂著腦袋不敢直視,保持拱手姿勢轉向茶几:「回前輩,晚輩青雲宗外門弟子蘇牧,聶峰主招弟子過來有話詢問,曹凌薇師姐讓我在此等候。」
「外門弟子?」白袍女子似乎有些意外,打量看去。
蘇牧繼續低著頭,答道:「是。」
白袍女子收回視線,隨即身子往後靠著椅背,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蘇牧抬眸瞧去一眼,猶豫是否要上前幫著煮水泡茶,這時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曹凌薇快步入內,面露喜色拱手行禮:「瑤光師叔,您出關啦!」
另有一個身穿水藍宮裙的女子同行而來,笑盈盈熱絡招呼道:「瑤光師妹吧,妾身是聶峰主的二房妾室楊依依,有禮了。」
蘇牧這才得出白袍女子的全名,應是顧瑤光,此前只聽齊子濯說起聶無極的師尊姓顧。
顧瑤光只朝楊依依瞥去一眼,無任何回應,看向曹凌薇問:「你師尊何時回來?」
曹凌薇恭敬回道:「太上長老應前輩召師尊前去,已有三天,可能有要事相商,暫不知歸期,不過除夕前應該回來的,師叔您有什麼需要,可吩咐弟子去辦。」
始終面無波瀾的顧瑤光,睫毛顫了下,問:「應百策出關了?」
曹凌薇道:「是的,二長老出關有三個月了,最近不時在宗內現蹤走動。」
顧瑤光起身朝外走去,留下話道:「你師尊回來,叫他來見我。」
「是,恭送瑤光師叔!」曹凌薇拱手目送,楊依依也連忙跟著欠身,難掩臉上的尷尬之色。
待人徹底遠去,場內三人交換眼神,都不約而同地吐了口氣。
曹凌薇掃了眼茶几,看向蘇牧,語氣略帶埋怨:「你怎麼不知道泡茶?」
蘇牧嘴角一抽,滿臉無辜道:「我一個外人,哪裡敢!」
楊依依抿唇一笑緩和氣氛,說道:「小薇你也別怪他,那位氣場實在太強了,別說他一個外門弟子,我站面前都感覺渾身不自在,面對問話估計也要忘記煮水泡茶這些小細節。」
曹凌薇正待再說什麼,睫毛顫動間神識探入儲物袋,轉而道:「師尊回訊息了,正回來。」
蘇牧剛松下的心瞬間又提起,暗自祈禱不要有超出預料的情形出現,不然自己演技再怎麼爐火純青,臨時應變也難免有痕跡,怕是很難逃過金丹強者的眼睛。
楊依依倒是隨和,走到桌前坐下,動作嫻熟地擺弄茶具泡茶,邊抬頭笑道:「蘇牧是吧,久等了,過來喝茶呀!」
「謝楊夫人。」蘇牧拱手道謝,移步上前。
曹凌薇目光一閃,傳音提醒道:「小心說話,別被她的外在迷惑了,她可比林語山厲害!」
感知到傳音波動,楊依依在二人臉上來回看了看,翹起嘴角道:「你倆說什麼悄悄話呢,看來小薇與蘇師弟相處不錯哦!」
蘇牧暗自一凜,這些上層圈子真是沒有一個簡單角色,稍不留神都可能掉進陷阱,譬如眼前這楊依依,外表溫婉看著人畜無害,尤其是笑容,極具感染親和力,給人的感覺很舒服,不像先前的顧瑤光,冰冷淡漠,拒人千里之外,反而容易讓人心生提防。
曹凌薇道:「楊師娘說笑了,師尊有意吸納蘇師弟到峰里來,我與蘇師弟接觸也有一段時日了,不熟也熟了。」
楊依依輕輕點頭,看向蘇牧,美眸眨動道:「此前倒是聽語山妹妹提起過蘇師弟,不吝誇讚之辭,言說蘇師弟一表人才,思維迅敏,行事果敢冷靜,是個難得的人才,靈根資質雖然一般,但好在可以資源彌補,悉心栽培,假以時日,必有一番作為。」
蘇牧到底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應變能力不錯,先詫異愣了下,隨即面帶窘迫道:「林夫人謬讚,太抬舉蘇牧了,說起來,還得感謝林夫人當日在執法殿仗義執言,一直也未正式登門表達謝意,聽說林夫人回鄉省親了,眼下年節在即,還沒回來嗎?」
楊依依以竹夾子夾著一杯熱騰騰的靈茶放去面前,笑容迷人而親和:「喝茶。」
……
與此同時。
西街區,一間茶館。
喬裝過的陳決和方一隆一同走進包廂。
屋裡桌前坐著一個藍袍男子,手上捏著絲帕,正是白從義,同樣遮掩了本來容貌。
陳決和方一隆坐去對面,後者狐疑道:「十來天了,兩邊都一點動靜也沒有。」
白從義慢悠悠品茶,抬了下眼皮道:「急什麼,蘇牧不出門,你讓郭耀東直接殺上門去?」
陳決也懷疑對方的判斷,猶豫了下道:「蘇牧被請去瞭望月峰,一待就是三天,也不知什麼事,郭耀東有沒有可能忌憚這層關係,被嚇退了,放棄報仇的念頭。」
白從義捏著杯子緩緩旋轉,蹙眉沉思。
陳決神色微動,翻手取出一張符籙,一臉驚愕道:「郭劉氏死了!」
「誰?」白從義動作一頓,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挑眉問:「死哪了?怎麼死的?」
陳決立馬掐訣凝聚文字給盯梢探子發訊息,片刻後將符籙擺在桌上,說道:「死在郭府自己家裡,郭府自己放出來的訊息,怪病暴斃。」
方一隆愣了愣道:「上次宴席上還好好的,什麼病這麼突然?」
白從義嘴角微微抽搐,斜眼瞥去道:「這用得著想,死自己家裡,肯定是被郭耀東打殺了!」
他目光閃了閃,手指叩著桌案,沉吟低語:「有點意思,看來蘇牧這小子還是有些本事的,應該是他放訊息告訴郭耀東妻子和妾室偷人的事。」
「不過,郭元傑非郭耀東親生這件事,也沒幾個人知道啊,蘇牧背後有誰在幫他呢……」
方一隆理所當然道:「馮長老或者望月峰,這兩方有的是渠道獲悉訊息。」
白從義氣笑一聲道:「你以為他蘇牧是誰?馮遠清一個首席長老,聶無極一金丹峰主,會參與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陳決想了想道:「我覺得齊子濯的可能性很大,畢竟是兩百多歲的老前輩,積攢了不少人脈關係,與郭耀東也有交情往來,偶然得知秘密很正常。」
方一隆小心道:「如此一來,郭耀東應該不會對付蘇牧了吧,咱們還盯蘇牧麼?」
白從義默了默,一副不撞南牆誓不罷休態勢,哼聲道:「盯!盯死他!不過是一樁小案子了結,蘇牧絕對與血魂丹脫撇不淨干係,我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