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黑齊山一帶,本是幾座平凡無奇的大山。百年前,一神秘家族發現此處藏匿的山谷,便隱居於此。此族血脈特殊,善利用世間強大的生命力量,其血液亦如濟命神丹,因此受人忌憚。
邪惡已至,黑齊山沒有神醫,只有殘忍的惡魔……
「咚!」義莊的大門被猛地踹開,傳出了一陣沉悶的巨響。
「糟了,只能寫這麼多了。」金鈺慌張地撥亂床鋪,將信紙藏於枕頭下。心道,「但願舅舅說的援兵能發現這封信。」
金鈺割下了一縷頭髮撒在椅子上,隨後應了出去。
跨出門檻,只見四個披著斗篷的人站在院子裡。為首之人頂著肥胖的肚子,滿面油光,鬍子拉碴,看起來最為兇悍。
「把他帶走。」胖子命令道,那聲音聽著讓人難受,好似嗓子裡卡著口老痰,不上不下。
「是!黑老大!」
面對這些來歷不明之人,金鈺不敢輕舉妄動,更何況人數差距太大,只得將計就計,見兩個人將自己的手壓住,也只好委屈順從。
金鈺用餘光看去,只見第三個人直勾勾走進屋子裡,看樣子是在找什麼東西。可還來不及猜想,那兩個人就將金鈺朝義莊外帶去。
金鈺的雙手被綁在腰後,緊接著,另一隻很大的手緊緊抓住了金鈺的手腕。這隻手的觸感仍舊冰涼粗糙,像是幾根纏在一起的粗麻繩,每走一步,那粗糙的手掌都在金鈺的手腕處狠狠摩擦,磨得他生疼。
金鈺微微側頭用餘光觀察,這三人面色蒼白髮灰,毫無血色,身體隱隱散發寒冷的氣息,體溫也與活人不同,冰涼無比。
「莫非是巫術傀儡?」
金鈺心中想到,可這三個人看著明顯是有自我意識的,排除這些可能,只怕是簽訂了與邪術有關的契約,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而如今,中原之地能夠掌握這等本事的,唯有化氏那幾個首座長老。
想到這,金鈺沒控制住,下意識抱怨道:「真是地邪,怕啥來啥。」
「嘀咕什麼呢?」黑老大推了金鈺一把,兇狠道。
金鈺踉蹌了一番,穩住身形後,他忽然發現,這些人帶他去的方向正對著黑齊山莊。心中暗忖,這些人出現的時間與舅舅留下的信息相符,應該就是化氏的人手沒錯,或許金小晴現在就在這夥人的手中,跟著他們,正好可以探查金小晴是否安全,同時想辦法和藥謀長老取得聯繫。
臨近山莊,金鈺放眼望去,竟有不少百姓正朝著山莊最深處的草廬走去。這隻斷斷續續的隊伍,皆是些老弱病殘之人。金鈺不知不覺停在了原地,雙眉緊鎖。
「莫非,這些人都是尋求神醫之人?如果已經有藥家人被拿去煉丹,那就糟了!」金鈺心想。
「愣什麼呢!」黑老大又推了金鈺一把,催促道,「快走!」
聲音傳開,三五個百姓轉頭看向這行人。眼見幾個斗篷人壓著一個少年,心中難免升起不安,很快便有更多目光朝金鈺他們看去了。
見狀,黑老大眼眸一閃,盯著金鈺裝腔作勢:「快走,別愣著!偷仙丹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如今下場?」
對於這些有求而來的百姓,能得到所謂的神丹妙計足以改變他們全家人的命運了,怎還能容忍有人想偷那些求之不得的仙丹?
黑老大話音剛落,便惹得百姓罵聲一片,連看向金鈺的眼神也瞬間轉變。
面對這些罵聲,金鈺有苦難言,只得默默嘆氣,主動繼續走去。
深入山莊,金鈺被黑老大拽到一間草廬門口,背後突然有一股野蠻的力量將他推了進去。金鈺踉蹌著跨過門檻,雙腿失衡,摔在了地上。
金鈺沒有哀嚎,他默默翻身坐起,一股氣微厚重又若隱若現的香味便飄進了他的鼻腔中。他還沒來得及尋找香味從何而來,眼前的畫面就已讓他無力的呆滯在了原地,臉上的肌肉剎那間變得僵硬,整個人如同被凍住了一般。
視線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垂著頭靠坐在牆邊,猩紅色在他的衣服上撕開了一道道口子,深入皮肉,身上隨處可見的血肉模糊。還有些藕斷絲連的絲綢挑起血液,重新織成一根根紅線。
「藥……藥謀長老!」
金鈺呆呆看著藥謀的兩個血肉模糊的肩膀,還有股寒冷的氣息正從那兩處傷口中滲出。再往下看,手腕粗的麻繩深深勒進肉里,像是要把所有的血液從身體裡擠出來一樣。
「為什麼!」金鈺扭過身,惡狠狠的瞪著黑老大,一手指著藥謀,怒道,「他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要把他綁起來!」
黑老大並未作言,只是靜靜看著金鈺,那眼神就好似在看一個玩物,滿眼的戲謔與冷漠。
金鈺站起身,可還沒適應逐漸虛軟的身體,險些失力栽倒。他穩住身形衝上前拽住黑老大的胳膊罵道:「你說話啊!你們為什麼還要把他綁起來,難不成他這樣還有反抗的餘力嗎?」
黑老大依舊未言,只是露出了一個以此為樂趣的譏笑。
金鈺氣得眼睛發昏,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後槽牙,恨不得將眼前之人一把撕碎。可奈何實力懸殊的差距,看著黑老大面不改色的朝自己踹來,那速度變得那麼快,快到身體遲遲做不出反應。
一陣鈍痛在金鈺的腹部傳開,在他的眼中,一片漆黑的虛無分割了他的視線,將眼前的畫面拉得越來越遠,逐漸模糊。
「老老實實待著吧,晚點有你們受的。」
這句話傳到金鈺的耳中,已變得模糊不清了,又如敲鐘般陣陣迴響,遊蕩在一片什麼也看不清的漆黑之處。
轉瞬間,默默消失。
模糊的畫面,模糊的聲音。最終,一切都歸攏於那道沉鈍的鐘聲,在無邊的漆黑中一圈圈盪開。盪的久了,連黑暗本身也泛起漣漪。
當金鈺陷入昏沉卻又留存著一絲意識時,他來到了一個什麼也沒有的混沌之地。他遙遙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氣息來自一個會讓人生起保護欲,同時又能讓人感到安心的人。
察覺到那股氣息,金鈺便知道,藥家還未走到盡頭。金鈺心中的絕望被那氣息盪起的一圈圈痴狂的漣漪衝散。
那漣漪並非透明的,也並非混沌,它帶著妖異的血色,有時又像被鐘聲敲碎的晚霞,從地底滲出的硃砂,一點點暈染開原本純粹的黑。
那血色填滿空洞的虛無,變成了翻湧的紅煙。鐘聲的餘響化作紅煙流動時的嗚咽,而黑暗裡沉澱了千年的冷,也跟著紅煙一起活了過來。
那,不再是隔絕一切的空寂之冷,是帶著尖銳殺意、能凍裂骨頭的冰寒,絲絲縷縷鑽進每一寸感知。
紅煙聚攏,冰寒凝錐,兩股法術在相思林中撞擊。
這是藥家安葬族人的地方,此時,樹葉上的紋路已經被寒霜填滿。巨樹之間,一朵巨大的彼岸花炸裂開來,紅煙與寒氣再次擴散,重新充斥在整片相思林中。
紅煙繚繞,一個黑影在煙霧中閃動,穿梭之際,殘留下來的寒氣足以滲透骨髓,甚至凍結一切。
「嘣!」
樹林中突然炸開一聲巨響,突然出現的白光裂開數道裂痕,轉瞬間又在空中蒸發消散。
「萬象護體箴言?」化濫詫異道,「一個絕代青才,難道就只會些三腳貓功夫?」
「管它什麼三腳貓功夫,我只知道這『萬象護體箴言』夠用就行。想要的太多,我怕我會適得其反。」
藥淵清楚,他方才使用的功法能夠利用身邊一切自然之物形成防禦,修成至高境界甚至可以引動江河山川、化御為攻,並非化濫所言的什麼三腳貓功夫。他轉念一想,化濫似乎並不是在嫌棄這個功法,而是有些質疑,質疑自己為什麼只會使用這一個功法。
藥淵在煙霧的掩護下躲到身邊最近的一棵巨樹旁,喘著粗氣時,一滴血從臉頰傷口流出,落在地上,長出了一朵彼岸花。
藥淵沒有回應化濫,想以此銷聲匿跡甩掉對方,可還未過多久,神識就察覺到了周圍的異動。
「真是一朵憂花。」
一道冰痕從藥淵匿身的那棵巨樹樹幹上向下蔓延,一直蔓延到巨樹周圍的泥土上,凝聚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形。
見狀,藥淵詫異地向後退了半步:「真是陰魂不散。」
化濫湊到藥淵身前,俯身看去,方才那句話,說得不只是花。
「藥淵,字終憶。」化濫忽然捏起藥淵的下巴,思索道,「終憶……天機賜你之字,究竟是何意?」
「什麼?」聽到這,藥淵打了個冷顫,一把推開化濫的手,向後避開,「你怎會知道這些?」
化濫順了順鬍鬚,將手背在身後:「我如何知道,這不重要。
見化濫未有要說的意思,藥淵也乾脆不再追問,眼神鋒利,直直刺向化濫。
「那便廢話少說,要殺要剮,利索點!」
化濫瞥了一眼藥淵,輕輕嘆了口氣,便將視線移開了。而下一秒,化濫周身氣流瞬間翻湧,結下一陣陣寒霜,以化濫為中心向四周炸開邪寒之氣。
藥淵趕忙抬起手臂,身前瞬間閃爍一層赤色光芒。寒冷與熾熱在相思林中炸開一陣強烈的衝擊,狂風從兩人之間向四周迸發。
剎那間,周遭巨樹搖搖欲斷,藥淵纖瘦的身軀被這股力量掀翻數米遠,最終倒在一個小坡前。
這一番躁動,藥淵頓時察覺這眼前之人並非只是普通的強者。方才那一招,化濫至多才用三成功力,卻已能引起如此異動。
「這修為……」
藥淵用手肘撐起身子,渾身卻如棉花般軟綿無力。他眼前發昏,晃了晃頭,想要讓意識清醒一些,就在視線模糊的剎那,他隱隱感覺到周圍還有第三個法術氣息的殘留。
藥淵下意識扭頭向後看去,遠處一棵葉子發黃的巨樹下,有一個微微露出的黑影,在藥淵扭頭之後迅速避了回去。
「果然……」藥淵看著那棵巨樹喃喃道,一隻冰涼粗糙的手突然再次捏住藥淵的下巴,硬生生將藥淵的頭扭了回去。
「這樣亂用五行功法,不怕力量失衡,將你炸個粉身碎骨?」化濫戲謔道,而眼神中,卻是充斥著一種欣賞。
「與你何干!」藥淵咬著後槽牙罵道,暗紅的瞳孔微微顫動,像是抖動了一下的刀鋒。微微泛紅的眼角被淚花浸潤,顯得萬般憐人。
「行事莫要太強硬,你是覺得我殺不了你,還是拿你沒辦法?」
藥淵身上已沾滿冷汗,依方才化濫所表現出來的實力,若毫不保留,怕是能輕鬆達到伏幽境巔峰的實力。藥淵深知硬碰硬的後果,但那副清高傲骨從不允許自己低下頭。
思來想去,藥淵知道化濫不會輕易殺了自己,便狠聲道:「多少前輩赴命於正義,如今也不會差我這一個!」
聞言,化濫臉色瞬變,抬起手掌在虛空作掌握之勢,瞬間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攥住了藥淵的脖子,緩緩向化濫身前移去。
藥淵的脖子瞬間染成一片通紅,血管與青筋在他的皮膚上隆起一道道凸起的弧度,頓時如同陷在沙漠之底,難以呼吸。
藥淵瞳孔微顫,一滴熱淚游離在臉頰上,抬起頭,閉上眼,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就在這時,化濫注意到了那滴眼淚,腦中閃過短暫的空白之後恢復了理智,鬆開了手。
「你很聰明。」化濫將手背在身後,轉過身背對著藥淵。語氣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可這次不同的是,他的聲音摻雜著些許顫抖。
「五行之術,一般人只能修煉其一,亦只能掌握其一。若背道而行,體內功法便會失衡,將經脈炸得粉碎,爆體而亡。」
「而你,卻能肆意掌握,信手拈來。」
藥淵半癱在地上,撐著虛弱的身體,也只好默默聽著。
就如化濫所說,藥淵昔日修煉之時,意外發現自己可任意修煉五行之術而不被反噬,可當他向藥謀提及此事時,藥謀卻告誡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
否則,便會引禍上身。
「十七年前的異象,可有人給你講過?」
「你是在和我套近乎嗎?」化濫說的,藥淵卻有幾分好奇,那些都是族人不會告訴他的事,只是藥淵也不想和化濫有什麼瓜葛,又道,「還是那句話,要殺要剮,利索點。」
「呵。」化濫輕笑,「若我說,你身體裡流著和我一樣的血,也算套近乎?」
「邪道中人,莫要信口雌黃!」
化濫知道藥淵現在的狀態也做不出什麼,乾脆毫不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那異象……」化濫回憶道,「永夜、紅月,整片天空都是黑暗中透著紅,和揮之不去的陰寒。不只是中原,那異象甚至覆蓋了整個邊疆,整個世界都像被分成了陰陽兩界。」
「獸性,淫念。那日,一切都變得反常。人們都以為是災難降臨,可我卻不以為然。」
說到一半,化濫突然頓住。
藥淵看著化濫毫無動作的背影,正疑惑化濫要說些什麼時,只見化濫突然扭過身子,對著藥淵探出手掌,五指微曲,一團黑氣從化濫的袖口、手掌中湧出,將藥淵包圍在原地。
撕裂般的疼痛瞬間侵占了藥淵的身體,他想喊,卻痛得喊不出聲。淚花迷濛了藥淵的雙眼,那感覺,就像一雙手活生生插進身體裡,用力向兩邊撕扯。
黑氣流動的速度愈發快速,藥淵的尾巴漸漸開始消散,散成一抹抹白色與暗紅色交織的靈力。最後,在半空中凝聚成了那把扇子。
看見扇子成型,化濫這才收手。
藥淵身形一頓,失重感隨之而來,失力癱倒在地上。他雙眼昏沉,一片模糊。所有的畫面,都像是一些帶著顏色的淤泥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化濫伸手收回扇子,握在手中。不曾想,藥淵雖長相柔弱,卻能忍著自己的尾巴被活生生扯斷,甚至保留一絲意識,不禁連自己也後背發涼了起來。
化濫很快將注意放回到扇子身上。細細端詳,這扇子暗藏玄機。扇柄由兩根枯木交織而成,蜿蜒向上,生出三根如同人手的白骨,越往頂端越細。三根扇骨各生出無數細小的白骨,開著大小不一的紅色花瓣。
離遠看,倒真像一朵紅色的,妖艷的憂花。
「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