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淵躺在地上,身邊的聲響像是溺在水中,已是聽不清了。在藥淵的視線中,那個黑色的身影半跪在化濫面前,渾身上下都被斗篷遮得嚴嚴實實。
「濫大人!」
「好好利用化家的煉丹之法,別讓我失望!」
「遵命!」
談吐間,化濫二人並未察覺,那離開了藥淵的扇子正在慢慢枯萎。
在藥淵模糊的視線中,化濫化成黑氣鑽進了地底,而他僅存的意識,也再也無法支撐起如山般重的眼皮,徹底合上了。
一片黑暗中,藥淵動彈不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緩緩下墜,像是陷在了流沙之中,越來越深,直至墜入深淵。
「藥淵……」
世界一片漆黑,除了空洞微弱的噪聲,冥冥中,忽地有一個聲音縈繞在藥淵耳邊。那感覺,竟有些像熟睡時,母親在床邊的輕喚。
當那個聲音響起時,藥淵感覺,身上沉重的壓迫感居然開始緩緩褪去,蒙蔽意識的那層迷霧也開始消散了。
「藥淵……」
「誰……」藥淵聲音虛弱,下意識地問道。
「轟!」
一陣雷聲炸得猝不及防,在黑暗中炸開了一個渺小的裂痕。那裂痕透出了一絲光亮,光亮引入濕冷的空氣,又爭搶著擠進藥淵的鼻腔。
空氣生出一些蟲鳴鳥叫,它們的氣息吹走了籠罩在藥淵身上的迷霧。很快,藥淵的意識逐漸清晰,身體也變得輕盈了很多。
黑暗中,終於有了別樣的感覺。
藥淵聽見小鳥扇動翅膀,那動靜越來越遠,卻扇來了一陣陣微風。下一秒,連樹葉也開始「沙沙」作響了。
終於,占據所有視線的黑暗全部褪去了。
「該死的,那廝居然在拖延時間,難怪要說那麼多有的沒的。」
藥淵抱怨道,他睜開雙眼,因沉寂在黑暗太久,突如其來的光亮讓他一時覺得有些刺眼。
「這是什麼地方……」
藥淵用手撐著坐起了身,他環顧四周,發覺自己正躺在一簇草叢後。他站起身子,向更遠的地方看去,這裡既非暮香谷,也不是黑齊山,倒像是一座小鎮。
藥淵仰頭看向天空,烏雲完全遮蔽了天空,怕是厚得能將人壓死。他回過頭,穿過草叢便來到了一條街邊。藏藍石磚砌成的房子沿著這條街錯落,看上去不下二十家,大多房屋的窗戶中都透著微弱的燈光。在這片寒冷的地方,似乎能感受到溫暖的,也只有眼睛了。
寥寥行人在街上奔走,步伐倉促,表情凝重。藥淵望著一個又一個行人,他們哪怕沒有發現藥淵這個陌生的面孔,亦或是身上長著的大耳朵,再怎麼樣,總會有人注意到街邊上站著的藥淵。
可事實反倒相反,那些人好像根本看不見藥淵,甚至像是在躲避什麼一樣的匆匆向各自的房子趕去。
也就在這時,藥淵注意到,很多房屋中都傳出嬰兒的哭鬧聲,家畜不停亂叫,空中偶爾還飄過幾撮動物的毛髮。
在藥淵腦中殘存的畫面中,那孩子頭上似乎還露出了兩塊白色的東西,時不時還會像耳朵一樣抖動一番。
見狀,藥淵的直覺告訴他,追過去!
剛跑一步,那馬車便停了下來,藥淵趁此追上前,鑽進了輿廂。
當藥淵穩住身形,向那女人看去時,他怔住了。
女人輕聲哼唱童謠,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憐憫。兩滴淚水隨著曲調蜿蜒在女人的臉上,她撥了撥孩子身上的被褥,那張稚嫩的臉便全部露了出來。
這孩子生得極好,嘴唇紅潤飽滿,自然勾著像是在微笑一樣的淺淺弧度。眉毛雖未成型,但已然能看出一些清冷感了。身後還露著一截白色尾巴,一整根約莫有半身那麼長了。
這孩子哭得厲害,儘管聲音不大,卻不停淌著眼淚,看著那孩子的模樣,藥淵也在一陣轉瞬即逝的恍惚後感到些許鼻酸。
藥淵看著那個女人,眉角將中間靠攏了一些,兩滴淚水從眼角悄然滑落。
藥淵輕咬著嘴唇,抬手抹去臉上的熱淚。近乎是在同樣的時間,那女人也抬起了手,用指背在孩子的臉上蹭了蹭。雖然力道溫柔,但這孩子細皮嫩肉得很,臉上很快浮出了兩抹紅暈。
「娘……」
藥淵從未指望有人能看到他的情緒,但十多年的思念如雷鳴般在心頭迴響,這時,擊潰了他所有的理智。
數十年,藥淵沉浸在無盡書海,試圖將所有精神需求寄託於文字中,掩蓋所有對愛的渴望、對家的幻想。
奈何一個有七情六慾的凡人,始終無法割捨血脈中的羈絆。藥淵年復一年的看著藥梁二人的畫像,最終在孤獨中融化,一切的情緒皆沉入孤獨與黑暗的寒泉。
「娘,淵兒好想你。」藥淵哽咽道
「小茹兒,再堅持一會。」馬背上的男人安撫道。
那孩子哭得更凶了,臉快要皺成一團,眼淚難以決堤地流得更多。女人抱得更緊了些,她將孩子護在懷中,溫柔撫摸著孩子的腦袋,不斷輕聲安撫。
「淵兒乖,娘在,不怕。」
「轟!」
雷聲再次炸響,藥淵眉間的印記轉瞬間閃爍了一下,一陣突如其來的刺痛感在藥淵的額頭間轉瞬即逝。
車速減緩,女人在孩子眉間輕吻一口,調整了一下坐姿後將目光移向了輿廂外。
馬車停了,馬背上的男人跳了下來,他走向輿廂,步履沉重如跋涉泥潭,像是雙腿灌了鉛一樣。
那男人頗為英俊,骨相優越,正是藥淵的父親。
「小茹兒,我們到了。」藥梁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然後用另一隻手攙扶著藥茹下車。
「藥梁大哥,小心。」藥茹擔心舟車勞頓的藥梁,提醒道。這稱呼是從二人婚前一直叫到現在,藥梁聽慣了,在別人眼裡倒頗有些小鳥依人的甜膩。
藥茹下了車,和藥梁並肩向一座寺廟走去。大雨滂沱,孩子將臉緊緊貼在藥梁堅實的胸膛上,汲取著溫暖與安全感。
藥淵緊跟著他們走進寺廟,這裡空間不大,長不過五丈,寬則更顯促狹。
這裡陳設很少,看著應該也有很長的年頭了,大概也是不怎麼有人來的緣故,牆角都掛著很大的蜘蛛網。
正對寺門的牆邊靜靜立著一隻褐色花盆,釉面斑駁,盆中栽著一棵小樹,雖不及尋常樹木大小,但枝幹虬結分明,結構完整無缺。
花盆兩旁各立佛像。左為回子菩薩,尊身雙目半閉,盤腿而坐,手持無聲念珠,掌管新生降世;右為清世觀音,左手結轉法輪印,右手輕捂心臟處,抿唇微笑卻微皺眉頭,雙眼生著數條細長裂痕,主執驅邪濟世。
藥淵正想湊近細觀兩尊佛像,一陣沉悶的「吱嗯」聲搶先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大師。」藥梁看著這時進來的那人,點頭道。
那是個僧人,進來後迅速關上了門,力道很輕,旋即走到藥梁二人面前,從袖中取出了一塊手掌大的通體泛青的玉白色靈符。
「事不宜遲。」老僧人說道。
藥茹趕忙配合著取下發間的簪子,隨後輕輕抓住孩子的手,用髮簪尖端劃破孩子手掌。
孩子胳膊猛縮,卻又被藥茹抓著拽了回來。突如其來的痛感讓孩子瞬間哭出了聲,隨即一頭扎進藥梁胸口。哭聲依舊不大,可是臉又皺成了一團,聲音也聽著更憋屈更讓人心疼,很快便沙啞了。
血很快便流了出來,老僧雙指一併,掐指捻訣,順手將靈竹拋在空中。只見竹箋不斷吸食孩子掌心的鮮血,流出來的部分吸乾了,便從傷口處索取。腥紅的血液如墨汁般在竹箋上洇出兩個大字。
「終憶」。
老僧抬手一招,竹箋飛入掌心。殘餘鮮血墜地的瞬間,泥土鬆動,枝椏緩緩破土而出。
就在這時,此間所有的聲響再傳入藥淵耳中,又變得微弱難辨,被沉悶的嗡鳴聲壓得模糊不清。
藥淵佇立佛像前看著藥梁三人聚在一起,只看見那些愈發慌亂的身影,面面相覷的面容,開始顫抖的嘴唇,頻繁開合的唇齒,像是在爭執,又像是在議論什麼駭人的事情。可任由藥梁三人動作,藥淵始終無法捕捉到半點聲音。
始終是那沉悶的嗡鳴,揮之不去的,嗡鳴。
突然,藥梁三人猛地扭頭,直勾勾瞪著藥淵所在的方向,眼中翻湧著一種極致的,純粹的神色。
驚恐。
「難道,他們看見我了?」
藥淵滿心困惑,自言自語道。可奈何洶湧思念吞沒理智,若是陰差陽錯能與家人團聚,藥淵自是甘之如飴!
他張開雙臂,向藥梁二人撲去。可在這之外,藥淵並未注意到,眼前三人的腳下正緩緩聚起一團黑影,隱隱在往一條巨蛇的形狀化去。
藥淵只看見迎面走來的藥梁和藥茹,眼尾止不住泛起了一些淚花。
直到……
身影越來越近,重疊,消散。
藥淵撲了個空,雙臂下意識環住了自己。他看著藥梁二人身影消失的地方,情緒瞬間從身體裡抽離了出來。那股失落感緊鎖他的心臟,朝腳下墜去,墜到一半,連身體也麻木了。
在一陣恍惚時,藥淵突然想到這裡並不是真實的世界,旋即緩過了神。可沒消停多久,眼前的畫面卻讓他怔在原地。
就在方才安然立在花盆兩側的佛像,這時竟碎裂了半邊!
回顧方才,當血箋浮現「終憶」二字時,佛像內部就已經開始崩裂。藥梁三人交談之際,裂隙愈發嚴重。
而此刻佛像半個身子盡化碎石,散落滿地,就好像是被什麼龐然大物給砸中一般。
見眼前慘狀,藥淵乾咽了一口,他緩步挪至佛像前,盯著滿地狼藉,腦中一片空白。
藥淵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不知所措了,他的目光掃過碎石堆,掠過殘破的佛像。最終,又停在那盆景觀樹上。這時細看才驚覺,那花盆中不單栽著樹,還有蜿蜒溪流、冷清石橋、青石磚塊和玲瓏亭台。樹冠上漂浮著幾縷單薄白煙,只在花盆範圍內悠然流轉,宛若流雲。
細觀之下,這分明是個微縮的乾坤世界。
藥淵彎腰湊近花盆,凝視著中央那棵樹。
「莫非是青柏世界?」
話音剛落,藥淵衣角懸空捲曲,一股無形的力量拉著他不斷上升。穿透屋頂,沒入無邊黑暗。昏沉感重新侵蝕他的四肢百骸,方才的輕盈感也迅速消褪。
緊接著,無形之力倏然消散,藥淵睜開眼,黑暗褪盡,他環顧四周,相思林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
「是夢?可這夢,為何如此真切。」
藥淵雙眼迷離,四肢虛軟無力,心裡那股空虛感愈發強烈。
晨寒尚未散盡,旭日正冉冉升起,已是第二日了。
「醒了?」
藥淵聞聲尋去,只見一人步步逼近。那人身裹厚重的斗篷,臉覆黑紫色面具,花紋尖細扭曲。
「你是誰?」藥淵問道。他的直覺預警著危險的到來,剛想要抽身退避,手腳處竟驟然顯現出四根黑紫色鎖鏈。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那怪人左掌自背後翻出,拖著一個玄黑丹爐於身前,爐身盤踞的暗刻蛇紋正吞吐煞氣,「老實待著便是。」
怪人搖掌注入法力,雙指繞丹爐畫符,旋即猛力拍擊,暗光乍現,丹爐迸發出一陣恐怖吸力,將藥淵的精血從體內一點點吸了出來。
藥淵身軀劇震,體內似地裂山崩,又似萬蟻蝕骨。他神志瀕臨渙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將牙關咬碎。
精血如霧絲般絲絲縷縷抽離藥淵的軀體,在空中氤氳升騰,最終匯入丹爐納界之中。
藥淵五感漸失,所有感知皆化為虛無混沌。恍惚間,他在迷濛中望見參天古樹,零落葉影飄搖而下,潺潺水聲隱約可聞。
藥淵下意識向前踏步,神識無意脫離身軀,如遊魂般飄過草地。他佇立溪畔,生命力量的波動清晰可辨,每一次震顫皆漸漸與藥淵的心跳脈搏同頻,渾身不適亦如冰雪消融。
此刻,他正身處方才青柏世界中。
藥淵望著周身環境,緩緩而道。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此地的生命氣息,竟是如此磅礴。」
藥淵能感受到這裡萬千生命力量交織迴響,彼此呼應,共同構築這方青柏天地。他緩緩闔上眼帘,心間混沌緩緩消散,澄澈如洗。
「我……明白了……」
怪人手掌輕撫丹爐,那股強勁的吸力登時消散。神識回歸於藥淵體內,慣性令他向後踉蹌,渾身脫力,軟倒在地上。
怪人的目光順著藥淵凌亂的碎發滑落,停留在藥淵微微泛紅的雙眸,細碎的淚光濡濕睫羽。
這副惹人憐愛的柔弱模樣,瞬間攫住了怪人的心神。
藥淵半撐著身子,喘息粗重,心念急轉。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若能將一部分神識寄於它處,或可藉此連通外界。」
藥淵心道,趁隙調息,在不驚動怪人的情況下以法力護住了心脈,視線很快便恢復清明。
藥淵無意間瞥見怪人鞋邊沾染的潮濕泥濘,驀然一怔,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閃現。他瞳孔驟縮,一口咬破舌尖,腥甜很快在口中蔓延,順勢捂住胸口裝腔作勢,劇烈嗆咳起來。
恰在此時,怪人倏然回神,俯身捏緊藥淵的下頜,一股暗勁抵入藥淵兩腮,迫使他不由自主張開嘴巴。
「少跟我耍花樣。」
怪人將兩枚復血丹投入藥淵口中,隨後像是在欣賞藥淵這副模樣一般停頓了幾秒,這才鬆手撣撣衣塵,轉身離去。
復血丹卡在藥淵喉頭,他口腔的肌肉下意識回縮,將丹藥吞了下去。他壓抑著想要喘粗氣的欲望,調整氣息,緊緊盯著怪人鞋履。
在那沾染泥濘之處,正悄然探出幾點稚嫩的紅色。
藥淵長長舒出一口濁氣。
「長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