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密布,沉沉籠罩著黑齊山。亦莊近旁,兩道身影立於大門一側。其中一人手握長劍,目光銳利如刀。
「袁師。」說話者名官謙譯,字常思,帝落城懸明司主史。
官謙譯相貌英俊,身高八尺,面容稜角分明,渾身散發著凜冽氣息,讓人難以接近。
袁師靜立一旁,看著手中被繩子系起的黑色斷髮,聽見官謙譯的呼喚後點頭回應,從發間取下一柄水墨髮簪,握在手心,低聲念咒。
只見簪身流轉灰白微光,散作靈光,凝聚成一隻白鴿。
此為靈鳥齋鴿,體型小巧,羽毛色澤潤亮素雅,靈性極高。
官謙譯取出「齋印」,是一張畫滿硃砂符咒的黃紙。
「聖后派我二人急赴黑齊山莊,懷疑此地之異常暗藏玄機。」袁師壓低聲音道,「此地突然聚集這麼多求藥之人,恐怕會與藥家有關,但從未有求藥之人能說清那人所用醫術,可能有人故意隱瞞。」
官謙譯未言,在一張信紙上寫下了一段話。
「黑齊山莊突現修行之人,行為乖張。莊內唯一了解內情之人,是此地治療疑難雜症的神醫。我等暗中調查醫法,如有發現,立派信使回報。——懸明司主史」
「黑齊山莊沉寂百年,今日大出視野,又有人接連失蹤,如果像陛下預料那般,事情就麻煩了。」官謙譯抱臂皺眉,停頓片刻後繼續道,「等百姓散盡,程范大叔會引開守衛,我們需趁機搜查山莊,行事小心,行動要快,不可驚動敵人。」
袁師微微點頭,將那縷斷髮收了起來,隨後接過官謙譯手中的信紙,將它與「齋印」疊放在一起。
短暫念咒後,信紙燃起一團火焰,在袁師手中化成了一塊拇指大小的令牌。
袁師旋即將令牌塞進齋鴿腹前的囊袋中,微微抬手,看著齋鴿騰飛而起,消失在昏暗的天空中。
「只希望情況不要像我們猜測的那樣,至少不要牽連到藥家。」
「袁師。」官謙譯忽然叫道。
「嗯?」袁師回應,「怎麼了?」
「你方才一直打量的斷髮是誰的?」
「啊?」袁師忽然結巴了,支支吾吾道,「還能是誰的,我的,我的。」
官謙譯看著袁師,那雙眼睛飄忽不定,始終不願意對上官謙譯的眼神。
「好吧,沒想到你還有收集自己頭髮的癖好。」官謙譯順水推舟道,旋即又轉移話題,問道,「話說,聖后為什麼篤定藥家人一定會在黑齊山。」
「我不太清楚,興許是聖后有派人探尋過藥家下落。」
官謙譯湊到袁師身前,直勾勾盯著袁師的雙眼,一隻手搭在對方肩膀上:「你是帝令書使,天天跟著聖后,居然不知道?」
「哎呀。」袁師抖了抖肩膀,向後避了半步,轉移話題道,「是不是兄弟。」
「是啊。」
「是兄弟,就別問了,或者你問一些其它的我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為什麼我這麼帥氣。」
聞言,官謙譯半側著身子不再理會,折下一株草叼在了嘴邊。這反倒讓袁師泄了一口氣,一同守在義莊旁,像磐石般潛伏等待時機。
自化濫帶領眾人襲擊暮香谷,已過二日有半。
第一日,藥淵除外所有藥家人皆被押送黑齊山莊;第二日,化濫手下抽取藥家精血煉製丹藥。
按照化濫的計劃,那些身著斗篷之人本應在丹藥煉成後迅速返回化氏老巢,訴陰山。可沒成想,那些人竟開始將還未煉成的丹藥私自販賣給別人,這反而給官謙譯三人可乘之機。
在三人出發前,帝落城國師預言:黑齊山之變,不出四天便會有結果。
而提到這結果,國師長嘆一口氣,似乎並不抱有什麼期望,只默默留下了一句「是福是禍,全看造化」。
此時正值未時,山風吹過林間薄霧,夾帶著泥土潮濕的土腥味在空中瀰漫開來。飛禽走獸早已遷徙離開,這裡的一切都只剩下枝葉摩擦的「沙沙」聲。
官謙譯背靠樹幹閉目沉思,袁師就躲在不遠處側身站著,手中拿著一塊白布,時而打量白布,時而偷看官謙譯。
那塊白布上繡著一隻蜷臥著的白狐,姿態慵懶,細細端詳那白狐睡眼惺忪的雙眼,隱隱能看到那雙暗紅色的瞳孔。
每當袁師察覺官謙譯有什麼動靜,他都會下意識抽回手掌,將白布藏起。他神色凝重地來回觀察一人一布,重複著這些動作,不時想起出發前聖后的囑咐。
聖后私下對袁師說過,倘若在黑齊山看見這隻白狐,定要活捉回城。
袁師想起聖后當時陰沉的臉色,她的意圖,多半不簡單。
「走吧。」官謙譯說道。
話音未落,袁師悄悄將白布藏進懷兜中,跟著官謙譯朝黑齊山莊趕去。
山莊大門不遠處有一塊巨石,旁邊長著一棵半枯的大樹,官謙譯二人躲在石頭後面,沒過多久,走來了一個身著粗布短褂的漢子,站在大門口厲聲大喊。
「喂!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此人便是與官謙譯二人一同而來的程范,他藏在山莊附近,待百姓全部離開後便與官謙譯二人應和,假扮求藥者在山莊鬧事。
叫喊聲剛傳出去沒多久,三個穿著斗篷的人快步走了出來。
袁師正看著白狐出神時,官謙譯突然說道:「走!」
話音未落,袁師急忙收起白布,跟隨官謙譯快速來到山莊門口。
大門正對的巨石剛巧可以用來藏身。二人躲在石後偷看,見山莊內站著一個身著粗布短褂的漢子,正在厲聲大喊。
「喂!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說話這人正是程范,他假裝鬧事,叫喊聲還沒持續多久,便有三個穿著斗篷的人疾步而出。
「吵什麼!」
「我買了你們的丹藥,幾個時辰仍不見任何效果!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包治百病、藥到病除?」程范不慌不忙地撩起左邊的袖子,為了能裝得像一點,甚至故意喘著粗氣,指著左臂那道由紅生紫的七寸長痕繼續罵道,「騙子!退錢!」
那三個斗篷人登時呆愣在了原地,他們深知自己只是個不起眼的守衛,打起仗來也只有充當炮灰的作用,更別說參與煉丹了,就連這丹藥是用什麼材料煉成的都不知道。
不過他們知道這丹藥需要用到藥家人的精血,可這藥家人的血,不比那些仙草強上百倍。
於是乎,站在中間的那個斗篷人強裝鎮定,站了出來:「胡說!我們用的都是上等仙草!別人都有效,偏偏就你不行?怎麼不想想會不會是自己的問題?」
「那我問你,你口中的上等仙草都有哪些?你能說得出來嗎?誰知道你是不是糊弄我呢?」
這一問,對方瞬間啞口無言。見狀,程范心中暗笑,他手臂上的傷痕壓根就不是真的,是為了騙過這些人提前畫上去的。
「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爺爺我這比你命還長的傷!說我胡攪蠻纏?分明就是你們販假藥!」
三個斗篷人見程范氣勢越來越盛,難以掩蓋的惶恐浮在臉上。
「賣假藥!你們這些奸商!生兒子沒屁眼兒!」程范缺心眼一樣的吼罵,那樣子就像是一個模仿熊孩子撒潑的老頭,比強盜還欠揍。
「嚎什麼喪!」黑老大挺著肚子從草廬里走了出來,右手緊抓著一個藥瓶背在了身後,一走出山莊,藥瓶中的異香立馬就被微風吹得四散,讓這一片都充斥著那股毫不濃烈卻讓人流連忘返的味道。
嗅到這氣味,官謙譯、袁師、程范三人頓時一怔。
「這香氣……」
出征前,聖后帶官謙譯三人去過日月洪泉。藥家曾贈官謙家一柄神劍,那次召見,聖后催動日月洪泉,引出了那柄神劍中藥家人的氣息。
那氣息,竟與藥瓶散發出的香氣驚人相似!
「砸場子也是要分情況的。」黑老大下巴微揚,三角眼斜睨程范,冷笑道。
「真讓聖后說中了。」袁師剛從震驚中回過神,忘記自己還在藏身埋伏,當那句話說出來,驚覺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誰在那!」
見袁師險些暴露,程范趕忙先一步動作,吸引黑老大注意:「爺爺樂意!」
程范牙關錯響,迅速擰轉腰身,將法力灌注右腿,狠狠跺地。
「轟」!
塵土如浪翻湧,數根手臂般粗壯的木刺破土暴射,直逼黑老大雙目。
轉眼間,鋒芒距目不過三寸,黑老大後退丈許,十指如鉤撕開一陣褐光,周遭土石驟然浮空,劈頭蓋臉地向程范面門砸去。
程范腳掌再踏,土中木刺如暴雨突襲般襲出,與土石相撞。法術的衝擊炸得樹枝噼啪碎裂,木屑混著塵土漫天狂舞。
狂風席捲氣浪撲面而來,程范借勢擰身跑走,還不忘大聲嘲諷道:「藥是假的,我看你這老大的身份也是假的吧!」
聞言,黑老大嗔念攻心,怒吼如雷:「雜種!站住!」
「給我追!」
號令既出,三個斗篷人緊隨著黑老大急追而去。
待其跑遠,藏身石後的官謙譯二人這才閃身而出,相視點頭後一同飛身掠入山莊。
四座黑峰的峰頂朝山莊方向倒彎,猶如惡鬼垂首,二十餘間草廬在陰風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陰森聲響。門窗洞開處不見燈火,黑漆漆的,倒像是無數黑洞洞的眼窩。
兩排廬舍向深處延伸,石板路在陰暗殘敗的日光下泛著屍斑似的青灰。最外側兩間草廬布置雷同,四張桌子一把椅子,角落掛滿積塵蛛網。
官謙譯逐一排查,直至最靠山腳的那間。
這間草廬孤零零杵在山腳旁,門楣懸著褪色白幡,推門時門軸發出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銳響,一股屍臭混著木炭燃燒的味道撲面而來。吸入後,喉頭瞬間似被冰錐刺穿,耳邊也響起細碎啜泣聲。
官謙譯迅速掃過屋內環境,二男二女已被這氣味催眠,倚牆昏睡。官謙譯屏住呼吸,迅速將這四人挨個背出,倚靠在草廬外牆。
細看四人,皆是滿面暗沉氣息短促。官謙譯以此探過四人脈搏,片刻後喃喃低語:「還好,只是藥氣阻塞經脈。」
官謙譯依次扶起四人,將一成法力凝在指尖,精準點向他們的四神聰穴,很快,他們的呼吸便回歸於平穩。
「常思。」袁師從山莊深處走了過來,「裡面探查過了,除了糧秣兵刃和休憩之所,只剩一間……」
話說一半,袁師的注意力便被那四個依靠在牆邊的身影吸引而去。當袁師看見金鈺也在其中,沒說完的後半句便戛然而止。
昔日帝落城事務繁雜,金鈺總會在袁師閒暇時討教修行之法,時日一久便認下了這個弟弟。此刻見金鈺倒臥此處,袁師這才驚覺已有數十日未見其身影。
「還剩什麼?」官謙譯不認識金鈺,他問著,回過頭,便看見袁師神色不對。
「沒,沒事。」袁師猛然回神,眼睛酸澀得不停眨動著,強將目光從金鈺身上移開,接著說道,「本以為山莊守衛森嚴,那丑胖子帶走了三個之後居然再看不見別的人影。」
「方才程叔和那幾個人博弈之時,那些人倒不像修行者,程叔應該能輕鬆應付。」
「嗯?你怎麼確定的?」袁師問道。
「那人運功不暢,只靠蠻力,法力極其不穩定。其境界不像修煉而來,倒像是靠什麼東西臨時提高了法力。」說到這,官謙譯忽然察覺心裡仍有一些不安,繼續猜測,「化家那幾根老骨頭陰險狡詐,定不可能放任幾個草寇鎮守黑齊山莊,我們按計劃行事,稍後與程叔裡應外合,莫要打草驚蛇。」
袁師點了點頭,下意識看向金鈺四人,不免憂色:「那他們?」
官謙譯先前探過這四人經脈,除了那個看上去差不多五六歲的小女孩,其他人體內都有靈力運轉,便讓袁師放心道:「別擔心,這四人經脈異於常人,況且障氣已散,很快便會醒來的,屆時自會有脫身之策。既然山莊內已無它物,我想化濫的手下大概率也不在山莊裡。」
聽到這,袁師這才放心了一些,頷首道:「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
官謙譯二人脫下外袍,換了便衣,衣服雖毫無磨損,衣角卻沾滿了不少泥濘。他們徑直朝山莊最深處的草廬走去,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出微弱「嘎噠」的輕響。
烏雲之下,薄霧散在整個山莊裡,二人踩過的石板縫隙中滲出些許深色的液體,似乎還冒著寥寥青煙。最終,停在最深處那間草廬門前。
「神醫!家兄中了奇毒,求您慈悲為懷,幫幫我們!」袁師刻意捏著嗓子呼喊,與官謙譯一前一後踏了進去。
這與別處草廬並無二致,不過應該是一個藥房,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蛛網蒙塵的櫃檯後立著一扇烏木暗門,空氣中飄散著藥香和一股腐爛了的腥甜。角落油燈的赤紅火苗舔舐著燈芯,將官謙譯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袁師的話音散盡,空無一人的堂內緩緩響起了一陣類似幼貓抓撓木板的聲音。袁師見仍未有人回應,剛想再次開口,暗門後突然又傳出一陣「吱呀吱呀」的木板作響聲,由遠及近,最終在那道門後面戛然而止。
見狀,袁師便再沒有開口,直勾勾地盯著那道暗門乾咽了一口唾沫。不知不覺,二人呼吸變得急促,他們不知道這門後是什麼,便壓抑住了呼吸的力道,在重重作用下,二人都泛出些喘不上氣的感覺。
二人的神經愈發緊繃,暗門突然向內開啟,寒氣瞬間涌了出來。
官謙譯將目光投向站在門後的身影,細看,那人面遮深色面具,用一個厚重的斗篷將身子裹得嚴實,唯一露出來的便是十根枯瘦的手指,此時正摩挲著一把看上去非常古舊的扇子。
袁師強壓心悸,上前道:「敢問,您可是神醫?」
那人並未理會,反而像什麼也沒聽到一般,自顧自地用指甲刮擦扇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
官謙譯只覺這是個怪人,並未多言,於是向那把扇子看去。
這扇子看著破敗不堪,幾乎沒有任何一把扇子是長這樣的。硬要描述,倒像是一根稍粗的木枝延伸出三根稍細的木枝,再在上面生出更多細小分枝。
「那扇子有一股奇怪的氣息,小心點。」官謙譯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身子不做扭動,用袁師勉強能聽見的聲音提醒道。
袁師未做反應,用餘光看了看官謙譯,又看向那怪人的扇子,再度開口:「家兄前夜……」
怪人突然探出手,將半拳大小的葫蘆瓶放在櫃檯上,目光始終只在扇子上徘徊。
看到這,袁師突然語塞,正當袁師怔忡之際,官謙譯故意接口:「他前些夜……」
怪人抬手截斷話語,視線如鉤,掃過官謙譯與袁師二人,最終停留在官謙譯腰間的長劍上,隨後無聲輕笑了一下,繼續打量起手中的扇子。
「既然不舍銀錢,那便用你身上這柄劍來抵。」
「神醫誤會了!」袁師恍然大悟,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三兩黃金,「您看這些夠嗎?」
怪人不再琢磨手中扇子,環抱雙臂,冷笑道:「呵,光憑我神醫身份,不計較你們耽擱的時間,單是這千金難求之靈丹與那柄尋常配劍,你們也只能帶走一樣。」
官謙譯眸光驟冷,心想,自己早已用法術掩蓋了「燼祟」的劍氣,並用麻布包裹,此人如此倨傲刁難,怕是已經識得此劍非比尋常,於是話鋒陡轉:「倘若丹藥珍貴,何不以同樣珍貴的黃金交換?若嫌少,再添幾兩便是。」
說罷,袁師立馬又掏了三兩黃金放在櫃檯上。
談吐間,這怪人也已察覺官謙譯的疑心,指尖敲擊扇骨,發出微弱的「噠噠」聲。在此之外的死寂中,配劍竟也發出錚錚之鳴。
此番情景,三人皆是心知肚明,見爭執不下,怪人手臂一頓,斗篷下滲出一股陰寒之氣。
「看你們如此猶豫,那邊讓我替你們做決定!」
「咚」!
轟然巨響中,屋門緊閉。無窗草廬唯剩角落油燈飄搖,火光忽顫,虬結在一起的巨藤破土而出,將官謙譯二人猝然拽進深淵。
霎時,天地俱墨。
官謙譯二人在一片如同虛無的黑暗中急速下墜,藤蔓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他們耳邊流陷。官謙譯匯聚靈力,在掌心騰起烈焰,他張開手死死抓住藤蔓,立馬便聽見一陣短促悽厲的尖銳怪聲。
藤蔓迅速朝地底縮了回去,官謙譯二人借著火光運力翻身,卻不知下方仍是深不見底的洞穴,重重摔落在濕滑的岩石上。
「唔!」袁師發出了一聲吃痛的悶叫,捂著擦傷的手臂站起了身,剛想說些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便見官謙譯拔劍指向頭頂。
「別出聲。」官謙譯小聲提醒道。
袁師將想要說的話憋了回去,好奇地看向頭頂,頭頂黑暗處正傳來細碎的骨骼摩擦聲,還有無數幽綠色的細小光點。
官謙譯用法力驅動「燼祟」,一眨眼,神劍碎裂成十二簇火種,如星子般懸浮周身。借著火光,官謙譯二人這才看清楚這片洞穴。
「小心,是屍蛾。」袁師抑聲道,向前走了半步護在官謙譯身前。
「二位大人又來遊山玩水了?看來,帝落城也挺安閒的嘛。」怪人從一個洞口飄然出現,語調陰陽怪氣,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迴響。
「呸!藏頭露尾的鼠輩。」袁師雙指指向怪人咽喉處罵道,「你究竟是何人!」
「你們這麼想找神醫,莫不是……」怪人無視了袁師的疑問,裝神弄鬼地停頓了幾秒後繼續說道,「莫不是你們帝落城大名鼎鼎的聖后得了不治之症?」
「大膽!」
袁師怒喝,划動手臂在半空,拖著一截發著褐色光芒的殘影,一張符紙驟然浮現。袁師咬破指尖以血為墨畫寫下符文,符咒一成,周身褐光暴漲如炬,那張符紙瞬間化為齏粉,黏附石壁上,將石壁撕裂出丈寬裂痕,碎石簌簌衝出。
數枚石錐挾破空銳嘯向怪人刺去,逼得他連連後退,最終被釘穿肩胛骨,死死嵌在石壁上。可奇怪的是,從石錐突射,到釘穿其軀體,怪人始終如木偶般呆立原地,連眼珠都未轉動分毫,好似絲毫不畏懼這些蠻橫的石錐一般。
見狀,袁師心底驟起寒意,收勢後退,石壁上的裂縫也在這時悄然癒合。
見怪人始終未有反應,官謙譯指尖結印,勾動手指控制赤紅火種飛向怪人,附著在那面具之上。火焰舔舐間,面具熔作黑氣,露出的,赫然是一具森白骷髏!
「懸明司主史,帝令書使。呵,真是稀客。」怪人冷笑道,他一握拳,身上所有石錐應聲碎裂。
寥寥灰塵揚在半空,袁師透過塵土看向怪人,那副面具竟又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怪人的臉上。
「真沒想到,化濫大人的誘餌釣來的竟是您二位大人。」青光自怪人周身炸開,石錐碎塊盡數被炸成齏粉。
怪人將那把舊扇拿了出來,不為所動,一邊摩挲扇子,一邊說道:「官謙譯,你那把神劍借我玩玩如何?」
官謙譯劍眉微斜:「有些事,不求合不合適,但求你配不配得上。」
一聲落下,飄浮半空的火種暴漲三尺。
「我倒要看看你這硬骨頭能否承受得住我這烈火!」
「正道先軀烈魂所鑄之神兵自然要配最污穢的歸宿。」怪人將頭歪向一側,發出一聲怪笑,「呵呵,待我建座金箔茅房,讓這神劍永世受糞水浸泡。」
怪人展開雙臂,寬大的斗篷里爬出了一張長著六條腿的人臉,人臉之下,不斷有六條腿的蜘蛛爬出來。
「等你們跪在化濫大人腳邊時,我會替你們求情的!」
頓時間袁師血氣翻湧,若非官謙譯提前按住他的肩膀,怕是早就握著拳頭衝上去了。
當人面蜘蛛走過快一半的距離時,官謙譯模仿起了怪人的語調與動作:「不如將化氏那幾個老骨頭的頭顱砍下置於茅房中,就為燈火遮遮風塵,一日一換倒也新鮮。」
話音未落,兩團火種化為利刃,眨眼間貫穿了人面蜘蛛的身體,隨之融於地底生出一道道滾燙的赤色紋路,朝那群小蜘蛛蔓延而去,登時響起一陣「噼啪」聲。
說完,官謙譯撤手後退。袁師也不再積壓怒火,褐色法力環繞在袁師的雙臂上,持拳帶破空銳嘯向怪人面門擊去。
拳風未至,袁師腳下的岩石突然崩裂,兩條覆蓋粘液的藤蔓如毒蛇般竄起,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惡臭,直纏袁師腳踝。
「孽障。」官謙譯揮動右手,火種盡數飛去,附著在藤蔓上燃起一團烈火。
「哇!」
怪人叫道,那聲音扭曲如破鑼,連忙操控燃燒著的藤蔓擋在自己身前,拔腿轉身而逃,放言道:「黑齊山之謎,怕是就算你們有膽量也無力知曉了!」
藤蔓很快被燒成一地黑灰,怪人的身影也早早消失不見了。官謙譯望著幽深的通道,劍眉緊鎖。
「自始至終他們都在引誘我們一步步深入,最終落入圈套。」
「那我們還要不要追?」袁師問道,「還是我們先撤,補充人手,整裝再發。」
官謙譯遲疑了片刻,搖了搖頭:「黑齊山之事事關重大,如今藥家下落不明,若耽擱時間等待應援,怕得不償失。」
官謙譯探出手心,重新燃起了一團火焰:「速稟事況,我與那廝功法相剋,便交給我。回山莊後同程叔布置防守,與我裡應外合。」
不等回應,官謙譯便轉身追去,留下迷亂的腳步聲在洞穴中不斷撞擊著牆壁,聲音愈發微弱,直至消失。
「那廝受了傷,應該不會跑得太快。」
官謙譯走在路上獨自呢喃,忽然發現前方的石壁上正緩緩滲出些粘稠的液體,在黑暗中透著難以察覺的紅色。通道兩側,液體倒映著火光,隱隱飄動著幾個身影。
「渾身包裹嚴實,莫非是在遮掩什麼。」
官謙譯心中暗忖,怪人斗篷下藏著的是一具白骨,氣息也不同常人,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後散發出來的。又或是,那人身上戴著什麼力量強橫的法器。
「這怪人修為定不是方才那般薄弱,若刻意隱藏自己的法力,我怕早已成為他的目標了。」
小道原本寬敞,漸被分割出四條分岔路口,時而會傳來耳鳴般的異響。
官謙譯停在岔口處,他朝地面探掌,想借火光看看有沒有留下腳印。但當火光鋪滿地面後,官謙譯突然瞪大了雙眼。
「這地面裂隙處,竟全是些白色蟲卵!」
官謙譯將這片都看了個遍,此地乾燥,也無什麼塵土,看不出任何腳印和蛛絲馬跡,除了岩石便是這些白色蟲卵。
時而,還會有黑色小蟲從蟲卵中爬出。
「三日之限已過兩日,國師預言的大禍,莫非與蟲子有關?」官謙譯看著微微顫動的蟲卵喃喃自語。
官謙譯將火焰挨個灑在蟲卵上,嬰兒哭啼般的聲音頓時響起,瞬間貫穿了整個洞穴。官謙譯忽然雙腿一軟,抵著太陽穴半跪在地上。那陣刺耳的叫聲,讓他的頭腔被一股刺痛侵占。
官謙譯急忙捂耳,隨之便聞到一股異香。當啼哭聲更加強烈,那股異香也變得更為濃郁。起初,他並未注意到那股異香,本以為這些異動是因那氣味而起,便向後退去,不曾想頭痛更加強烈。
官謙譯晃晃頭想要讓意識清醒一些,恍然看見石壁上的粘液已乾結成塊,隨之乾裂,又在乾裂開的縫隙中滲出粘稠的液體。很快,他眼中的世界便開始肆意地搖晃。
「既已至此,不如拼了。」官謙譯一咬牙,邁開腿向異香傳來處跑去。每走一步,頭痛與骨骼的酸痛感便減輕一分。
沒過多久,官謙譯身上的不適感便徹底散盡了。他在路上看見了一朵妖艷的紅花,他停下腳步蹲下身,借著火光打量起了那朵花。
在儘是岩石的小道中,這還是官謙譯遇到的第一株植物。只是這朵花並非長在夾縫中,而是長在一塊很小的已經乾涸了的土塊上。
再細看,這花也是出奇的小,雖身形完整,但也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向根部看去,與其說長在小土塊上,不如說是長在了一個泥巴點上。
官謙譯將這朵花拾了起來,放在鼻尖輕嗅,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遲遲散不盡的香味。他很快便認出這香味就是剛才小道中傳來的異香。當他再次嗅探花中香味時,驚覺這香味正是藥家人獨有的氣息。
官謙譯看著這朵花陷入了遲疑,不由自主地呢喃道:「這花,為何會有藥家人的氣味。」
見此情形,官謙譯更加確信這條路便是走向出口的那條路。
「順著這條路,應該就能追到那個人。」
繼續前進,慢慢見了光,視野這才開闊。一直走,便出了洞穴來到一座山谷,火種化為利劍插在了洞口處的土地上,折射著冷冽的光芒。
「看來黑齊山下的洞穴通往一片山谷。」
「這裡好安靜……」
沿著洞口這條小徑走去,周遭生著很多各異花草,樹葉隨風飄落,蹭過官謙譯身體,劃開了一道道口子。
「為何這裡會有殘留的法術氣息。」
「莫非,這裡發生過什麼。」
這裡的血腥味如實質般蔓延,和藥家氣息融為一體,成了一股怪異的香氣。
可放眼望去,雖草木甚多,可視野也算開闊,並未看見任何打鬥過的痕跡。而且這裡除了遮天蔽日的巨樹,便是些妖異的奇花異草。唯一奇怪的,便是這裡的植物都生得極好,生得異常繁茂,最矮的樹木也不下六丈高。
官謙譯緊握劍柄,目光如炬地掃過四周。這裡沒有任何飛禽走獸,只有樹葉摩擦發出的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一般的聲響。這裡殘留的法術氣息冷落寒秋,一路不見屍骸,血腥味卻似從地底湧出,黏膩地附著在皮膚上。
官謙譯時不時揉揉鼻子,時不時捂著嘴,喉結在他的頸處上下滑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忍不住嘔吐起來。
走到一片樹木更密集的地方,別說空氣沒有變得清新一分,那股血腥味反倒更加強烈,像是那些味道全從巨樹中散發出來的一樣。
「對!興許,是那些巨樹傳出的氣味。」
說罷,官謙譯拔劍刺向離他最近的那棵樹的樹幹。劍鋒入木三分,竟有一陣利劍穿透人身體的悶聲傳了出來。
下一秒,整棵樹開始微微發顫,血液竟從劍槽傷口處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