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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悔恨

2026-10-28 11:45:43 作者: 藥亦舟

  「草聲秋水流波月,一疊山川照人眠。不知暮時何方苦,一壺星辰下海天……」

  「藥謀長老?」金鈺輕聲喚道。

  太陽半墜山巒,赤霞熔透半壁蒼穹,殘存的暖意在空氣中奄奄一息。藥謀倚牆凝望天際,流雲自山後浮出,又徐徐隱入峰巒,恍若他浮沉的一生。

  繁星於赤色天幕緩緩游弋,星光穿透雲靄俯瞰塵寰,卻未能洞察黑暗中引弦待發的危險。

  金鈺甦醒時,藥謀正怔怔仰望蒼穹。藥謀勉力抬手,指尖顫巍巍地指向星空,氣息微弱:「平日淵兒總愛獨自對著星辰出神。」

  藥謀沉沉盯著星空,好像以前從未覺得星空是這般的美麗,往昔每一次抉擇都化作噬骨悔意,任由星斗光輝湧入他的眼眸,勾起波濤洶湧的痛楚。

  「悔恨總將人與現實扯進萬丈深淵,世人常想,倘若當初另擇它途,結局或未可知,總要比如今好一些。」

  藥謀輕聲呢喃著,深陷過往每一處選擇的岔路口,卻在此刻遺失了最後一點救贖的蛛絲馬跡。

  「是我親手將藥家推入火海,焚盡所有。如今渴望救贖,才驚覺至親皆成灰燼。」

  藥謀緩緩閉上眼,命運之繩將他勒在兩道死結之間,無論掙扎向何方,盡頭皆是絕境。

  金鈺不知所措地看著藥謀,本想要上前安慰,卻也不知從何說起。似乎,藥謀的懊悔與遺憾和金鈺的並不相同。

  窸窣聲忽起,昏睡在側的金小晴輕輕動了動身子。金鈺急趨上前,小心攙扶:「小晴,可還好?」

  金小晴晃了晃發沉的腦袋,揉揉眼,看向四周,視線漸次清明。她察覺右腿有一陣酥麻感,側首方見小女娃正枕在自己的膝上酣睡。

  「還好,只是有些倦。」金小晴仰面深吸了一口氣,涼勁登時湧入口腔。

  知道金小晴無恙,金鈺緊繃的心弦便松下一半。可還沒等金鈺放鬆半刻,重重壓力便湧上心頭。

  化濫奪藥家之力,雷厲風行,中原岌岌可危,餘下四座神跡亦是搖搖欲墜。想到這,金鈺立馬站起身,潛至身側草廬邊緣,借著草廬的掩護查探四周。

  

  「草廬中本有點燃迷魂香,而現在甦醒後卻在草廬之外,絕非是被那些斗篷人所移出。如今唯有藥淵下落不明,多半是藥淵脫身後將我們帶了出來。亦或是……」

  金鈺喃喃低語,忽而怔住:「莫非是舅舅已經搬來了救兵?」

  此念一起,金鈺不自覺絞緊了眉峰。

  「若救人者急於離開,怕多半是遭遇不測。」金鈺喃喃道。此刻暮色四合,山莊死寂如墳塋,連草木摩挲聲都清晰得刺耳。

  不安如藤蔓般纏緊了金鈺的心臟,他轉身提醒道:「算時辰,我們至少睡了一日……」

  金鈺看見藥謀和金小晴面色皆空地僵坐在原地,到了嘴邊的後半句被生生咽了回去,也咽回了強裝的鎮定。

  金鈺在劇變前終露出了怯意,何等亂世,何要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埋伏在危險的前線?恍然間,那句傳遍民間的「中原終將傾覆,化作煉獄焦土」的讖語又在腦中浮現。

  「如果是藥淵,他會怎麼做?」金鈺黯然垂首,想到了許久未見的藥淵。

  金鈺時有困惑,雖並未和藥淵相處多久,但每次見到藥淵都會莫名有一種保護欲,除此之外,也會同時感到一陣安心。

  「他會害怕嗎?會放棄?還是傾手一搏?」金鈺看著藥謀頹靡的樣子,逐漸迷茫。他轉過身,瞥見牆角的那一點腥紅。

  「這是……」金鈺蹲下身,端詳那株妖冶的紅色小花,驀然想起藥淵竹屋外的那片彼岸花海。

  「對!還有藥淵!」

  「長老。」金鈺倏然看向藥謀,語氣變得堅定有力,「您想帶藥淵一起賞賞今夜的星空嗎?」

  聽見金鈺所言,藥謀剎那間想起藥淵小時候總想讓自己陪他去看星星,哪怕是閒余之時,自己也從未答應。

  回想起藥淵那副可憐模樣,倒是心酸。

  「淵兒……」

  微風掠過,一片枯葉逆著氣流划過藥謀眼前,撕開了他眼前的沉沉迷霧。藥謀緩緩站起身,迎上金鈺的灼灼目光,重重點頭。

  「隨我回谷療傷!定叫那邪徒血債血償!」

  見藥謀重振氣勢,金小晴抱起女娃也站了起來,用力點頭應和。


  三人循小徑潛出山莊,路上,金小晴頻頻回首,終忍不住湊到金鈺身邊輕扯金鈺衣袖。

  「淵兒弟弟他還好嗎?」

  金鈺點了點頭,雖不知藥淵生死,但那少年給金鈺的感受非常獨特。

  「放心,他不會有事的。」

  「你有沒有覺得,待在藥淵身邊的時候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從暮香谷遭襲至今幾日了?」藥謀走在最前面,突然發問。

  金鈺在心中默算了一番,隨後說道:「快三日了。」

  說完,金鈺便不再說話,靜靜跟在藥謀身後,神色就釘在藥謀身上,動也不動,像是發呆一般。

  金小晴察覺到了金鈺的異樣,小聲問道:「怎麼了?」

  金鈺放慢腳步,退至隊尾,搖頭道:「無妨。」

  說罷,金鈺又重新審視藥謀佝僂的背影。

  藥謀對藥淵的情愫如纏結一團的藤蔓,似乎並非只有純粹的親緣。每當提及藥淵之名,藥謀眼底便會翻湧近乎獻祭的熾烈,仿佛急欲彌補某個深不見底的缺憾。

  往事如霧,藥家眾人皆對藥淵舊事諱莫如深。當年金鈺姐弟隨舅舅遇見藥梁時,對方也只是對藥淵三緘其口,並無多言。

  金鈺猶豫了片刻,本想問問藥謀為何囑咐自己和金小晴不要跟藥淵談論有關他的所有事,轉眼間,藥謀驟然駐足。

  金鈺二人見藥謀停了下來,便環顧四周,發現此地正是他們和藥淵離開山谷後來到的那處山腳。

  藥謀俯身採下一株細草,雙指夾葉,臂腕翻飛,法力流轉,轉瞬間草木生機之力與藥謀的法術產生共鳴。翠芒微綻,藥謀以草為刃凌空劃開一道裂痕,扇掌而去,結界豁然洞開。

  「走!」藥謀翻卷廣袖,率先踏入結界缺口。

  金鈺和金小晴應聲緊跟。

  三人飄然落定黑玄竹巨樹下,金鈺仰視竹樓,隨後說道:「長老安心療傷,我和小晴在這守著。」

  藥謀卻搖頭,從金鈺二人之間穿了過去,直至走到百花徑上,又順著往下走去。

  「隨我來。」

  金鈺姐弟相視一眼,雖心有疑惑,但並未多問,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方才金鈺提及藥淵之時,倒讓藥謀想起了一個好法子。

  藥淵以神識之力凝靈力滋養彼岸花,自蘊磅礴生機,藉此生命之力療傷,事半功倍。

  三人疾行至藥淵的竹屋前,血艷花浪隨步履翻湧,恍若涉渡血海之中。

  在竹屋前,三人相視點頭,隨後金小晴將小女娃遞給了藥謀,那是藥家年紀最小的女娃。

  「在花海等我片刻,切記莫要靠得太近。」

  「是!」金鈺二人應和道。

  金鈺轉過身,用餘光偷瞥藥謀,這時藥謀已經盤膝坐在了地上。

  「小晴。」金鈺忽然說道,旋即牽著金小晴的手腕向遠處退去。

  「你可覺得長老近些時日有些奇怪?」

  「你是指?」金小晴面露疑惑地搖了搖頭,她倒是並未察覺這些。自打來到黑齊山,不是在觀察周遭狀況,就是來暮香谷瞎逛。

  「起初我們和藥謀長老碰面,那時相處的幾日非常和諧。可當事情的發展與藥淵關聯越緊密,長老表現得便愈發不自然。」

  金鈺繼續說道:「而且,先前在山莊時,長老口口念叨著藥淵,望著星星的眼神,也好像是在回憶什麼。」

  「人活得久了不都是這樣的嗎?」

  「不,這不一樣。」金鈺緩緩蹲下,指尖拂過妖紅花海,順手捻起了一朵彼岸花,「在他的眼神中,分明充滿愧疚。」

  竹屋前,藥謀盤腿坐於地面,他將女娃平放身前,隨即雙掌虛按結起輕陽訣打散經脈。身下登時閃起一陣綠色光芒,流轉成陣。清幽溫潤的生命之力瀰漫開來,周遭彼岸花散作暗紅靈光縈繞法陣,流轉不息。

  藥謀雙臂微震,雙掌合十,以神識虛勁為引,引彼岸花生命之力入體將散開的經脈重新連接,直至靈氣湧入體內,徹底彌合了所有的經脈裂隙。

  此刻,藥謀眼角積蓄的眼淚終於滑落而出。

  「愧疚?」金小晴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金鈺的背影,問道。


  「是,可至於為什麼,誰知道呢?」金鈺站起身,負手而立,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倒是很想知道藥家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微風輕拂金鈺耳畔,細碎「沙沙」聲漸起,這些動靜讓金鈺的內心平靜了很多。可沒過多久,便聽見金小晴斷續的驚呼聲,將這久違的平靜刺破了。

  「你……」

  「我?我怎麼了?」金鈺正盤算日後找機會問問藥謀,便聽見了金小晴倒吸涼氣的聲音,轉念要調侃金小晴大驚小怪,一回頭,卻見金小晴雙目圓睜,眉頭緊鎖,視線死死釘在金鈺背在身後的那雙手上。

  見此情形,金鈺心頭剛平復下來的不安瞬間又翻湧而起。

  「你手上的花!」

  「花?」金鈺下意識呢喃,慌忙抽回手臂,那朵被捻在指尖的彼岸花猝然撞入眼帘。

  金鈺雙目圓睜,瞳孔不由自主地微顫著。方才還嬌艷欲滴的花朵此刻竟已徹底枯萎,焦褐花瓣捲曲著,金鈺手臂忽地驚顫,原本還完整的枯花瞬間碎成粉塵,被風吹散了。

  「這……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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