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祟」烙鐵般滾燙的劍身楔入樹幹深紋之間,直至傷口滲出血液,所有畫面都讓官謙譯看得腦中一空,如遭釘身一般僵在原地,只有垂在半空的手在微微顫抖。
官謙譯能察覺到,在樹幹流出血液之後,一股香味便傳了出來。更奇怪的,這香味竟和藥家人身上的香味分毫不差!
「呵……」
官謙譯吐出口濁氣,眼前這一樁樁事件與國師的預言死死纏在一起,纏在他的脖頸處,讓他喘不上氣。
國師的預言如千萬根銀針,扎穿內心的平靜後又得寸進尺地往骨縫裡鑽,鑽得官謙譯心癢。他捶動掌心,整個口腔都變得僵硬。
「短短三日……再過幾個時辰可就過了期限了!」
「國師的預言可萬萬不能降臨啊……」焦慮使得官謙譯心中燒起一團無名火,在他的五臟六腑中亂竄,像被百根弓弦勒住四肢。
官謙譯搖了搖頭,他知道,不論如何,他都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摸索,盼著能不能撈到一點什麼線索。
官謙譯探手召回神劍,偶然注意到了不遠處幾棵巨樹圍成的樹圈,透過間隙細瞧,似乎還有個什麼深色的東西藏在裡面。
那幾棵樹與此處其它樹一樣通體巨大,可不同的是,這些樹長得歪七扭八,樹枝雜亂交織,原本充足的間隙被扭曲的樹幹和雜亂的樹枝擋得嚴嚴實實的。
「燼祟」嗡鳴震顫,破木而出。赤芒如流火劃空,官謙譯持劍鞘伸手一招,神劍穩穩歸鞘,這便提步往樹圈走去。
官謙譯朝交雜一團的樹枝劈開一道入口,然剛穿過縫隙,環視四周,頓時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樹圈內圈那部分的樹幹上竟長滿了人臉,官謙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鑽了出去,再看,外面那圈樹幹看上去卻並無絲毫異狀。
確認自己並未眼花之後,官謙譯又鑽進樹圈,細細看去,一副副完整的人臉鋪滿了整圈樹幹,僵硬的五官嵌在龜裂的樹皮上,縱橫交錯的,儘是扭曲的痛苦,滲透出源源不斷的邪寒之氣。
官謙譯沿著樹幹緩緩向頂部看去,那些紋路扭曲尖銳,似有千百聲刺耳的哀嚎悶在其中,化作無形鬼爪纏上巨樹的脊背,如觸手般蔓延向外,生出枝椏,以痛苦滋養著腥紅的樹葉。
官謙譯雖然也見了不少光怪詭譎,可都是實打實的心裡有些底的案件,且也都發生在帝落城,再危險也至少有知根之人相互照顧。可這次不同,官謙譯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捅他一刀,也不知道這樹幹上的人臉會不會突然飄出來。
那些危險的幻想一點點浮現在官謙譯腦海之中,脊背竄起陣陣寒意。他決定不再向那些人臉看去,移開視線,看見了一口暗灰色的古井。
「這應該就是外面看見的那個深色之物。」官謙譯自言自語道,強自定神,朝那口古井走去。他輕輕挪動雙腿,生怕井中藏著什麼妖魔鬼怪。
而每一次向古井挪步,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郁。
「滴答……滴答……」
官謙譯越是湊近,井中斷斷續續的水滴聲便越是明顯。到了近前,井中漆黑一片,官謙譯雙指並劍一撫,「燼祟」劍身上的紋路輝光大亮。他將劍身刺入井底,可不但沒有什麼效果,反倒刺入井中的劍身也被黑暗生生吞噬。
「這井黑的能吸魂,連法術都照不透的黑暗,不是布了禁制,就是邪氣太盛。」官謙譯收回神劍,探著頭試圖在井中找尋些什麼,繼續自言自語道,「莫非這井中有什麼端倪……」
說著,官謙譯面朝黑暗,而餘光卻瞥見了兩抹白影在樹影里一盪一盪。官謙譯屏息凝神保持著動作,而注意力卻全然放在了餘光看見的兩抹白色之上。
那東西似乎是見官謙譯許久不動,便晃得愈發厲害,最後緩緩升起,先是探出兩隻耳朵,再來是兩顆暗紅色的瞳孔,最後探出了一整顆腦袋。
官謙譯正要扭頭細看,不料井中猛地衝出了一團黑氣,正好撞在官謙譯的左肩。
「砰」!
官謙譯下意識捂住胸口,那黑氣已經消散,而在自己的左肩上,劇痛如火燒般竄涌而出。
官謙譯咬得牙關咯咯響,咳嗽也壓不住地湧上喉頭,轉身踉蹌衝出樹圈,腳下一頓,將「燼祟」釘入土中,盤腿而坐調整內力。
朱雀神使使所鑄之劍自帶驅邪之威,官謙譯藉此庇護之力護住心脈,再逆運真氣逼毒,腥甜暖流猛衝喉頭,一側身,噴出一口黑血。
而那些沾染到黑血的花草,竟在一瞬間滋滋冒出黑煙。
「咳咳。」官謙譯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雖痛楚稍減,但仍感覺左臂有股異感在作祟,像是數十隻小蟲子游離體內時的麻癢,時不時還有啃噬筋骨的刺痛。
正當官謙譯運功調息之時,一隻白狐從樹圈中鑽了出來。
白狐先是小心翼翼地湊到官謙譯身前,歪頭呆呆看了幾秒,隨後從一旁咬下了一朵沒被污染的鮮花放在了官謙譯的膝頭。
這白狐突然在官謙譯的手背處吭哧咬下兩處傷口,用鼻尖蹭了蹭花瓣後,那朵花便離地三尺,飄到官謙譯心口前。下一秒,血色霧靄從花朵中飄出,絲絲縷縷纏在官謙譯身上。
官謙譯並未感覺到有什麼不適,只覺一股吸力從花心傳開,扯著左肩處那股莫名異感往外鑽。
「嗤……」
一縷黑氣自官謙譯左肩鑽出,在鮮花將黑氣吸食殆盡的下一秒,瞬間枯萎,掉在地上。
官謙譯打量著自己的身子,感受著體內經脈漸漸歸於平靜,連那股讓他煩躁的刺癢感也如潮水退去。
見身體逐漸恢復如初,官謙譯正要好好打量打量那隻白狐,當官謙譯剛看向白狐的剎那,便怔住了。
這白狐長得極為漂亮,骨架纖細不顯單薄,一身雪毛蓬鬆如雲,線條看上去顯得很是柔和。最奇是那雙紅瞳,可愛憐人中透著股拒人千里的冷。
官謙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白狐的腦袋,手感出奇的好,順滑如上等布錦,柔軟如浸水雲絮,讓人流連忘返。
見白狐舒服得眯眼成縫,官謙譯這才站起身,在身旁樹上折下了一片葉子。細看,兩處斷口正有血液鑽出,夾雜著一種讓人上頭的香氣。官謙譯閉上眼,指尖能明顯感覺到這葉子中暗流涌動的生命力量比方才強了不止一倍。
「為何這狐狸一出來,葉子裡的生機之力便如此活躍。」
「這麼喜歡我的藥材?」怪人持扇輕搖,裹著厚重斗篷的身影從樹圈旁的那片林子走了出來。
白狐原本湊在官謙譯腳邊,聽見怪人的聲音後猛地抬頭看去,當白狐的視線落在怪人手中那把扇子上時,發出了一聲犀利的嘶吼。
「藥材?」官謙譯喉結滾動了一番,轉身向怪人看去,「追了你這麼久,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狐狸可是個好皮子,奈何太頑皮,小小年紀,怎敢亂跑?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怪人盯著白狐,後槽牙都要咬碎了,若不是化濫特有交代要保全藥淵,怪人早便想出一百個法子折磨藥淵了。
「認命吧,藥淵,你生來是藥家的種,是我等最上等的煉藥之材,與其在這掙扎浪費時間,不如貢獻出你最後的價值。」
聞言,官謙譯向白狐看了一眼:「沒想到,這隻狐狸居然是藥家人。」
山風驟起卷血腥味掠過頸後。山谷氣流像毒蛇亂竄,井底噴出陣陣寒氣凍得骨頭髮疼。
「官謙譯,我勸你少管閒事。」
「世道重重,倒也不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的。」
「少在這說風涼話!」怪人怒揮右手,罵道,「若不是你這不吉利的東西在洞穴里用純陽之力傷到我,困住藥淵的陣法就不會崩裂,也就不會讓他趁機逃走,哪還有你說話的份!」
「呵。」怪人冷哼一聲,向官謙譯挪了三步,「既然買一送一,濫大人豈會嫌多?」
怪人獰笑著掏出了一個葫蘆瓶,瓶身上原本盤踞著的黑蛇紋路突然活了過來,吐著信子爬向頭頂的十字架,登時一股邪氣涌了出來。
怪人一把將瓶塞拔開,黑紫色霧氣瞬間如潮水般湧出,眨眼間吞沒了官謙譯二人的視線。
濃霧中,轟然一聲巨響,兩條巨藤破土而出,如鐵蟒般纏住藥淵與官謙譯。他們越是掙扎,藤上越會出現密密麻麻的倒刺,扎進他們的皮膚,而後傳開一陣麻痹之感,順著血管逐漸蔓延。
很快,二人便渾身泛起刺麻感,很快,也只剩下刺麻感,連挪動手腳的能力也沒了。當二人的意識漸漸被淹沒,眼皮沉得抬不動時,他們身後突然乍響一聲:「敲骨吸髓!」
「敲骨吸髓」的咒呵傳開,金光自官謙譯身後破林而出,氣勢磅礴,黑紫霧氣中傳來了一陣猶如嬰兒哭啼般的扭曲慘叫,隨後被金光撕扯、吞噬,林中很快便恢復如初。
「兄弟,久等了!」
袁師故意壓著嗓子裝深沉,用輕功踏石子掠向官謙譯,同時在掌心結下法印。指尖飛掠間,褐色光芒登時炸開,碎石塵土應聲化鏈,「嘩啦」一聲纏在怪人身上。
斗篷陷在怪人每根骨頭之間,隱約能看見骨頭的稜角,聽見其咯咯作響的聲音。
就在這時,藥淵與官謙譯也逐漸恢復了意識。
官謙譯見自己還被巨藤綁在半空,以靈力驅動「燼祟」,神劍嗡鳴,破土而出,劍身火光劃開一道赤弧。官謙譯隨即並指如劍,回勾手腕,神劍瞬間化赤芒射向自己掌心。
神劍滾燙,眨眼間在巨藤上焚起火焰,官謙譯浴火而出,踩著巨藤殘屍騰空而起,劈出三道劍氣,如赤蛇般躥出,直劈藥淵身上的巨藤。
「嗤啦」!
藥淵身上的巨藤應聲崩碎,官謙譯旋身接住藥淵,足尖在斷藤上一點,穩穩落地,與袁師相視一眼後齊齊向金光源頭聚去。
見那金光自一男人手中的金色葫蘆而出,官謙譯走上前躬身道謝,聲音帶著剛睡醒般的沙啞:「多謝前輩相助。」
罡風攪得官謙譯視線模糊不清,毒素未清的腦袋陣陣發沉,勉強凝神看去,這前輩身形魁梧,從剛才念咒的聲音判斷,應該是個粗獷的漢子。
前輩卻似什麼也沒聽見,銅鈴大眼痴痴盯著官謙譯懷裡白狐,片刻後笑道:「舉手之勞,不必言謝。不過,你這寵物倒挺有意思。」
聞言,藥淵頓時如遭雷擊,一股腦將腦袋埋在官謙譯的臂窩中,以此來躲避前輩的視線。而在那前輩眼中,倒顯得這狐狸更是可愛粘人了。
「前輩,其實……」官謙譯正要向前輩解釋這白狐的來歷,沒說完的話被遠處怪人獸吼般的怒喝震得咽了回去。
「呀咦!」
怒喝聲乍響,眾人聞聲看去,此時袁師引動的枷鎖已寸寸崩裂碎成白煙。怪人十指狂扭,周身驟然捲起黑紫色霧氣漩渦,周身邪氣橫衝直撞,活像個將要破籠而出、擇人而噬的凶獸。
霎時間,谷內烏雲壓頂,狂風卷砂石呼嘯,天空隱隱滾過悶雷怪響。
前輩望向不遠處的霧氣,很快便詫異得嘴巴微張,倒吸了一口涼氣,剎那間忘記了呼吸。
在那霧中,似乎正立著一把法器!
待霧中之物輪廓漸顯,前輩頓時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似凍住了一般,呆在原地。
只見黑霧中立著一把黑幡,一隻黑紫色長蛇緊緊纏繞在黑烏朽木製成的杖杆之上,虎視眈眈地盯著黑幡頂端插著的那顆灰白顱骨。兩側幡面通體黑色,密密麻麻地繡滿了硃砂色咒文,無時無刻不散發著一股勢欲噬人的邪氣。
這等程度的邪氣倘若沾染在毫無修為的凡人之軀上,不出一刻便會經脈崩斷,遭邪氣灼燒而骨肉消熔。
「閣下究竟是何目的?」前輩一眼便認出了那件法器,指著怪人怒喝,「竟不惜祭出『喚魂幡』這等邪物!」
「只要能拿下你們,祭出如此邪物又如何?」怪人獰笑抬手指向三人,「你我既非一路,若要執意阻攔,便休怪我無情。」
說罷,「喚魂幡」周身邪氣翻湧如墨,轟然炸開,狂風四起,如萬千冤魂哭嚎著在林間橫衝直撞。官謙譯見狀趕忙將狐身藥淵護在懷中,衣袂翻飛如蝶殘翅,髮絲根根倒豎。
待風勢稍歇,官謙譯抬頭看去,竟發現原本圍著古井的那圈巨樹破土而出,擋在了眾人與怪人之間。
不對,那樹是化為了樹妖,自己站了起來!
四隻樹妖通體黑紅,破土而出後便噴湧出一陣血腥味的氣浪。除藥淵外的三人被熏得眼淚直流,五臟六腑剎時如翻江倒海,穢物直衝喉頭。
邪氣翻湧,直衝雲天,絲絲縷縷地纏在月亮之上。烏雲如墨,托著血月,黑暗的天幕剛透出一絲血光的剎那,樹妖便發出一陣嘶吼,向眾人撲去。
見狀,眾人立刻做出應對之勢。袁師揮動指尖疾畫符咒,恍然間一片枯葉自天空飄落,袁師身子一涼,抬眼望去,樹妖巨大的拳頭距他面門不足三尺!
正在這時,官謙譯祭出一閃而來的神劍。「燼祟」燃起純陽之火懸在官謙譯身前,旋即心中默念「萬象護體箴言」,純陽之火瞬間擴大數倍,以火焰的形態織起一層灼手的屏障。
樹妖的拳頭打在屏障之上,被法力擊退三丈。幾片腐葉簌簌落下,原本藏在官謙譯懷兜中的藥淵探身而出,就在葉尖要落在官謙譯右肩時,藥淵挑尾掃落腐葉,幾縷毛髮被腐葉隔斷,而在斷毛處竟滲出點點血色,散發出一陣令人痴迷的淡淡香氣。
這一幕正好讓袁師看見,登時恍惚了一剎那,目瞪口呆地嘀咕道:「毛……毛髮怎麼會流血?」
樹妖嘶吼著再次撲了過來,袁師趕忙扔出符咒,在空中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裂痕。裂痕中看不清任何東西,只從中刮出一陣夾雜著沙石的狂風。樹妖下意識抬手遮風,迎風而上,卻被狂風吹得漸漸向後移去,在泥地上拉出了好幾道深深的劃痕。
就在這隻樹妖快要失去平衡之時,狂風戛然而止,方才所有的沙石凝聚一團化成了一尊石人,朝樹妖狠狠撞去,隨後又騎在樹人身上不斷地揮拳。
就在這時,官謙譯、袁師、前輩三人趁機靠在一起結成陣勢。官謙譯再次將「燼祟」懸於胸前,雙掌推出,劍身烈焰騰起,從中生出數道火焰變化的利刃朝樹妖刺去。
前輩退至袁師身後護法,虛空畫符,金光驟現,金芒如絲如縷向袁師飛去環繞其周身。同時間,袁師咬破指尖在空中畫符,引動天地巨力,將靈氣凝聚於四周,布下法陣。
剎那間,地動山搖,白色靈力自巨樹後滲流而出,自山丘中崩裂而來,自湖水中翻湧而出,絲絲縷縷地在正邪眾人之間流轉,結下白色陣法法印。銀鏈般的白光結結實實地纏在四隻樹妖身上,將它們捆得動彈不得。樹妖欲要掙脫,卻被法力勒出一陣陣樹枝崩斷之聲,縱然枯枝亂顫,也始終半步難移。
就在這時,藥淵探出了腦袋查探周圍現狀,卻聽到官謙譯刻意壓抑的勸阻聲。
「小狐狸,外面危險,快鑽進去。」
藥淵看向官謙譯的臉,雖然視角狹隘,但也不免看見官謙譯英俊硬朗的五官。藥淵想不明白,官謙譯為何要保護自己,難不成只是因為先前幫助過官謙譯祛除邪氣?
「大息還清陣?可惜啊。」怪人說道,雙臂一展,將法力灌入「喚魂幡」之中,「就看你會不會用了!」
一聲落下,一陣黑風從「喚魂幡」幡面上狂噴而出,怪人的斗篷被掀在半空,別在腰間的那把扇子正好露了出來。
那扇子泛起血光,扇骨上漸漸顯現出血絲一般的紋路,隱隱傳出鬼哭聲。
官謙譯看見那扇子發生的變化後瞳孔驟縮,失聲低呼:「那扇子,莫非是禁忌之地的法器?」
只見那扇子模樣逐漸變得清晰,全然而現。兩根枯枝交織成扇柄,向上生出三指修長指骨為扇骨,每根指骨上又長著更小的指骨。風吹之下,活像一隻正在活動的人手。
但不知為何,官謙譯總覺得這扇子缺了點什麼。像人缺少了心臟?還是缺少了靈魂?只是官謙譯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覺得,他只是突然浮現出了這樣的一股自己也琢磨不透的感覺。
但顯然,藥淵並沒有這樣的困惑。他像是感應到了扇子一樣,猛地從官謙譯懷中探出頭,尋找著那強烈的共鳴,直至視線停留在怪人的腰間,發出了一陣「呼嚕嚕」的低吼。
「至純至陽的火焰竟然燒不透這些邪木!」前輩的視線落在那些毫髮無損的樹妖身上,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怪人借「喚魂幡」布陣,將這裡的巨樹煉化為傀儡,再加上此處充沛的靈力與生命之力,讓樹妖的實力強了不止一個境界。若再耽擱,讓怪人激發出「喚魂幡」真正的邪力,官謙譯幾人恐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若讓這廝補全陣法,到時『大息還清陣』連這幾隻樹妖也困不住了!」袁師看著官謙譯急聲大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淌。
藥淵在官謙譯懷中拱來拱去,爪子扒在了衣襟上。
「危險,快鑽進去!」官謙譯察覺到藥淵的躁動,略過了袁師的話題,勸阻道。
鐵鏽腥味混著腐木臭味在空中瀰漫,樹葉被黑風捲動著脫離了樹枝,在空中如暗器般呼嘯而過。邪氣濃得化不開,「大息還清陣」的法印裂開一道道裂痕,白光忽明忽暗,感覺下一秒就要破散了。
正在弓箭即將離弦之時,一道白影如電光閃過!
藥淵猛地掙出官謙譯的衣服,直撲向怪人腰間,一口叼住扇子,後爪狠蹬怪人丹田,借力倒飛而回。不等怪人穩住身形,「喚魂幡」陣法驟然崩潰,狂暴邪力反噬,轟然炸響!怪人如斷線風箏一般被掀飛出去,四隻樹妖也遭雷擊一般紛紛栽在地上。
餘波捲起黑風從幡中湧出,藥淵在空中失力打旋,正當他要被捲入風眼中時,官謙譯箭步上前一把將藥淵撈進了懷裡。
藥淵在余光中看見被風颳斷的殘枝飛在半空,隨後橫七豎八地扎進土裡,最終被掩埋在幾棵攔腰折斷倒在地上的巨樹揚起的塵土中,鼻尖不禁翻湧出一股酸澀,淚珠順著雪白的毛髮滑落,落在了官謙譯的手背上。
黑風漸歇,大部分樹木都直起了腰身,漫天落葉終於落定,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就像給這片林子蓋了床屍被一般。
看著眼前畫面,藥淵止不住地流淚,心中委屈翻湧不止:「相思林,不能變成這樣……」
對於藥家人來說,相思林中的每一棵樹都是曾經一起生活的親人。他們長眠土地,卻仍然在用自己的殘軀孕育靈氣,共同守護這方天地。
而對藥淵來說,他對家人的執念極其深重,甚至在這相思林中,他能認得出每一棵樹生前是哪位親人,又怎能接受自己的親人被邪人玷污。
「你這隻寵物倒真是一塊精雕細刻的璞玉。」前輩大步走到官謙譯身前,拍了拍官謙譯的肩膀笑道。
官謙譯察覺到了藥淵的異狀,看著藥淵這副模樣,自己的心裡也不由變得苦澀,便也沒有心情回應前輩的話。
正當官謙譯兀自為難時,藥淵突然從官謙譯的懷中跳起,白狐之身落在地上半臥,尾尖上翹,模樣格外優雅。
見狀,袁師卻與他人不同,瞬間呆在原地,想到了出發前聖后與國師交代的那塊白布。眼前這白狐的模樣,分明與白布上刺繡的一模一樣。就連其姿勢、瞳孔顏色和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也絲毫不差。
藥淵湊向身旁那朵妖艷紅花,探鼻嗅之,身體伴隨著每一瞬的動作化為了人形。
一雙纖纖玉手摘下紅花放在了他的鼻尖,飄在他身邊的扇子似乎是被撫平了心中的不安一樣再無方才的躁動,漸漸化為暗紅色靈力沒入此人體內。血色光芒閃爍而起,這人的身影也終於變得清晰。
一股令人上頭的有些甘甜的清冷雅香散發了出來,與藥家人不同的,便是這氣味還多了一些清冷。眾人看著藥淵這美到有些不真實的容顏,隔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方才的白狐,已化作了一位……
「還能化形?」前輩回過神後眼前一亮,上下打量著藥淵,目光又在藥淵與官謙譯兩人之間來迴轉換,「你這寵物是妖還是仙啊?」
同樣打量著藥淵的官謙譯聽見前輩此言暗暗詫異,牙齒不禁打了個哆嗦,趕忙岔開話題:「那人遭邪器反噬,怕是活不成了。我看當務之急,還是要抓緊處理眼前殘局。」
「難不成是魔族?異種?」前輩拍著官謙譯的肩膀,笑道,「嗐!只要不做壞事,那就是好同道!我可不是那種封建古板的人。」
官謙譯見前輩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急得使勁給袁師使眼色,卻見袁師故意背過身去,隨後雙肩一抽一抽的憋笑,這便更尷尬了。
「唉!」官謙譯心中狠狠嘆氣,閃過了一萬句對這兩個人的吐槽,旋即硬著頭皮看向前輩,假笑道,「前輩就不要拿小輩打趣了,這可不是我的寵物。」
前輩眯眼看著官謙譯,似是不屑鄙視一般,又看了看遠處不知道在幹什麼的藥淵。
「這容貌,擱在中原乃至整個大陸稱其第一美人也不足為過。小子,莫不是害羞不敢承認?」
聞言,官謙譯當頭雷擊,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暗自打量著前輩。
身材魁梧,粗布衣衫沾著些許泥點,胸前掛著一串狼牙項鍊。看著像一塊頑石,沒成想心思是如此促狹不正經。
想到這,官謙譯便不願再和前輩說話,於是看向藥淵。
藥淵正看著滿目瘡痍的相思林發呆,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官謙譯再次暗嘆著移開了視線,他並不知這看著柔弱的人剛剛失去了什麼,也不知道藥淵本是男兒身。更何況,二人不過萍水相逢,想要安慰,也不知從何下手。
「聽聞中原有妖狐一族,男俊女美,各個身懷通天徹地之能。」前輩故作毫不在乎的語氣,眼裡卻早早閃起了光,「小子,不如將這狐狸贈予我?」
前輩早已看上了藥淵的樣貌,更何況還有這化形之能,誤認為藥淵是白山狐妖一族,想哄騙官謙譯忍痛割愛。卻見官謙譯不為所動,甚至淡淡不屑地看了自己一眼,便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你若將這白狐送我,老夫立馬還你一條『覆龍』!」
「『覆龍』?」袁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湊向前輩,聲音都夾細了一分,「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前輩拍著胸脯保證,銅鈴大眼瞪得溜圓。
這「覆龍」自是以天地靈氣為食的異獸,平常不過五寸長短,通體銀中發藍,鱗甲顏色隨光線強弱變化,光明則色淺,光暗則色深。莫看它小,一旦察覺到危險便能轉瞬化遮天蔽日之巨蛇,翻江倒海,騰雲駕霧,身軀極大,故稱「覆龍」。
「這等異獸,多少人踏遍千山萬水也尋不到一次。」袁師用胳膊輕撞官謙譯,不斷地暗示。而前輩與袁師糾結是否交換,早就將怪人的存在拋之腦後。
「咳……」一陣嘶啞咳嗽聲撕破了輕鬆的氛圍。
官謙譯、袁師、前輩三人頓感不妙,循聲望去,怪人此時正像蛆蟲一般在地上蠕動。殘破斗篷下,怪人的下肢早已炸得不知去向,只剩半截身子拖著被狗啃過似的幾塊骨頭爬向最近的巨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