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落城,是中原之上唯一一座朝廷治下的城池,又名「吳康」,傳說為天帝降臨之福城。
歷代城主封為「聖君」,聖君之下有三聖,分別為教宗、太尉、御史。
教宗掌文廟祭器與典籍,又統轄城中四大學院門派,為文官之首。現任教宗,名為朝隱洲。
太尉握玄甲鐵騎上萬,掌管軍事、御城嗣,手握兵權,是武官之首。現任太尉,名為周奉傾。
御史持八方寶劍,監察百官言行,維護朝廷綱紀與城中法律,為法官之首。現任御史,名為李居常。
三位聖人皆是冠絕當世的人族高手,各個妙玄境圓滿,很快便會踏入聖玄境界,足以跟尋常江湖門派的長老,甚至是掌門相媲美。
而官謙譯,身為懸明司主史,專理帝落城內外重案;袁師則是帝令書使,是聖后跟前得力的左右手,專司傳達聖令聖旨。二人雖非三聖之列,卻也是幾位聖人身邊炙手可熱的紅人,地位特殊,不容小覷。
這時,官謙譯、袁師和程范正在暮色沉沉的長街上穿梭,腳步生風,衣袂揚塵,匆匆穿過數條街道。
無論走過哪條街,道路兩側店面的幡牌無一不是歪斜、搖搖欲墜的,店鋪門板緊扣,連尋常可見的巡邏士兵都寥寥無幾,死寂得讓人心頭髮緊。
官謙譯仍緊抱著化身為白狐、陷入昏睡的藥淵,雖然藥淵身形輕盈如柳絮,可這一路奔波下來,雙臂難免有些酸澀,官謙譯卻依舊將他抱得穩穩的,生怕顛著他。
「主史啊,你們年輕人都這麼倔嗎?」程范走在官謙譯的左側,然後將蒲扇般的大手往官謙譯肩上一拍,道,「累了就換人抱不就行了嗎?」
「不累。」官謙譯搖了搖頭,冷冷道,隨後小心翼翼地將白狐之身的藥淵往上託了托。
三人已至長街盡頭,一座百丈荒園矗立在了眼前。青冷色大門嵌在石牆間,半人高的雜草從牆縫中鑽出,藤蔓如蛇一般纏繞在門前石柱上、石牆上,甚至連大門上也被枝藤占了大半。
「太倔了,太倔了。」程范咂舌抱怨,實則心裡早就癢得跟貓抓似的,看著白狐如雲朵一般的毛髮,今日說什麼也得摸上一把。
說著,程范大步向前將大門推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伸手示意眾人進去:「走吧。」
門軸「吱呀」作響,一股混合著土腥、腐葉和草藥香的潮冷氣息撲面而來,激得官謙譯三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推開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條由大門口向內蜿蜒的小徑,小徑上鋪著一塊塊長方形石板,石板縫隙中鑽出一株株雜草,在微風中搖晃著腦袋。
袁師站在門內,側著身望著門外的朱血楓樹,楓樹樹幹的直徑比袁師身子還寬,上面刻著「濫草黃昏園」五個大字,字跡蒼勁,猩如紅血。
「話說,好久沒來過這裡了。」袁師嘆道。
聞言,官謙譯的思緒也飄向了總角之年,眼神看起來柔和了很多。
那年,官謙譯被家父送去中州,那是整個中原最為德高望重的正道門派,人人都想在那裡修行。官謙譯還記得那時他跟著道長劈柴挑水,同師父師兄一起修習法術,一年到頭也難得回一次家。
「還記得十一歲那會兒,我從中州回來,還是在這個園子認識的你。」回想以前,官謙譯忽而覺得心中有了些暖意,下意識揉了揉藥淵的狐狸腦袋,很快便想到了什麼。
「那年你偷摘清幽士種給教宗的『醉仙桃』,被清幽士養的貓追得滿街跑。」
袁師頓時羞得耳垂泛紅,轉移話題,便和官謙譯鬥起了嘴:「你還記得十天前我們吃的那家『百花宴』嗎?」
官謙譯假裝不知道,搖了搖頭:「忘了。」
聽到官謙譯這一回答,袁師霎時氣笑了出來:「被貓追的那件事你倒是記得清楚!」
官謙譯假裝沒有聽見袁師的話,用著一副傲嬌的神色打量著園子裡的環境。
「算了算了!」袁師揮了揮手,道,「本公子不和你計較這麼多了,走吧。」
「好。」官謙譯附和道。
「嗯?這會兒能聽到了?」袁師心中吐槽道。
官謙譯三人沿著小徑走去,小徑兩旁皆是可以入藥的奇花異草,只是這時的花草都蔫頭耷腦,葉片的顏色也發著深,像是被吸走了生氣,連生命力最強的「草石花」也顯得有些蔫了。
漸行漸深,眾人像是在回顧那些發生在這個園子裡的過往一般,在院子裡緩緩走著。
他們走到一條小湖旁,湖水清澈見底,微微泛著些碧綠之色,水面漂浮著一片片荷葉,陽光穿透荷葉與湖面,便在湖水中射下了一束束碧色光束。
小湖上橫臥著一座朱紅色拱橋,欄杆上用石頭雕刻著幾隻鴿子。當他們的視線落在鴿子身上時,石鴿子的眼珠正好看著湖對岸那片竹影婆娑處。
那裡,一座四角飛檐的小亭半隱半現。
眾人朝小亭走去,依稀能看見亭中立著一張石桌,石桌上擺著一局殘棋,黑白兩子擠滿了棋盤,僵持不下。紫藤花的藤蔓垂落而下,正好懸於棋枰上方,淡紫花穗隨風輕搖,將棋影揉碎在青石桌上。
三人緩步過橋,穿行竹林,最後落座在亭下的石椅之上。沁骨的清涼透入他們的肌理,只感覺那片清涼正在一絲一縷地抽走他們體內的疲憊。
官謙譯小心翼翼地將白狐之身的藥淵放於腿上,目光垂落在了藥淵小巧可愛的臉上,靜靜發著呆。
「主史。」程范毫無倦意地纏著官謙譯,挪到了官謙譯的身旁,目光卻灼灼地盯著藥淵,嘴角的笑容都快壓不住了,「這小傢伙可真討喜。」
「你比你家閨女還稀罕這些東西。」官謙譯無奈地搖了搖頭,「程叔這般想摸?」
「非也非也。」程范搖了搖頭,捻著鬍子,在想要給自己找個什麼樣的藉口。
「人生百味,重在體驗,若不體驗,豈非虛度?」
程范就是礙於面子,說的時候,手已經抬了起來,躍躍欲試了。
連日奔波未眠,官謙譯又時刻關注著藥淵,生怕他會掉下去。這時官謙譯倚著石椅,眼睛已經有些發昏了。
這一路上,官謙譯將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藥淵身上。一部分是因為官謙譯真的擔心自己會不會不小心做了什麼動作,讓藥淵不舒服,或者摔下去。另一部分是因為藥淵的體型不小,但反而這體重實在是太輕了,輕到讓官謙譯覺得藥淵在暮香谷吃一頓餓十頓。
也就在這段時間,官謙譯竟不自覺地認為暮香谷是一個貧瘠窮困的地方。
漸漸地,一股熟悉的香氣再次飄進了三人的鼻腔之中。似雪後花香,帶著些雅氣,又帶著若隱若現的甘甜。
這氣味沁人心脾,令人筋骨鬆快。官謙譯與袁師的眼皮漸沉,終是靠在了石椅上睡著了。
「嗯?什麼味?」程范抽了抽鼻子,順著那股香味尋去,很快便發現這香味正是從藥淵身上散發出來的。
程范也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於是向藥淵湊近了一些,眯眼咂舌:「奇香啊。」
程范沒管太多,心想,反正藥淵也是男的,便乾脆直接上手摸去。
粗糲的手掌從白狐的腦袋往後,順著絨毛輕輕拂過,那觸感竟比上好的雲錦還要綿軟順滑。
這手感柔軟至極,指腹所過之處,細碎的狐毛在日光下泛著點點銀光,像是撫過凝結的月光、流動的春水。
程范又捏了捏藥淵的狐耳,這對毛茸茸的大耳朵溫熱柔軟,捏下去時,藥淵的耳朵還會因為敏感而微微顫動,蹭得程范掌心發癢。
程范想到藥淵耳朵耷拉下來時的委屈模樣,心頭又是一暖。
「太『心疼』了。」程范難以掩飾心中的喜歡,低聲感嘆道,一邊又用指腹在狐耳上輕輕打轉,感覺心都要被這軟乎乎的小傢伙融化了。
程范又揉了揉藥淵的狐腦袋,恍惚間,程范好像看見什麼血色的光在藥淵的額頭閃了一下,快得如錯覺一般。
「咦?」
見狀,程范好奇地將藥淵一整個托起,想要仔細看看剛才那個閃爍的紅光是什麼,幾番查看,卻並未發現什麼異樣。
「莫不是眼花了?」程范心中暗忖。
藥淵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這時,微風吹過亭外的竹林,傳來了一陣讓人內心平靜的聲音。下一秒,藥淵額頭上的血色印記再次閃爍了起來。
這次的血光不再無形,而是凝成了一朵彼岸花的形狀。閃爍了一番後便又轉瞬即逝了。
程范注意到了藥淵額前的彼岸花印記,便湊上去細看。不料,藥淵突然眼睫一顫,眼睛猛地睜開了。
與此同時,藥淵化成了人形。可剛睜開眼便看見自己被人托在半空,猛地一驚,被嚇得叫出了聲。
「誒?」
「啊!」
藥淵的驚啼聲將官謙譯和袁師從睡夢中吵醒,剛睜開眼就看見藥淵撲騰著雙臂,想要從程范手中掙脫,剛巧程范也識趣地鬆開了托著藥淵的手。
待藥淵落回地面,他下意識朝一個無人的角落躲去,心中除了尷尬,也是萬分的震驚。因為這個程范似乎並沒有將他當成一個人,而是只將他當作狐狸看待。
除此之外,便是無比明顯的驚愕。
眾人見藥淵惱羞地躲到一邊,不知何來的默契,竟都是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樣子。
「噗!哈哈哈!」袁師忍俊不禁,打趣道,「你們三個人趁我睡著,都幹了些什麼?」
聽到這,藥淵先是毫無察覺地一動不動,隨後才反應了過來,眼睛慢慢睜大了些,表情中多了些驚訝,幾秒後身子才做出反應。
「沒有!」藥淵羞惱道。
「噗嗤——」
袁師和程范陡然大笑,見藥淵這般炸毛的模樣,就連官謙譯的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官謙譯緩緩站起身,舒展筋骨,垂目掃了掃袖子和衣服,發現身上沒有粘上狐毛後便伸了伸懶腰:「可算醒了。」
官謙譯的聲音不大,也並無言外之意。可當藥淵聽到後,卻誤以為官謙譯是在默默抱怨。於是,藥淵微微扭過頭,偷偷觀察官謙譯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
「那可不?」袁師挑了挑眉,目光在藥淵和官謙譯二人之間遊走,打趣道,「可不終於醒了嗎,你昏睡時,可是有人寸步不離地抱著呢。」
袁師看著藥淵,用拇指斜挑向官謙譯的方向,後槽牙緊咬著,努力憋笑。
聞言,藥淵腦中瞬間閃過一片空白。對藥淵來說,他並不喜歡有人和他產生肢體接觸,如果可以,保持合適的距離是更好不過。可是,藥淵本身就是一個內心孤獨,渴望有人能懂他的人。
在知道官謙譯照顧了自己這麼久,藥淵知道自己應當感謝官謙譯,卻不知道自己是開心還是難過。
藥淵飛快地瞟了官謙譯一眼,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一時間,竟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與他們相處。不過官謙譯三人的想法並不和藥淵一致,每當看見藥淵,他們就莫名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又很親切,下意識也就把藥淵當成弟弟一般的存在了。
「這小東西可比青雲觀里的雪團兒更招人疼。」程范笑著說道,他眯著眼,眼尾皺紋陷在皮膚之中,這幅模樣倒與自身性格不違和了。
「好了好了,莫再鬧了。」官謙譯擺了擺手,轉向藥淵關心道,「身子可有什麼不適?」
藥淵緊接著動了動身子,一邊扭扭臂膀,一邊動動腿腳,直到挪在了紫藤後面,故意讓紫藤遮住自己的臉,這才回應道:「還好,只是有些乏。」
「睡了這麼久還乏?」袁師有些驚訝,旋即看向藥淵身後無力翹起的大尾巴,戲謔道,「莫不是披著狐皮的豬?」
藥淵被這突如其來的調笑噎住了,他性子慢熱,再加上以前在暮香谷之時並未和人有過什麼接觸,最多的只是象徵性的慰問寒暄,說的話不超過三句。這時,藥淵自是還不適應眼前人開的玩笑,只好尷尬地立在原地。
藥淵的碎發被輕風扶在半空,此時正值正午,太陽的金輝灑在藥淵小巧的鼻尖上,睫毛投下的陰影在眼瞼下輕輕晃動。
若非藥淵高挑的身姿和柔和富有磁性的聲音,任誰都不會相信藥淵是男兒身。
官謙譯不動聲色地橫了袁師一眼,隨後轉向藥淵,聲音不自覺地柔了幾分:「可要再歇一會?」
藥淵搖了搖頭,他過去的每一日皆是夜夜難眠,不是枯坐望月到天明,便是挑燈夜讀至晨光熹微。而藥淵其實並非不需要睡眠,只是沉疴般的夢魘總是在他閉眼時噬來。偶得睡意,亦被恐懼的驚悸撕碎。
「不必了。」
「那好。」官謙譯點頭道,然後向亭子外走去,「走吧,帶你熟悉熟悉帝落城。」
藥淵點了點頭,緊追官謙譯而去,袁師和程范緊跟其後。而沒過多久,程范忽然喚道:「主史大人,書史大人。」
「程叔,怎麼了?」官謙譯步履未停,側著頭問道。
「離家多日,城中又經此一難,我要回家看看家人們。」程范眼角向下,難得露出了點沉重之色,「就不多陪三位了。」
袁師點了點頭:「放心去吧。」
程范素來是顧家的好丈夫,雖偶有孩童心性,但終究還是可靠的倚仗。
而說到這,袁師也突然看向官謙譯,遂道:「朝廷正缺人手,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就此別過吧。」
官謙譯點了點頭,四人行至園子大門外,程范率先離去了,袁師嚴肅地看著官謙譯:「等陛下醒來,我便傳信與你。」
官謙譯點了點頭,於是結束了和袁師最後的對話。僅剩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赴與塵埃,寥寥輕風撩動有些潮濕的寒氣,讓藥淵和官謙譯覺得莫名很精神。
藥淵望著袁師和程范離去的背影,心頭莫名升起了些失落。藥淵終究太過敏感,總是與他們尚未熟稔,看著離別的畫面,那失落的情緒依舊悄然瀰漫。
「江湖兒女,誰不是一邊刀光劍影,一邊牽掛灶台煙火。」官謙譯倒是看著程范的背影,意味深長道,「這便是家人的牽念,當真溫馨。」
「家人的牽念……」藥淵默默重複著官謙譯的話,失神在了原地。
藥淵不清楚什麼才是牽念,是十七載沉積的思念,唯靠一張張畫像撫慰,然畫終是畫,布帛終究困不住思念的烈焰。
是每當情難自抑,藥淵便覺得頭痛欲裂。於他而言,這痛處竟已當成愛的印記和牽念。
所以,愛是什麼?是溫暖,還是痛?亦或是,體現出愛的,是一陣陣刺痛,一次次失去?
藥淵不清楚。
官謙譯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看向藥淵,卻未發現藥淵的情緒:「好了,別發呆了,我們走吧。」
帝落城幅員遼闊,方圓百里,劃作六域。
最外層乃御城嗣,厚重城牆與重重機關拱衛城池與百姓,為第一域。
城東、城南、城北、城西各立學院一派,學子修習大道,或保家衛國,或行走江湖。其外街巷縱橫,最終匯向城心,其為四域。
城心矗立朝廷皇宮,與御城嗣內外呼應,借朱雀神跡的庇護之力布下結界,共守此方安寧。
街道上,百姓們都在努力恢復生計,官謙譯帶著藥淵朝城東的集市行去。
「濫草黃昏園位置僻靜,城東除了這園子和一所劍宗,便只剩下一處集市。」
官謙譯領著藥淵穿行街巷,兩邊屋門緊閉,人影稀疏,想在城東看見什麼人影,便只能到集市去了。
「城東近乎只有集市有人,不過很熱鬧。」
「半是喧囂半是幽,也挺有趣的。」藥淵忽然說道。
「嗯?」官謙譯罕見地輕笑了一聲,自己也沒料到藥淵這麼快就道出了城東的特點,「是啊,城東這地兒就是這樣。」
抄近道穿街過巷,很快便抵達集市。帝落城已建數百年,繁榮安盛,人口密集,雖是才恢復營生,集市街道卻已經穿行著數不清的人影了。
街上有人吆喝唱戲,官謙譯見過那個人,他曾經受邀在朝廷中獻藝多次,連一年一次的大朝宴和四城會武也經常請他出席。興許是剛經歷險難,他又出來用自己的方式安定民心了。
戲子剛開口時聲音難免有些顫抖,但很快便穩定了下來。起調韻味悠長,落幕餘音繞樑,令人回味無盡。
藥淵看見這一幕,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是有溫度的。
青灰色石樓沿街排去,屋檐下懸著朱紅燈籠。藥淵站在戲場旁邊,一隻狐尾化成清白色靈力,在藥淵面前匯成了扇子。
藥淵將扇子握在手中,搖手一合,這扇子便變成了一把深紅長笛。
戲子水袖輕揚,唱腔婉轉如泣,訴說著千年的悲歡。台下行人擦肩而過,像水流一般,各自有著各自的高坡與低谷。唯有風卷著落葉,在戲台上寂寞地打轉。
藥淵捏著笛子,笛身像是一根血竹,偶有細長彎曲的枝葉與紅色花瓣點綴,妖冶美麗。
藥淵循著心中若有若無的絲竹聲,撥開身旁半人高的荒草,站在了戲台旁。他沒有多想,將笛子橫在了唇前。
藥淵沒有樂譜,也未曾聽過這場戲曲的曲調,但當笛音初響的那刻,一切都是無比的自然。
藥淵的手指修長靈活,在笛孔上輕盈跳躍,時而快速如驟雨,時而舒緩如溪流。手腕微轉,帶出不同的音色,時而清亮如鶴唳雲端,時而低沉似龍吟深潭。
官謙譯聽出來了,藥淵演奏的不是任何一段出世的樂譜,他吹奏的,是官謙譯不明了的藥淵的過去。
戲子舞動身姿,順勢看向藥淵,鼻子一酸,便有兩滴熱淚流了下來,一滴落在了自己的手掌上,一滴落在了腳邊的彼岸花上。
戲子看向藥淵的眼神很複雜,很深邃,仿佛曾與藥淵有過什麼重要的過去。
只是,藥淵不知道罷了。
藥淵的身姿隨著曲調微微晃動,仿佛與手中的笛子、與台上的歌聲,與這天地間的氣息都融為一體。
這笛聲初起時,如空谷幽蘭,帶著幾分清寂與疏離,輕輕纏繞著戲子的唱腔,不喧賓奪主,卻又恰到好處地填補了旋律空虛的縫隙。
歌聲與笛音交織在一起,一個如泣如訴,一個婉轉悠揚,仿佛是一對千年知己,在這破舊的戲台上,共同演繹著跨越時空的絕唱。落葉放慢了舞動的速度,人影漸漸聚在戲台前,連風也屏住了呼吸,靜靜聆聽著動人的旋律。
就在這歌聲與笛音纏綿悱惻,達到高潮之際,戲台兩邊的紅燈籠無風自動,燭火搖曳,戲台邊的荒草沙沙作響。更遠處,幾隻飛鳥盤旋在戲台上空,竟忘了振翅離去。
隨著笛音揚起,戲台邊,以及木板縫隙中都緩緩飄出淡薄的白煙。
朵朵彼岸花漸漸綻放,擠在戲台各處,一同演繹著這場等待了千年的演出。夕陽西斜,曲子也歸於了尾聲。藥淵睜開眼,放下了拿著笛子的手。
台上的戲子看向藥淵,意味深長地道了句:「琴聲扶夏花容欲,別路鍾時百葉黃。」
藥淵輕笑,接了下一句:「再揚歌聲辭明月,又是一年秋風涼。」
戲子以此曲精華為收場,和藥淵共同結束了演奏。當藥淵接下那一句之後,戲台下的觀眾們頓時響起了一片叫好聲,和熱情的掌聲。
也在這時,藥淵驚覺戲台邊聚滿了路人,見狀,他趕忙跑出這裡。
那名戲子望著藥淵離去的背影,輕輕笑了一下:「不知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
「有緣自相見。」戲台後面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那人身形高挑,俊顏英貌。
「清幽士。」戲子躬身問好。
「無緣莫強求。」那被稱為清幽士的男子將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太陽偏斜在一側,半邊天空便被染上了紅。官謙譯緊追藥淵的腳步,不解地問道:「怎麼突然跑了?」
而沒走多遠,也只是離開了戲台十多丈的距離,藥淵便停了下來。
「怎麼了?」官謙譯湊到藥淵身邊,「沒想到你還會吹笛子。」
藥淵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前總是一個人,似乎也不擅長與人交往。在暮香谷時,藥淵除了看書發呆,也就是奏些曲子,聽聽來自大自然的動靜。
藥淵未言,點了點頭,官謙譯便繼續帶著藥淵在街上悠悠走著。而藥淵倒是第一次見到這般熱鬧的景象,一路上,暗紅的眸子瞪得溜圓。
街道兩旁有行人,有吆喝的販子,也有很多的商鋪。那些貨架上擺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官謙譯帶著藥淵走向了一家擺滿奇珍異寶的商鋪。
藥淵到處觀望,琉璃盞中藏著夜明珠,泛著幽光。獸皮製成的毯子上繡著山海異獸,令他目不暇接。
緊挨著的另一個商鋪上又擺著赤、綠、粉等等各色的卵球,足有拳頭大小,在日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暈,仿佛是用天上的霞光凝固而成。
藥淵的目光在這些卵球上流連,小腦袋裡滿是好奇,忍不住拽了拽官謙譯的衣袖,小聲問道:「常思哥,帝落城的寶石都這麼大嗎?而且這些東西比我在暮香谷見過的夜明珠還亮。」
官謙譯頓了一下,他先是適應了一下藥淵這麼叫自己。
往日裡,除了官謙譯的恩師、家親和至親好友才會喚官謙譯為「常思」。除此之外,誰敢這麼稱呼官謙譯,定會被教訓一番。可藥淵如此慵懶的一喚,卻讓官謙譯覺得很順耳,倒真像自己的親弟弟一樣。
店鋪老闆娘這時搖著蒲扇迎了出來,瞥見藥淵妙顏那一剎,手中的蒲扇頓時停了下來,似乎有一剎那,也忘記了呼吸。
藥淵看見有人走了出來,便將手中的笛子藏了起來。
「這位姑娘好眼光!這些可不是寶石。」老闆娘連忙回過神,笑迎道,「這些東西是『花蝶樹』的種子。」
聽到「姑娘」二字,藥淵懶懶耷拉著的耳朵「唰」地立了起來,耳垂瞬間通紅,不自在地看著老闆娘。
「等這些卵成熟了,外面這層琥珀一般的外殼便會融化,只剩下這外殼中一顆金豆大小的種子。」老闆娘故意拿起了一顆成色最漂亮的卵球舉了起來,在陽光的照射下,隱約能在卵球中看見一團陰影在動。
「把種子種下,次年春天便會發芽,長出枝幹。枝丫上會長出酷似花骨朵一般的卵包,在日光下還會散發出絢麗的紅光,好看得緊!」
「再過約莫七日,便會成樹,再過七日那些卵包便會孵出七色蝴蝶。若是用『花蝶樹』種子成熟之後融化的殼液澆灌,蝴蝶的翅膀上還會帶著虹光,繞著人飛,好看得不得了!」
老闆娘越說越起勁,仿佛看到了一對璧人在花蝶樹下相依的美景,就連鼻腔也無中生有一般聞到了若隱若現的甜膩氣息。
官謙譯看著老闆娘自我陶醉的表情,忽然道:「看來,女人不管什麼時候都嚮往浪漫的事情。」
藥淵並未理會官謙譯,老闆娘說了這麼多,也就只聽到了「蝴蝶」二字。藥淵從小就怕蟲子,不管是害蟲還是益蟲,好多腿的還是長翅膀的,只要是蟲子,他都怕!
藥淵僵硬地扭過頭看向官謙譯,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哈哈!姑娘還真是害羞。「老闆娘將藥淵的窘迫當成了嬌羞,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二位郎才女貌,一同種下這花蝶樹,待來年花開蝶舞,定是帝落城的一段佳話!」
聽到這,藥淵好像想到了什麼。他曾經在書中看見過一個很短的故事,最終寫那個故事的人用一個詞作為總結。
「我怎麼記得好像有一個詞叫做……」
「推銷。」官謙譯說。
「嗯,對。」藥淵點頭應和,轉眼向老闆娘看去,卻看見了老闆娘正一臉「姨母笑」地看著自己。
見狀,藥淵的耳垂泛出了紅暈,卻並未呆在原地,而是很乾脆地轉過身離開了,留下了一句出乎官謙譯意料的話。
「誰是姑娘?再扯就把你種土裡。」
「噗嗤——」官謙譯笑出了聲,一邊趕忙打圓場,一邊帶著藥淵離開,「抱歉了,老闆娘,他不喜歡這些。」
離開後,官謙譯陷入了短暫的詫異,他沒想到藥淵生得如天上仙子一般,聲音也是柔和暖人,竟也能說出這樣粗俗的話來。
「小狐狸,你是怎麼做到紅著臉還能面無表情地罵人的?」
「既然有罵人的欲望,那這欲望定有它出現的意義。」藥淵一本正經地解釋,「至於我為什麼臉紅,那你得問我的臉。」
聞言,官謙譯無奈地笑了笑。
走出老遠,直到看不見方才那個店鋪和老闆娘,官謙譯這才輕撫額頭,嘆道:「唉,看來長得好看也是樁麻煩事。」
官謙譯看向藥淵,又將後半句重複了一遍。
藥淵也看向官謙譯,但並未說話,卻聽見街上響起了一陣吆喝聲。
「糖葫蘆!賣糖葫蘆誒!」
路邊走過了一個身材消瘦的大叔,那人扛著一個草靶,上面插滿了裹著晶瑩糖衣的糖葫蘆,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冷紅色光芒。
「藥淵是白狐,狐狸大抵都愛吃雞。」官謙譯心下思忖,向四周掃視一圈,不遠處正好有一家賣鮮燒雞的鋪子。
「小狐狸,在這裡等我。」官謙譯囑咐道,「這裡人多眼雜,千萬別亂跑。」
「藥淵。」藥淵輕念自己的名字,示意官謙譯叫他「藥淵」。
「好,在這等我。」
說罷,官謙譯便朝那燒雞鋪子走去。
與此同時,賣糖葫蘆的大叔剛好走過了藥淵身前。草靶上的糖葫蘆隨著那大叔的腳步輕輕晃動。擦肩而過時,藥淵將那人叫住了。
「大叔。」
聽見有人叫自己,那大叔便轉過了身面向藥淵。
藥淵從懷中摸索出了一個囊袋,裡面的銅錢碰撞著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藥淵攥緊囊袋,抬頭看向大叔:「大叔,一串糖葫蘆,謝謝。」
「一串?」大叔嗓門陡然拔高,怒目圓睜,「就一串?」
直到這時,藥淵才注意到這人雙目渾濁無神,眼下烏青宛若屍斑,青黑如墨,邊緣泛著死灰,身子枯瘦如柴,也發著淡淡灰色,像極了墳頭爬出來的「行屍走肉」。
在那人突如其來的喊問時,藥淵的耳朵一激靈地完全立了起來,寒毛倒豎。
「一串。」藥淵故作鎮定,取出了一枚錢,遞向眼前之人。
「就一串?」那大叔猛地朝藥淵撲去,鐵鉗般的手死死攥住藥淵單薄的雙肩,指甲近乎要嵌進肉里,瘋狂地搖晃著藥淵,「為何只有一個!」
這人狀若瘋魔,瞳孔發白,眼白又發紅,像是被邪祟附體了一般,舉動詭異。他雙手冰冷刺骨,像剛從冰封中逃出,抓得藥淵肩膀生疼。
更何況,藥淵的痛感本就強於他人,這時,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街中百姓看見這一幕皆是再次受驚,紛紛大喊著跑開,無一人敢靠近此處。官謙譯老遠便聽見了人潮傳來的動靜,卻也只看見很多百姓都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跑去,心頭頓時一緊,朝藥淵方向跑去。
「放開!再碰我,我就一爪子撓死你!」
藥淵緊攥囊袋,裡面的銅錢硌得藥淵指頭生疼。他雙臂奮力向外推,卻見那人抓得更狠。他的衣料「呲啦」一聲被扯開了兩道很大的口子,在他如玉一般白皙的雙肩上留下了兩道突兀的青黑指印。
藥淵的衣衫向兩側滑落了一些,露出了兩處深淺分明的白嫩的鎖骨。他又驚又恐,抓著自己的衣領遮羞,喉尖發出一聲狐嘯,口中四顆虎牙驟然變得尖銳。
隨著藥淵的嘯聲傳開,一股氣浪轟然炸開,掀起了周遭的飛塵,將那販子震退了三個身位。霎時間,飛塵充斥在空中,一片朦朧之色。
官謙譯聽見藥淵那邊傳來的動靜,很快便趕了過去,他看見那個販子被氣浪震得連連後退,一番踉蹌後砰然倒地。那人像是嗔怒攻心,面色猙獰如鬼,眼神怨毒如蛇。
可又沒人惹他,又怎會嗔怒攻心呢?
「你幹什麼!」藥淵一手扶正自己的衣服,一手指著販子罵道。
藥淵的眼淚從眼角擠了出來,他原本想教訓一下這個販子,可就在這時看見了這販子暗沉的皮膚中似有什麼黑點在亂爬,擔心是病毒或者什麼蠱蟲,便也再沒有上前,反而後退了幾步。
官謙譯慌忙扶著藥淵的雙臂,發現藥淵身子正微微發著抖,便以為藥淵受到了驚嚇,急問:「還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藥淵轉過頭看向官謙譯,眼角泛出的淚花更讓官謙譯認為藥淵是害怕極了。
「流氓。」藥淵指著販子說道。
官謙譯朝販子看去,只見那販子面色愈來愈黑,眼白也已經被血絲完全地覆蓋了。也就在這時,那販子的嘴角漸漸咧開了一個詭異的弧度,笑得很是瘮人。絲絲縷縷的黑氣從販子的七竅中滲出,一股腐肉一般的腥臭味也隨之散發了出來。
「別怕,我們退後。」
官謙譯將藥淵護在了身後,他先是確保藥淵身後也沒有危險,便拉著藥淵緩緩後退,無意間瞥見了藥淵肩膀上的青黑指印,伸手觸碰,接觸到的那一瞬間便如碰到了烙鐵一般,迅速將手抽了回去。
「小狐狸,你沒感覺嗎?」官謙譯看著藥淵肩上的指印,方才那一瞬間的灼痛是那麼真實,而藥淵卻似乎毫無感覺,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藥淵搖了搖頭,轉移話題:「你小心一點,這個人有問題。」
「你說的問題該不會是指……」官謙譯意味深長地看著藥淵。
「何人在此喧譁!」
一聲暴喝如驚雷般炸響,那聲音非常雄厚,力道十足。聽聲音,藥淵便覺得自己很不喜歡那個人。
藥淵和官謙譯循聲望去,兩隊玄甲士兵列隊而出,眼神凜冽如冰,各個手持長槍。一個錦衣男子從隊伍中走了出來,那人腰懸玉佩,面容與官謙譯有五分相似。
藥淵看到那人玉佩之上拓著一個「御」字,立馬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常思哥,他應該就是御城嗣的人吧。」
官謙譯點了點頭,藥淵便繼續道:「那他應該不會為難你吧?」
「那可不一定。」官謙譯盯著對面那人,語氣冰冷。
「呦?這不是我親愛的弟弟麼?」那人語氣輕佻。
官謙譯雙眉緊皺,見那人陰陽怪氣,心中自是不滿,只是官謙譯的表情總是冰冷嚴肅,便也難以從表情來辨別官謙譯的情緒了。
「官謙御,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身為懸明司主史,竟會對一介平民大打出手,太不可思議了。」這被稱之為官謙御的男人語氣輕佻,目光轉向了藥淵,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眼神中閃過了剎那間的貪婪,隨後又被鄙夷之色占據了。
「不僅如此,帝落城經此大難,你倒是愜意,帶了個美人回來。」官謙御斜睨藥淵,顯然是將藥淵錯認成了女子,嘴角一撇,復又看向官謙譯,「真是好愜意,好有興致。」
說到這,官謙譯的面色終於起了變化,變得更加鐵青了。
「休要污言穢語!你雖為兄,但希望你能清楚你我身份!」
藥淵能感覺出來,身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下來,官謙御似乎很重面子,很介意自己的弟弟官職高於自己,當官謙譯說完那句話之後,官謙御的面色也瞬間黑了下來。
官謙譯兄弟二人之間針鋒相對,暗自較勁,兩股法力在二人之間碰撞,捲起了一陣氣流,也將周遭的塵土卷在了半空。
藥淵見形勢不對,趕忙拉了拉官謙譯的衣袖,小聲勸道:「常思哥,別動怒。」
官謙御沒有聽清藥淵說了些什麼,只是看著藥淵一副楚楚可憐的無辜模樣,只當是藥淵在煽風點火,裝作一副被欺負的模樣,便更覺得藥淵惹人厭惡了。
「呵,果然是個狐狸精,只會躲在男人身後搬弄是非!」
見官謙御如此出言不遜,官謙譯當即祭出「燼祟」,懸在身前蓄勢待發。
「燼祟」劍指官謙御,劍身上的紋路驟然被滾燙的赤色流光填滿。
「再敢出言不遜,休怪我長劍無情。」
「真當我這個當哥哥的怕你不成?」官謙御攥拳作勢,中指上佩戴的玄色戒指也泛起了赤光,隱隱還有一頭獸首在戒指上搖晃著腦袋。
兩股熾熱滾燙的法力在街道兩端對峙,這空氣頓時也變得灼熱了起來。兩股法力之間的空氣漸漸扭曲如沸水,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了。
二人的法力凝聚在各自法器之上,赤光大盛,蓄勢待發,夾在他們之間的販子卻突然拱起胸脯,四肢反折,像只被釘在地上的蜘蛛,骨骼發出的「咔嚓」聲頓時傳進了眾人耳中。
藥淵三人朝販子看去,只見那人無聲狂笑,嘴角兩邊全部裂開了很大的口子,露出了一張人類做不出來的血盆大口。
下一秒,販子的身體瘋狂抽搐了起來,口中湧出了一團黑氣。
「啊——」
販子大叫一聲,傳出的卻是一陣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
三人頓時一驚,又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蟲從販子的嘴中爬了出來,遠看正如黑色粘液湧出一般。
「這……」官謙譯看見這一幕,心中一驚,不由自主地詫異道,這模樣,分明和先前在黑齊山莊洞穴中追逐怪醫時遇見的粘液一樣。
「莫非,那時看見的並非粘液,而是黑蟲?」官謙譯心中暗忖,更讓他驚訝的,是這黑蟲徹底接觸到空氣的剎那,竟噼啪作響,像被烈焰烤焦了一樣,散發出一股令人頭痛作嘔的惡臭。
看見蟲子的瞬間,藥淵下意識躲在官謙譯身後。很快,竟又有殘破模糊的畫面在藥淵腦海中閃爍。那畫面轉瞬即逝,藥淵只記得一片赤紅之色,不知是血月,還是血海,還未看清,那畫面便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撕碎,留下了一陣熟悉的刺骨之痛。
藥淵吃痛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可那感覺仍然存在,甚至絲毫沒有消退的意思。藥淵很快便雙腿發軟,下意識地喚了一句:
「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