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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幽玲

2026-10-28 11:46:24 作者: 藥亦舟

  藥淵捂著太陽穴,身子一軟,倒了下來。而倒在半空時,官謙譯眼疾手快,將藥淵扶住,讓其靠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似乎是靠在官謙譯懷中的剎那,藥淵頭中的刺骨之痛似乎瞬間煙消雲散了。

  藥淵的視線仍還有淡淡的模糊,他看著官謙譯,不知為何,始終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可藥淵還不清楚,縱使閱盡萬千書籍,縱使能解萬千難題,仍是不知道這熟悉的感覺是什麼。

  是曾經見過?是親切?還是曾在誰的故事中有見過「官、謙、譯」這三個字?

  這時,藥淵更為困惑了。為自己的無知而困惑,而愁。這愁,似乎也不遜色于思念。

  藥淵回過了神,他看著官謙譯擔憂的神色,這一剎那,藥淵恍然間認為,官謙譯說不定真是自己的親生哥哥。

  「你這是怎麼了?」官謙譯關心道。

  藥淵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現在沒事了。」

  說完,藥淵自己站起了身,穩住了身形。

  

  官謙譯拉著藥淵繼續後退,黑蟲越來越多,近乎像是噴涌而出,從那販子的七竅中不斷爬出,一浪接著一浪的「黑色粘液」翻滾著,旋即又被陽光烤焦,散出黑煙,蒸騰上升。

  那股惡臭熏得眾人胃中翻湧,渾然沒有察覺周遭正緩緩拉起了霧。直到影響到眾人視線,這才發覺整條街道都被霧氣籠罩了。

  「藥……」官謙譯壓低聲音,試圖確認藥淵是否還在自己身邊,恍然想起藥淵的身份,轉口道,「小狐狸?」

  藥淵正站在官謙譯身旁,自始至終都沒有動,距離剛巧也就一個拳頭那麼遠。只是藥淵體寒,官謙譯並未察覺到藥淵的溫度,也不敢輕舉妄動,隨意移動自己的身位。

  「小狐狸?」官謙譯繼續呼喚,這次的聲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你冷靜一下。」藥淵無奈地用食指在官謙譯的後腰戳了一下,「我就在你身後。」

  聞言,官謙譯回頭一看,便看見了藥淵站得筆直的身子,於是也站直了身,裝作剛才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抓住了藥淵的手腕:「小心點,別理我太遠。」

  「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如果你好奇,等日後有機會我再告訴你。」

  「你們兩個別卿卿我我的了,你們能想想現在是什麼情況嗎?」站在迷霧對面的官謙御粗聲喊道,不過那聲音對於藥淵和官謙譯來說,變得比方才遙遠了很多,很顯然他們也在不斷退後。

  倒也不怪官謙御,只是誰也沒想到這販子居然這麼離譜,有源源不斷的黑蟲從他的七竅爬出來。更何況,他們也不知道這些黑蟲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想什麼辦法?」藥淵小聲地自言自語道,考慮到官謙譯和那人的關係,藥淵越說聲音越小,最終變成了默聲,「把你埋了嗎?」

  官謙譯心中火氣未消,也並未理會官謙御,只是小聲說了句:「自己不會想?乾脆把你埋了算了。」

  聞言,藥淵狐耳一顫:「好提議!」

  藥淵剛說完,這濃霧中便竄出數道黑影,狀若鬼魅,時隱時現。

  「嗤——!」

  一陣突兀的怪響不知從何處傳開,快如電光火石,一閃即逝。

  「誰?」官謙御厲聲喝道。

  隨著那聲音消失,霧氣也開始漸漸散開了。眾人視線漸次清明,待迷霧散盡,地上竟只剩下一攤發黑的污漬,就連那販子的身影也不知何去何從。

  藥淵掃了一眼販子先前躺臥之處,只發覺周遭光線很快暗沉了下來。藥淵向天空望去,不過片刻功夫,天空已被墨色烏雲壓得密不透風。

  待藥淵收回目光之時,遠處天邊正有一個白點若隱若現,速度極快,轉瞬間身形盡現,正是靈鳥齋鴿。

  天空下起了雨,官謙譯詫異地看向天空,正好注意到了齋鴿。官謙眉頭微蹙,驀地憶起在「濫草黃昏園」時袁師所言,想來,這鴿子應該是尋自己與藥淵來的。

  齋鴿振翅直撲官謙譯,他攤開手,鴿子便聰明地落在了他的腕間。

  官謙譯在齋鴿腹部的囊袋中摸索,取出了一枚拇指大的令牌。這個令牌刻著法陣,官謙譯以靈力催動,令牌轉眼化作一張符紙,浮在官謙譯身前。

  文字緩緩浮現:「陛下甦醒,雲霄殿見!」


  信紙閱畢的剎那,符紙化作飛灰消散於半空。官謙譯揚手放飛齋鴿,轉頭對藥淵道:「我們走吧。」

  「去哪?」

  「跟我來就是了。」

  官謙譯拉著藥淵在城中飛奔,藥淵起初踉蹌了幾步,卻不忘將手中抓了許久的銅錢丟到販子的小推車上,順手在草靶上取下了一串糖葫蘆。

  雲霄宮內,袁師與阿玲正於碧芳亭中談論化濫與近日之事,據其他聖人所言,近些日遭受襲擊的並非只有帝落城

  「幾日時間還不夠化濫奔波,我想,化氏其他長老大概也出山了。」袁師眉頭緊鎖,在碧芳亭有限的空間中左右踱步。

  阿玲遲疑了片刻,並未回應袁師。她的眼神飄忽,恰見官謙譯這時趕了過來,其身後,還跟著一個生著白色狐耳、狐尾的人。

  「袁師。」官謙譯邊走邊說,「我們來了。」

  袁師送完信後便一直在碧芳亭等候,等了許久,終於盼到了官謙譯的身影,不禁吐槽道:「你們真慢!」

  官謙譯搖了搖頭,似是不願回想方才在集市發生的事:「別提了,一言難盡。」

  話音剛落,官謙譯忽聞一聲輕響,只見阿玲掩唇痴痴望著藥淵,久久不做反應。

  官謙譯看著阿玲,確認她痴望之人正是藥淵,喚了句:「阿玲?」

  阿玲聽見有人喊自己,身子突然顫了一下,回過神後趕忙道歉:「抱歉,二位大人。」

  「私底下便不必這麼稱呼了,論年紀,我們都比你小呢。」

  聞言,官謙譯扶額道:「你是會說話的。」

  「那是自然。」袁師顯然未聽出官謙譯在吐槽他,甚至非常驕傲地仰起頭挑了挑眉,「有話直說便是,有外人時再行禮也不遲。」

  阿玲點頭應是,隨後不知不覺地又將目光移到了藥淵身上。除了藥淵的其他人皆是注視著阿玲,一猜便知,這姑娘肯定又要失神了。

  「餵。」袁師用手肘輕撞官謙譯,小聲道,「你說她這是怎麼了?」

  官謙譯順著阿玲的目光尋去,視線恰好落在藥淵身上,小聲對袁師說:「我猜,大概率是看上小狐狸了。」

  「總算有人能認對藥淵的性別了。」

  袁師剛說完,阿玲便痴痴開口:「現在喜歡女的還來得及嗎?」

  聽到這,官謙譯和袁師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阿玲。

  「你在跟我們說嗎?」袁師詫異地問道。

  「啊?」阿玲突然緩過神,下意識叫了一聲。

  「兩個女的?」官謙譯一臉茫然,又覺得阿玲向自己問這種問題有些莫名其妙,「這是你自己的事,問我們做什麼?」

  空氣凝固了片刻,官謙譯和袁師突然頓悟,阿玲方才所說的,貌似是因為她看上了藥淵,又將藥淵錯認成了姑娘。

  袁師一想到這便忍不住打量藥淵和阿玲,忍俊不禁:「瞧這情形,怕是有人要尷尬了。」

  官謙譯橫了袁師一眼,忽又看見藥淵還拿著方才那販子的糖葫蘆,問道:「那個販子的東西你也敢吃?」

  聽官謙譯這麼一說,藥淵才想到那販子的遭遇,大悟:「嘶,對誒!」

  阿玲在一旁痴痴看著藥淵,直到聽見藥淵磁性的聲音,這才意識到自己錯認了藥淵的性別,臉頰飛紅,趕忙躬身向藥淵致歉。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

  阿玲說到每一小句的首尾都會躬一次身,她紅著臉不停道歉,藥淵卻並未將剛才那件事放在心上。

  「別道歉了,我有點冷。」扇子飄到了藥淵的身前,他擺了擺手,耳垂卻默默染上了薄紅,「我無所謂,叫我什麼都無傷大雅。」

  看藥淵這樣說,怕是早就習慣被錯認成女子這件事了。

  「既然你們來了,那我們便進去吧,陛下還在等我們。」袁師提醒道,「其它的,等日後再聊。」

  藥淵和官謙譯點了點頭,便同袁師一起朝雲霄殿走去,渾然沒有注意到仍還站在碧芳亭中的阿玲,雙手揣在衣袖中,整條手臂都在打顫。

  在去往雲霄殿的路上,藥淵不停轉著頭打量著這一片建築,這般雕樑畫棟般的輝煌宮殿,藥淵還是頭一回見,往日都只在古籍看過描述的文字,或是一些手繪的草圖。


  藥淵一路跟著官謙譯,宮內玉石鋪地,寒光廊柱,殿內的陳設更是清雅大氣。

  光是聖后坐的龍椅,便是極為稀有的碧水寒玉雕琢而成。

  藥淵打量著那龍椅,他曾在書中見過,此物名為「祈御冠」,坐在上面非但不覺冰寒,反倒神清氣爽,恍若浮於碧波之上,舒適異常!

  這次,倒真讓藥淵親眼見到了這書中所聞之奇物。

  「參見陛下!」官謙譯、袁師禮道,藥淵緊隨其後。

  「免禮!」話竹面露一絲微笑,看著優雅大氣,美艷動人。

  話竹端坐龍椅之上,鳳冠垂下「九翠四鳳」。此鳳冠名為「鳳棲」,是用九條翡翠將池玉雕刻的四隻鳳凰串聯起來而成。四隻鳳凰各有其名,為「觀、聞、憶、品」。月白色的廣繡流仙裙曳地三尺,衣物上用金絲線繡著鸞鳳紋,看上去仙氣飄飄。

  遠山黛眉下,一雙鳳眼沉浸入水,深沉如潭,瓊鼻挺秀,紅唇噙著端莊淺笑。鬢邊斜簪的玉蘭花簪與雪膚相映,舉手投足間鳳儀天成。

  話竹看著藥淵,一眼的功夫就認出此人正是城外相助的白狐,卻依然說道:「這位,便是抵禦冰蛇時相助的白狐吧。」

  「藥淵見過聖后!」藥淵頭一次見這麼莊嚴的場面,故作鎮定,再次行禮,旋即說道:「相助,自是不敢提,只是出一份微薄之力,便也是在下的榮幸。」

  聽見藥淵的聲音,話竹先是暗自驚訝,很快便轉為驚喜,朗聲笑道:「呵呵!好!」

  「方才遠遠看去,只覺這面孔甜美可人,清冷雅致,本想細細打量一番,沒成想,還是位小兄弟,當真驚喜!」

  「陛下謬讚,淵兒也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孩童罷了!」

  「朕曾遊歷天地之間,這般容顏的男子實屬你一人,稱其天地至寶也不為過。甚至躋身美女行列,怕也未能有人艷壓於你。」

  藥淵頓時被誇得耳垂髮紅,拱手道:「陛下鳳儀天成,心懷天下蒼生,我想這才是浩浩神州最需要的,也是神州子民最需要的。」

  「呵呵!」話竹坦然一笑,舉止大氣又不失優雅,心中對藥淵的喜愛更多了幾分,「先前助帝落城擊退化濫,我應當代表整個帝落城好好感謝感謝你。」




  聞言,三人行禮推脫:「能為陛下與百姓效勞,是我等榮幸,不敢奢求賞賜。」

  話竹露出了一絲欣賞之色,看著藥淵三人,面色很快沉了下來。顯然,這是又昏睡了過去。

  見話竹閉上了眼,袁師輕喚道:「陛下?」

  話竹沉於龍椅之上一動不動,袁師再次喚道,依舊了無動靜。見狀,官謙譯與袁師略一躬身,緩緩退出了雲霄宮。

  而藥淵並未動身,官謙譯二人以為藥淵已經跟著朝雲霄殿外走去,便沒有額外提醒。

  雲霄殿外,阿玲獨自站在碧芳亭之中,她聽見有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便轉身朝亭下流水處看去。

  「陛下又昏睡過去了。」官謙譯和袁師走到阿玲身邊,沒過多久,袁師率先開口。

  「對了,阿玲,可曾請清幽士為聖后看過?」官謙譯問道。

  阿玲假裝發呆,故意等了幾秒才轉過身:「見過二位大人。」

  「清幽士大人來過了,他雖精通草藥醫術,但也束手無策。不過,他已經在想辦法了。」

  官謙譯雙手抱胸,想到藥淵為藥家後裔,興許能有什麼法子,便想要向藥淵問問,可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藥淵並沒有跟來。

  袁師亦是這麼想的,環視周圍一圈,沒有發現藥淵後這才疑惑地將目光收了回來。

  但當二人發現藥淵不在時,官謙譯更多的是擔心,袁師卻是心虛。袁師默默按著懷中藏著的那塊繡著白狐的白布,又想到了聖后的密令。

  袁師已經將藥淵順利帶回了朝廷,接下來,袁師並不清楚聖后會對藥淵做些什麼。但袁師隱隱感覺到,聖后似乎對自己有所隱瞞。

  因此,近些日袁師依舊對此事深感疑惑。當袁師與眾人分別之後,除了在朝廷中處理些要緊事,便是趁著這段時間觀察聖后,以及與聖后來往過的人。

  可就在這時袁師才發現,聖后昏睡的狀況遠遠出乎自己的意料,更奇怪的是,這期間程范也來過雲霄宮。袁師未能聽清程范與聖后的對話,只隱隱聽見他們有提及藥淵的名字。


  袁師就此推斷,程范與聖后相談之事大概率便是與藥淵有關。但很快另一個疑惑便纏上了袁師,那便是與程范有關。

  程范是懸明司首席武將,雖修為只是玉靈境中期,但肉體強度卻是大多修真之人望塵莫及的。若是派遣程范外出任務,定是要剿滅某些人或者勢力。

  雖然黑齊山一行確實需要一些武將,但為何需要單獨召見程范?

  想到這,袁師雖然仍是因此所惑,但心裡能確認的是,聖后的計劃一定是不利於藥淵的。

  直到現在,袁師都依舊信任著聖后話竹,雖然袁師也困惑聖后為何有此安排,甚至這個安排大概率會對藥淵不公平,但袁師能做的也只是覺得藥淵可憐,然後一成不變地忠於聖后,忠於帝落城。

  可是,袁師對藥淵的感情,只是單純的可憐他嗎?

  還有愧疚,因為不安,因為自己很有可能會害了藥淵,害了這個短短相處幾日卻自始至終都感覺很親切、很熟悉的人。

  身體是騙不了人的,時間越是推移,袁師便越是不安、心虛,雙手越是抖得厲害。

  而袁師所有的反應,都讓官謙譯看在了眼裡。

  「書使大人……」阿玲小心翼翼地問道,「聽聞黑齊山一案與藥家有關,既然大人才從黑齊山回來,定是與藥家人有過照面,甚至可能有恩於他們,可否讓藥家人出面為陛下解毒?」

  聞言,官謙譯詫異了一下,心中暗忖:「黑齊山?此案可是『黑白玄鐵令』,只有聖后召見與委託之人才知曉,可當時除了自己便只有袁師與程范,阿玲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莫非那時阿玲就已經在偷聽了?」

  官謙譯心中思緒翻湧,臉上卻依舊面無表情,沉默不言。

  「阿玲,藥家人全都已經……」袁師支支吾吾道。

  「藥家人這麼厲害,通曉生機秘術,怎會有這般下場?」

  阿玲語氣低沉,遺憾惋惜,官謙譯聽在耳中卻覺得阿玲話裡有話。

  「我想起來了!」袁師忽的想起了藥淵,趕忙說道,「還有一個。」

  聞言,阿玲並沒有表現出驚喜之色,只是微微露出了一點微笑。一個,讓人忽然覺得難以捉摸的微笑。

  阿玲湊近袁師,似乎是刻意避著官謙譯一般,小聲道:「要不,就請那個人為陛下醫治?試一試,說不定能成。」

  阿玲聲音雖低,但憑藉阿玲的唇形變化,官謙譯大概猜出了阿玲所言內容,頓時臉色驟變。

  他是斷然不會同意這提議的。

  帝落城中記載過藥家人的書籍不算少,但大多都是提筆幾句,內容只是寥寥幾個字。說是藥家通曉天地生機,擅長運用萬物生命之力量,其血液亦如丹藥,效果神通,消解百病。

  除此之外,更加詳細的內容都被鎖進了宮中,不出意外,除了聖后、國師、帝令書使,其他人都無法進入,更不可能查閱那些書籍。

  袁師也不了解藥家人的情況,便呆在原地糾結了起來,眼珠在眼眶中來回翻轉。袁師不知道藥家人的經脈是無比的脆弱,只覺得阿玲說的有幾分理,讓藥淵幫幫忙,說不定真的能成。

  也許對所有人來說,流血這件事,在江湖上真是太過常見了。

  常見到,似乎讓藥淵用自己的血來幫助聖后,這,並非一件麻煩的事。

  甚至,哪怕藥淵不願意,縱使用點什麼手段,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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