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按石階上行,朝問道台方向而去。
石階兩側古松虬曲,枝幹比鐵,松針墨綠沉沉,風過聲類濤鳴。
此刻,四院全貌已現於二人身後。
琴、棋、書、畫四院同層,順著山勢一字排開。
清商院最左,牆根老松斜倚,庭里琴音斷續。
弈心院次左,門外修竹低垂,院內棋枰隱現。
文淵院右次,廊前老槐葉落,窗下書聲隱約。
丹青院最右,檻邊老梅枯瘦,案上墨香浮動。
沈鶴倒退著走,沖雲弈身後隨手一划:「雲師弟看,清商院那幫人,沒日沒夜的練琴,也不嫌累,還有文淵院的書呆子們,連走路都在背書,丹青院那群傢伙更怪,成天對著一面白牆發呆,卻愣說是在『觀想』。」
雲弈隨他手勢回頭,帶笑問道:「弈心院如何?」
沈鶴略呆,這後笑答:「你們倒是還好,就是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雲弈不解。
「你問他一個問題,他先想三步,等你耐不住性子走了,他還在想,待到次日再來,他才會對你說『昨日之問,我想通了』。」沈鶴攤手。
雲弈失笑。
二人腳步漸快,石階盡頭,前方猝然一闊。
一座巨大院落映入眼帘,青石院牆,高足丈五,牆頭嵌有一排銅釘,透出沉意。
大門開敞,十二尊石獸左右蹲踞,門楣上懸一方玄鐵巨匾,上書「鎮山院」三字,筆力剛猛,如刀劈斧鑿。
門後隱約可見更多青石建築,層疊延伸,檐角不啻伏獸脊背,厚重沉凝,雖跟其它四院的青瓦白檐不同,但不突兀。
院中不時傳出金鐵交鳴之聲,偶夾幾聲低喝,顯然有人在里對練。
二人繞行,沿著院後石階繼續向上。
不久,一片巨大的青石廣坪出現,仿佛一方天硯墜落人間,正是問道台之所在。
問道台依山而建,底為圓形青石擂台,徑數十丈,台面平整如鏡,其上舊年刀痕劍跡縱橫交錯,深淺不一。
四周山壁層層鑿出看台,共十八排,若漣漪般層層盪開,可容人數千。
五院弟子多會按照自己所屬主院方位分坐,五方岩壁之上分別刻有各院院徽,大小十丈。
半空懸著百餘石台,獨供學宮師長或真傳弟子觀戰,當下皆空。
每逢大比之時,五院齊至,三千弟子坐滿看台,山鳴谷應,聲浪似潮。
今日雖非大比,看台之上還是已經落座百人有餘,多是鎮山院人。
當下,問道台上銘文亮起,透明光幕隨之升起,能把場內刀光劍影盡數納於其中,不泄分毫。
沈鶴拉著雲弈,步上鎮山院所屬看台區域,挑得靠前之位混坐,低聲念叨:「昨晚便聽說有人約了此場,果沒白等。」
雲弈坐穩,朝場中二人望去。
左邊那人十五六歲,七尺勻稱身形,面容沉峻,眉骨稜稜,手持一柄雁翎鋼刀,刀身窄長帶弧,刀柄烏沉無飾,鋒意凜然。
「嗯?」雲弈雙目一凝。
他記得此人,正為前幾日在丹霞鎮裡測出金、土雙屬的那名少年,不料這般湊巧。
而右側那人二十出頭,五官清秀,身形瘦削,手握一桿長槍,槍身漆黑,不懂何木所制,紅纓垂墜,宛如一滴殷紅血珠,懸於槍尖之下。
「持刀者名『顧鈞』,鎮山院新人里的頭號天驕,另一個叫『陸銘』,也是鎮山院的新人,聽說跨越千里而來,只為拜入學宮,有些天賦,可惜年紀大些。」
雲弈頷首。
李楷昨日帶他先進山門,不及和同批新人接觸,故此不知姓名。
而後,沈鶴朝左前近處淺抬下巴:「『林清瀾』,亦是鎮山院的新人,木、水雙屬,正為此事起因。」
雲弈沿其目光望去,便觀一名少女獨自端坐,約莫十六七歲,眉像遠山含黛,目猶秋水橫波,一襲白袍利落。
他沉默片刻,不禁惑道:「起因?」
「少年心事。」沈鶴面帶玩味。
「師兄消息當真靈通,」雲弈瞭然,「可既皆為鎮山院人,為何不於院裡比武?」
「若想吸引更多的人過來觀戰,自要來此,別院之人可無法任意成隊進入鎮山院。」沈鶴解釋。
這時,場內二人各自行禮,過後動手。
顧鈞搶先出刀,刃鋒斜劈而下,直取陸銘肩頭。
陸銘側身退步,長槍借勢一挑,槍尖擦著刀背划過,激得火星迸濺。
顧鈞刀勢不停,借那一挑之力翻腕橫抹,刀鋒貼著槍桿滑出,直衝陸銘右手而去。
陸銘撤步抽槍,槍尾在地面一點,借力後躍半丈,恍如驚鴻掠水,堪堪避開那刀。
二人你來我往,越打越快。
顧鈞刀行輕靈,劈、砍、撩、抹,刀刀緊逼陸銘肩腕,企圖令他無法全力出槍。
陸銘槍走沉穩,始終對顧鈞保持三步之距,槍尖類蛇吐信,刺出便收,不讓顧鈞近身。
二人雖是新人,甚至未成修士,單借自身武藝拼鬥,故稱「比武」,而非「鬥法」。
可看台上叫好之聲仍舊此起彼伏,連沈鶴興致也高不少。
雲弈不懂招式,卻明局勢。
眼見二人身形太快,刀光槍影混成一團,他乾脆不追招式,僅看他們腳下位置。
漸漸,那些散亂殘影於他眸中已連成線。
忽然,一陣秋風襲來,讓他喉間癢意復起。
他不想打擾別人,亦不願就此離場,僅好強忍不適。
沈鶴察覺異常,側首問道:「雲師弟?」
「顧鈞刀勢如同『大龍』。」雲弈調整呼吸。
「什麼大龍?」沈鶴不明。
「他每一刀皆在前壓,壓得陸銘不斷後退,」雲弈聲音很輕,「氣勢雖足,然每有一刀落空,刀勢即老一分,自身迴旋之處就會多出一處斷點,而陸銘極少硬拼,多找邊角空隙,點點蠶食,是在逼顧鈞將大龍走重。」
「顧鈞會敗?」沈鶴聽得半懂不懂。
雲弈不語。
眼下,顧鈞連出三刀,威勢漸漲,逼得陸銘步步後退,眼瞧將達擂台邊緣。
「顧鈞已敗。」雲弈開口。
聲音極低,卻被林清瀾聽見。
她循聲側首,視線落在雲弈身上。
台上,顧鈞第四刀出,直取陸銘面門。
陸銘舉槍硬架,槍桿及刀身相撞,鏗然一聲,震徹全場。
隨後,他槍尾拄地,身子借力側翻,順勢一槍凌空橫掃,槍桿拍於顧鈞刀身之上,借力一撥。
顧鈞虎口一震,鋼刀脫手飛出,在空中轉過半圈,隨即墜地。
陸銘落地收槍,面色不變:「承讓。」
看台之上安靜一剎,繼而轟然叫好,聲浪如雷。
顧鈞立於原地,面色鐵青,默默拾刀下台。
經過人群之時,他抬頭掃了一眼看台,目光掠過雲弈之時,停了一霎,然後快步離開。
觀得比武結束,人群漸散。
雲弈二人正待離去,忽聽側旁一聲:「留步。」
二人循聲望去,即見林清瀾走近。
她上下打量雲弈一番,後問:「你善刀兵?」
雲弈擺首。
林清瀾一愣,忽地輕笑一聲,轉身走開。
而此一幕,恰被收槍下台的陸銘看在眼裡。
回程路上,沈鶴還在絮絮說著比武之事,然雲弈不曾接話,腦中反覆回想顧鈞二人交手情形。
回竹屋後,他取出一枚漱玉丸服下。
待咳意漸平,才繼取出一隻白瓷丹瓶,拔開瓶塞,倒出一枚凝蘊丹。
脂白丹丸,渾圓若珠,其上雲紋繚繞,光蘊流轉。
雲弈仰頭服下,一股清涼直墜丹田。
他閉目片刻,等那涼意滲遍四肢百骸,方睜開眼,取出那枚載有《弈心訣》的功法玉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