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心訣》雖算入門心法,但所記修煉之法不凡。
里載有譜,邊有注釋,借實物棋枰成盤,靠黑白棋子當引,令仙蘊循經脈而行。
黑子走陽脈,白子走陰脈,按譜落子,每落一子,便引一縷仙蘊流過對應穴位。
待三百六十一手走完,仙蘊遍歷周身,最後歸於仙種,即算完成一個周天。
穴位為關,仙蘊每過一處即被留住一絲,走得越多,留得愈多。
理雖此般,可做起來難比登天。
雲弈昨日服下凝蘊丹,施展引蘊術幾時辰後,趁所納風屬仙蘊未散,依心法擺開棋具自弈。
前九手還算順暢,風蘊在經脈當中緩緩流動,雖有些許阻滯,卻已不比從前難忍。
第十八手,開始刺痛,類有細針順著經脈一路紮下,綿綿密密,無處可避。
第二十七手,額頭冒汗,汗珠沿著鬢角滑落,滴於枰上,手指發顫,每落一子都須咬牙。
第三十六手,風蘊行到一處大穴,衝撞猛烈,不啻困獸撞籠。
雲弈胸口一悶,喉頭泛起腥甜,再難撐住,手上棋子滑下,獨好喘息一陣,閉目內視。
風蘊再次逸散,開始不受控制地亂撞渾身經脈。
雲弈忍受劇痛同時,察覺仙種之內確實較之從前所留風元多處一絲。
這乃十六年來初次。
雲弈呆愣良久。
內視。
再次內視。
來回數次,確定無誤過後,略一張嘴,待笑,然喉頭泛起一陣酸澀,讓他不禁輕咳。
「留住了……」
他不再強撐,收好棋具,躺了一陣,但睡不著,磨蹭半宿,直至天亮。
辰時將近,雲弈進入弈心院。
廣坪之上,三百多名外門弟子各據小几。
不久,一名青年男子從院深處走來。
此人約莫二十來歲,身形清瘦,眉眼疏朗,肩背挺得筆直,穿一襲青袍,料子細軟。
左胸繡有院徽,學宮渦紋作底,朝內旋出棋枰一角,上綴一黑一白兩枚棋紋。
青年男子在前方站定,目光拂過全場,廣坪之上猝靜。
「新人起身。」男子開口。
前排幾名少年先後站起,雲弈最後。
「五個人,還算可以,且先坐下,」男子頷首,「我名『楊松』,本院內門弟子,現任本院外門教習。」
觀得雲弈五人重新落座,他復道:「既有新人,便照例先講學規,『太虛學宮,承太虛道統,以道育人,以律正心……』」
「本院規矩則為簡淨,共有三則,首先入院之人須立心誓,誓為『落子不悔,起念不欺,以心馭棋,以棋正心……』」
「新入院者,理當先記幾句弈理……」
「以上。」
道罷,楊松抬指一引,地上兩隻棋罐罐蓋自開,數十黑白棋子飛出,於背後豎立棋枰之上擺開一局殘棋。
「修士之物,多分『天』『地』『玄』『黃』四階,本院《弈心訣》雖屬黃階,卻是院主親纂,足夠爾等受用,須結弈理修習。」
言及這處,楊松視線掠過前排幾名新人,此後落於雲弈身上,復道:「今日這局,黑先,一炷香內『活棋』。」
話音才落,四周頓時響起一片落子之聲。
雲弈把殘局復原於自己小几之上,開始沉思。
這局不難,黑棋大龍被困,邊角還有一處斷點可資利用,如棄三子取勢,就能活棋。
他拈起一枚黑子,正想落下,猝見前排一名圓臉新人已經舉手:「楊教習,弟子擺完了。」
楊松一瞥,頷首:「棄子取勢,活棋。不錯。」
少年露出喜色,可聽楊松繼道:「有無它法?」
少年一呆,臉上笑意凝住,重新垂首觀棋,眉頭擰成一團。
此刻,雲弈正將黑子落在棋枰中腹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黑子落於中腹,白棋若應,遂無暇顧及邊角斷點。
假如不應,中腹一子則跟邊角黑棋互為聲援,邊角做活,中腹借勢出頭。
雲弈擺至黑棋第七手時,楊松踱來,看過片刻,伸手在雲弈棋枰之上點了一處:「從此起手,再將後續變化擺給我看。」
雲弈依言。
楊松瞧過一會,頷首走開。
一炷香過。
「時間已到,今日此局,棄子取勢,正解,中腹起手,也是一解,聲東擊西,先取外勢,回身做活,這兩條路都通,你們表現得都還可以,」他把大棋枰上棋子收好,「現在,前後兩小几的弟子一組對局,勝者留下,敗者回去將院規抄上百遍。」
雲弈的對手是鄰座一名高瘦青年。
雲弈執黑先行,拈子落枰,聲如叩玉。
那高瘦青年執白,落子極慎,每拈一子,指尖遲遲不落,目光於縱橫十九道間逡巡。
每一白子落下,他輒收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袖口,仿佛正在掂量方才那一手的分量。
雲弈則不緊不慢應著,落子從容,如同閒庭信步。
下到中盤,高瘦青年在右走出一步緩手,觀若補強,實則讓出要衝。
見罷,雲弈抓住機會,黑棋一路挺進,好似利刃剖竹,將白棋大龍攔腰截斷。
高瘦青年苦思半晌,額角沁出細汗,終是投子認負。
楊松在坪中來回踱步,經過雲弈這桌之時,腳步慢下,看了多時,問過姓名、年紀,方才繼續巡視。
等眾人對局結束,他拍了拍手:「行了,敗者回去抄譜,雲弈,你來。」
雲弈上前。
隨後,楊松指著一側空幾:「坐。」
此話一出,周圍弟子面露詫異,紛紛圍來。
雲弈落座。
「你執黑,」楊松於對面坐下,隨手輕拂袍角,「不必留手。」
「弟子遵命。」
雲弈拈子,數息方落。
楊松落子極快,速占二角,擺出老練的實地路子,啪啪有聲,乾脆利落。
二人你來我往,下及五十餘手,楊松已在三個角上占夠實地,雲弈則在外圍築起一道厚勢,宛如長牆橫亘。
下至第八十手,楊松於右打入,嘗試侵消黑棋厚勢。
雲弈未正面應,而在左落下一子,瞧著和右毫不相干。
楊松蹙眉,依舊於右做活。
又十幾手間,雲弈陡棄右邊三子。
楊松在右應了一手,繼續做活,而雲弈趁勢轉手於左。
楊松棋路不改,仍在右邊做活,補上一手。
觀罷,雲弈接於左邊落下一子,黑棋厚勢瞬間合攏,好比鐵壁合圍,把白棋左側五子困死。
「嗯?」
楊松拿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懸而不落,盯著棋枰許久,目光寸寸移過棋枰。
「你棄右邊三子,就是為了左邊這步?」楊松沉聲。
「回教習,弟子以為右邊三子不棄,左邊難以合攏。」雲弈答道。
楊松沉默移時,後將棋子放回棋罐:「這局,是我輸了。」
圍觀弟子一陣低呼。
那圓臉少年盯著棋枰,雙眉緊鎖,手指在袖裡不斷捻動,似在復盤。
楊松輕嘆一聲,然後開始仔細打量雲弈,目光同秤稱物:「你這棋力,在外練了多久?」
「已有十年。」雲弈回答。
「不想你年紀輕輕,竟已十年棋齡,當真不錯。」
楊松起身,輕拍雲弈肩膀,眸底多出數分賞識。
事後,他掃了一眼圍觀弟子:「你們都看見了,雲弈初入本院,便將我這個教習贏了,我自知曉敗於何處,而你們這些今日輸了棋的,全該回去好生反省,莫要再犯同樣的錯。」
「弟子受教。」眾人齊齊行禮。
「今日到這為止,勝者亦歸,我另有要事。」楊松擺手。
眾人禮後散去。
雲弈剛把枰上棋子收回棋罐,正要起身行禮告退,便聽楊松一句:「雲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