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滿,天色朦朧。
雲弈坐在玉台前,指尖拈著一枚黑子,懸而不落。
他盯著那枰上看了許久,才將黑子落下。
這三日,他四時辰閱譜,四時辰引蘊,四時辰參悟,未曾合眼。
以他引蘊一重的修為,三日不眠尚可支撐,只是眼底熬出一圈淡青。
第一層的棋譜足百餘冊,他輪著來,三日下來,竟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記了個七七八八。
擺完這一手,他側頭朝門旁那扇小窗看了一眼。
窗外天色青灰,竹影還沉在暗裡,約莫再有一刻才到辰時。
他收回目光,取出三隻丹瓶,按碧、黃、白三色順序,並排擺開,此後拔開瓶塞,各倒一枚。
漱玉丹碧,辟穀丹黃,凝蘊丹白,三丸三色,散著各異丹香。
服完丹後,雲弈盤膝坐定,雙手結印,閉目運起《引蘊術》。
「神識」一開,天地便已不同。
四周浮出一層極淡的青氣,細得幾乎不存在,像晨霧散在水裡,若有若無,正是風蘊。
以他仙屬,只能感知這種仙蘊。
他引動神念,那些青氣便朝天靈聚來。
先是一絲,再是一縷,帶著風蘊獨有的清涼,從頭頂百會滲入,順著經脈下淌。
引蘊畢,他重新拈起黑子,將第三十六手又走了一遍。
風蘊隨子而行,到了風府穴前,仍按楊松教的法子,先走肩井、天髎,繞行蓄勢,再回衝風府。
這一次過得比前兩日又順了幾分,風府穴只悶悶地脹了一下,風蘊便過去了。
他試著再引一縷往下走,第三十七手對應的穴位紋絲不動,風蘊剛觸到便已逸散,又開始胡亂衝撞經脈。
雲弈收手,忍痛閉目內視。
仙種之內,留存的仙元比昨日又厚了一點。
三日下來,積少成多,雖然仍舊稀薄,卻已能清清楚楚感覺到那一層底子了。
此刻,閣門白光一閃,楊松跨進,一眼看見玉台上攤開的棋譜和擺了大半的殘局,又看了看雲弈眼底淡青,問道:「如何?」
「回教習,風府已過了。」雲弈起身行禮。
「不錯,何時走通的?」楊松復問。
「按教習指點,弟子首夜便過了風府,」雲弈答道,「只是往下再走不動,卡在第三十七手,試了幾次都過不去,便未再強沖。」
「嗯?」
楊松略呆,繼問:「一夜就過了風府?」
「是。」雲弈頷首。
「一夜?」楊松接問。
「是。」雲弈再次頷首。
楊松眯起雙目,上下打量雲弈,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像頭一回見他似的。
半晌,他吐出一口氣,沒接這個話頭,反而續問:「這三日,除了修煉,你還做了什麼?」
「翻譜,」雲弈回答,「本層藏譜,弟子全已閱過。」
「全部?」
楊松滿臉不可置信,又問:「第一層少說百餘冊,你三天翻一遍,能記住多少?」
「應九成九。」雲弈肯定。
楊松盯他半晌,忽然抬手將台上棋子全攝回棋罐當中,「下一局,由你執黑。」
「教習?」雲弈一愣。
「你若贏了,往後晨課不必再來,每月小考也不必參加,」楊松坐下,「輸了,這三日算你白待,我便請院主收回你的徽銘,當你扯謊之罰。」
雲弈不再多問,落座拈子,將黑子在指間轉了一圈,穩落棋枰右上星位。
此次,雲弈落子極快,楊松起初還隨手應著,二十手後漸慢。
不到五十手,白棋右下角一塊棋被黑棋吃淨,外圍又被黑棋走厚。
楊松盯著棋盤看了短時,投子認輸,隨即再收枰上棋子,沉吟許久,再道:「再來。」
「還來?」雲弈不解。
「再來,」楊松抬眼看他,「怎麼,贏一局就想跑?」
雲弈無奈答應。
「這局我若再輸,這套棋具歸你。」楊松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副棋具。
棋枰是整塊黃檀斫成,木色沉黃,紋理細密。
棋罐是一對黑白瓷罐,釉色沉靜,扣合妥帖。
「教習,不必……」
「住嘴。」楊松打斷雲弈。
第二局啟,雲弈還是執黑。
楊松落子比第一局慢上許多,可到近四十手時,楊松貪攻黑棋數子,被雲弈抓住征子,白棋中腹數子被征死,悉數被提。
楊松將棋子往罐里一丟,臉色一沉。
見罷,雲弈剛想開口,猝看楊松抬手起訣一翻,一道青光從他腰間激射而出。
雲弈不及看清,一道凜冽寒意已逼至眉心。
他頓時僵住,額角沁出冷汗。
那道青光停在他眉心前一寸處,懸而不落。
雲弈這才看清,是一柄尺許長的青碧短尺,通體瑩潤,尺身上有三道竹節微凸,節上雕有細密雲紋,紋路如絲如縷,在光下隱隱流轉。
楊松坐在對面,手指虛虛一勾,那尺便已退回,在他掌心上空懸著。
「反應太慢。」楊松擺首。
雲弈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輕揉山根:「教習這是何意?」
楊松不接,轉道:「此寶名曰『青竹尺』,乃一『法寶』,百年靈竹所制,一尺二寸,寬八分,厚三分,雖是最入門的黃品『法器』,但也可對敵。」
不待雲弈反應,他就復道:「我本身是金、木、土三屬仙種,用之還算合適,若是你用,威力先折一半。」
「竟有如此差距?」雲弈不解。
「自然,其實關於許多修仙之事,會在之後的晨課當中逐一教學,」楊松面露古怪,「不過既已准你不上晨課,今日便先將一些《引蘊術》上並未記載的常識告知於你。」
「弟子洗耳恭聽。」雲弈欠身行禮。
「法寶都有各自屬性,若與主人所具屬性相合,十成威力便發揮十成,」楊松頷首,「屬性不符,只能發揮七成,神念消耗增多,若是相剋,那就只剩五成,神念消耗更是成倍,所以選擇法寶,最重屬性。」
他頓了頓,便又繼續:「不過,你是異種,這件事情於你更甚,尋常修士用不相合的法寶,還剩七成,異種不在五行正屬之內,但凡用的不是自己相合的法寶,威力一律下五成,神念消耗亦然。」
雲弈不語。
「所以,異種威風不假,但相應的功法、法寶等物也算不上常見,」楊松又道,「可你也無須過於憂心,學宮裡多的是寶,看你本事。」
「如何催動法寶?」雲弈問道。
「自然與你催動自身神念御物一般,不同的是,若想發揮法寶威能,便須進行『引血認主』。」
「『引血認主?』」雲弈不明。
楊松抬手點了點自己的眉心,而後解釋:「引眉心血,又叫『本源精血』,融進寶中,才能和法寶里的靈性相合,成為其主,但凡有主之物,旁人無法催動,無論境界高低,除非寶主身死,或親手抹去自身印記。」
隨後,他補了一句:「但引血認主頗傷元氣,多了便傷根基,須得自行取捨。」
「多謝教習……」
「別急,我還沒有說完,」楊松將青竹尺往台面一擱,一聲清脆叩響再次打斷雲弈,「再說功法神通,功法多有仙屬區分,分為內、外兩種,內功便是心法,外功即為『煉體』之法,而神通不分屬性,僅分『功法神通』與『法寶神通』……」
「還有符籙……」
一炷香後,楊松便將許多常識告知雲弈。
雲弈正欲道謝,他卻話鋒一轉,要求雲弈陪他再來一局。
雲弈拗不過他,只得再次應允。
「此局,你須不留餘力,」楊松話音忽沉,「這回,賭約便是這青竹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