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日頭從窗外透進,在竹屋裡鋪開一片暖黃。
雲弈坐在竹床上,把青竹尺橫在膝上,低頭端詳,指尖沿著尺身慢慢滑過,滿目喜愛。
他跟楊松的第三局下到三十餘手,楊松右邊數子被圍死,左衝右突不得脫身。
隨後,楊松盯著棋枰看了半晌,後才抬手起訣,指尖在青竹尺身上輕輕一抹。
尺身青光微閃,一團金、碧、黃三色微光裹著一滴暗紅血珠從尺中浮起,入其眉心,寂然不見。
青竹尺輕輕一震,其上屬於原主氣息隨之淡去,青竹尺已成無主之物。
而後,楊松把尺往雲弈懷裡一塞,起身走了,不顧雲弈推辭。
此時,雲弈低頭看著膝上的青竹尺,沉吟片刻,左手成訣令其懸空,右手並指按在自己眉心之處。
他神念微催,一陣刺痛傳來,讓他眉頭微蹙。
他指尖緩緩外引,一滴暗紅血珠從眉心滲出,懸在指腹之上,比尋常血珠更稠、更沉,泛著一層淡青光芒,其中蘊含一縷神魂本源。
他將那滴精血引入青竹尺身,血觸尺身瞬間,尺身上的雲紋忽亮,往兩頭蔓延開去。
青光流轉之間,尺身沁出一絲清涼。
雲弈只覺神魂深處輕輕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識海中叩了一下。
青竹尺上,他的神魂印記悄然烙下。
很快,尺上寶光斂去。
雲弈閉目內視,神魂之中果然多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聯繫,細如遊絲,一端繫著神魂,一端牽著青竹尺。
他試著以神念一引,那遊絲便微微一顫,青竹尺應念浮高半寸,比他平時御物要費神許多。
「楊教習所說果然沒錯。」雲弈蹙眉。
按楊松的說法,法寶都有各自屬性,若與主人所具屬性相合,十成威力便發揮十成,屬性不符,只能發揮七成,神念消耗增多,若是相剋,那就只剩五成,神念消耗更是成倍。
而照五行學說,楊松的金、木、土三屬之中,分明有相衝仙屬,他卻能發揮青竹尺的全部威能,想來便是因為他修習了某種金、木、土三屬心法。
而所謂「相剋」,想必多是針對雙屬或者獨屬之人。
但多屬心法罕見,也難怪仙屬越多,修為愈難精進。
若是五屬之人,尋破大天也未必能得一門合適心法,仙途難成。
「我若能有……」
想到此處,他忽然愣住。
若能有什麼?
功法?
法寶?
靈丹妙藥?
現在這些離他還差得太遠。
他如今不過一個引蘊一重,好高騖遠並非好事。
想罷,雲弈神念再動,青竹尺朝左飛去。
隨後,他怕青竹尺撞上竹桌,念頭一偏,尺身貼著桌沿繞了過去,又繞回來,在頭頂轉了一圈。
觀罷,他來了興致,神念再引,青竹尺忽快忽慢,在屋裡穿來穿去,從竹床飛到窗邊,又從窗邊折回,貼著書架掠過。
他小心控著神念,不讓它碰著任何東西,可尺身飛得越快,神念耗得越凶,仙種里的風元一絲一絲往外抽,抽到後來,他竟有些虛脫之感。
但他心意不停,試著再催快一分,青竹尺嗡的一聲從耳邊掠過,速度驟增,雲弈心頭一緊,神念猛地一收。
尺身在半空硬生生頓住,懸在那裡微微顫著,離牆面不過半尺。
雲弈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青竹尺攝回掌心。
「飛起來倒還順手,可神念耗得太快,真要對敵,恐怕撐不了幾下。」雲弈暗道。
他收了青竹尺,取出丹瓶,服下一枚凝蘊丹,然後盤膝坐定,閉目運起引蘊術,直至日頭偏西。
雲弈停止引蘊,開始參悟《弈心訣》。
修習《弈心訣》後,他煉化體內風蘊已不似從前那般困難,尤其是現今心法已達一重圓滿。
從入院起不過數日,他體內風元已是渾厚不少,但每次修煉仍是難達最佳效果,即便有凝蘊丹相助。
此刻,他已走完三十六手,試著再落一子,引一縷風蘊往下,可對應的穴位紋絲不動,風蘊剛觸到便散了。
好在他已今非昔比,懂得緩兵之道,不再一味狂沖。
他收了手,閉目內視。
仙種之內,留存的仙元比昨日又厚了一點,可離沖開第三十七手還差得遠。
雲弈收好棋子,重新擺開,再走一遍。
如此反覆,一遍,兩遍,三遍。
每走一遍,風蘊過風府時便順一分,雖然第三十七手始終過不去,但風府那一段的路子已越走越熟。
不知不覺,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竹影越拉越長,終於沉入暮色。
竹屋裡只剩棋子落枰的輕響,和雲弈偶爾壓低的咳嗽聲。
他收了最後一手,側頭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已斜,竹林里蟲聲都稀了,約莫已到子時。
雲弈將棋具與傳功玉簡收好,又將丹藥清點了一遍,後將在竹床上盤膝坐了片刻,等身上那點因反覆行功泛起的燥意平下去,才起身出門。
他住棲竹舍南側最里一間,出去時腳步放得很輕,生怕引起他人注意,直到出了棲竹舍。
他沒走前山主路,而是拐上一條沿山腰的窄徑。
這條路繞開了前山廣場和主殿,可以通往五院區域後側,是他從藏譜閣回來之時探過的路。
路偏,平時少有人走,可偏路也正是巡夜弟子偶爾會繞到的地方。
雲弈走一段便停一停,聽一聽動靜,確認沒人再往前走。
穿過一片竹林,復行許久,前面便是弈心院外圍。
他沿著院牆外側的窄徑走,快到拐角處時,前方傳來腳步聲。
雲弈腳步一頓,閃到路旁一叢密竹後。
兩個巡夜的外門弟子提著燈籠走過來,一個打著哈欠,一個抱怨夜裡風涼,沒往竹叢這邊看。
等燈火遠了,雲弈才從竹叢後出來,兩步上牆翻入院內。
快到藏譜閣時,又遠遠看見一點燈籠光在另一條道上晃。
雲弈停了停,等那燈籠光拐走之後,才快步穿過最後一段空地,到了藏譜閣前。
他取出身份玉牌,朝門板上一貼,白光驟亮,門板頓開。
他邁步而入,身後門板隨之合攏。
閣內靈鏡依舊灑著柔光,螢石在書架隔板外沿泛著青輝。書架、玉台、圓凳,分毫不變。
隨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通往二層的紫檀樓梯。
走近樓梯,抬腳上行,很快眼前豁然一亮。
二層比一層小些,四面書架卻更高,幾乎頂到樑上。
架上棋譜比一層少了大半,冊冊都以青布包裹,布面潔淨,一看便比一層那些裸放的譜子貴重。
雲弈走到最近的書架前,低頭看簽。
「弈理」「棋勢」「殘局精解」「名局匯評」,一共四類,每類不過十來冊。
他隨意抽出一冊翻開,紙頁比一層的舊譜厚實,字跡也更工整。
開篇講「棋之五勢」,也算基礎,但行文比一層那些入門譜深得多,對他卻不算晦澀。
他看了兩頁,翻到「勢之緩急」一節,裡面有一段講「攻守轉換」,說「強攻不下則轉攻為守,蓄勢再戰,棄小就大,勿以一時之得失為念」。
雲弈盯著這幾句看了半晌,心裡忽然一動。
他此前只把棋理當作修煉的引子,走的是「以棋為引」的死路子。
可這一段說的分明是棋理本身。
攻不下就轉守,守不住就棄子,棄了再蓄勢。
這不只是下棋的道理,也是行功的道理。
想到此處,他繼續下翻。
「經脈亦有虛實,實穴強沖,虛穴可引,借虛導實,其勢自順……」
突然,他心神一震,不禁自語:「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