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蒼天對待雲弈還算不上太差。
他在藏譜閣二層那冊棋譜里找到的,不只是些虛無縹緲的文字與圖譜,更是第三十七手的破局之鑰。
那夜之後,他於天光未亮之時離開,回屋試了一遍。
按他對弈理的理解,再結合譜上理論,發覺法子果然對路,那處穴位竟真鬆動了幾分,可到底還差一口氣,沒能一次落下。
此後數日,他便定下章程。
辰時起身引蘊,午時後參悟《弈心訣》,黃昏過後歇息養神,子夜一到便去藏譜閣。
幾日下來,他早把那冊棋譜翻透,又再閱過不少其它,大有收穫。
多虧李楷照顧,輔助他止咳、修煉的丹藥都還足夠,令他不必過於節省。
美中不足之處,就是他的辟穀丹已經消耗殆盡,而他又已知自己的姓名已在學宮當中傳開,加之李楷當初讓他安心修煉一個月後再入禁閣,為防招惹是非,他便一直不願拋頭露面,不想去「靈膳堂」。
並且,他入門至今寸功未建,並無功勳可去兌換辟穀丹,且他對煉丹之事一竅不通,更不可能自己煉丹。
恰好,沈鶴今日來棲竹舍尋他,說是他路上碰見一個弈心院的新人,名叫「方達」。
聽其外貌描述,雲弈便知那人正是那日晨課之上首位完成活棋的圓臉少年,聽說他對雲弈在棋上勝了楊松一事頗為推崇,一直想和他討論弈理,可不好意思上門打擾。
沈鶴也由此知道,雲弈今日未去參加晨課,心生奇怪,故此來尋。
而後,他又告訴雲弈,自己接了一樁學宮差事,要下山跑上一趟,不算什麼難事,但酬功不薄,想問雲弈願不願意同去。
雲弈打了個哈哈,不多解釋,只推脫說自己近日無暇,順便問他借兩瓶辟穀丹。
沈鶴察覺雲弈臉色不對,便不多問,痛快拿出兩瓶辟穀丹,而後囑咐他好生休息。
雲弈道了謝,沈鶴便已辭別,還讓雲弈以後有空多去尋他,他會帶雲弈認識一些同門,一起做些差事,使得雲弈對他的印象又好上不少。
這段日子下來,雲弈察覺,但凡他在棲竹舍中,自身咳病便不會那般頻繁發作,就算發作,也不會十分劇烈,除非他又受風邪,想來當是仙家福地之故。
如今,他對《弈心訣》里所記的第三十六手早已走熟,只是那第三十七手,仍差著最後一口火候,此才是他最為要緊之事。
日子如常,他對修煉從不懈怠。
轉眼,距李楷給的一月之期只剩三日。
這一夜,雲弈並未再去藏譜閣。
黃昏過後,他本打算照例歇息,可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困龍脫鎖」那篇棋理。
躺了片刻,他睡不著,索性坐起來,擺開棋具,將這幾日在二層翻到的譜子逐篇在枰上重新推演,想從中尋得靈感。
這已非他初次如此,只是不曾成功。
依舊,他先照舊路子走第三十七手,那處穴位紋絲不動,風蘊一觸即散。
換了二路,仍是不通。
又試三路、四路,換了幾處落點,風蘊一到穴位之前,便會滯住,如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
許久,雲弈暫時收手,盯著枰上殘局看了半晌,忽然想起那句「棄子轉身」,暗道:「棋上棄几子便能脫困,功法上若也棄掉什麼,是不是就通了?」
他重新拈起黑子,把第三十七手從中腹挪到二路。
這一次不急著沖穴,先引一縷風蘊往旁支經脈里走,任其在無關處散掉。
散掉的那縷風蘊衝過旁支,把那一帶滯澀的經脈撐寬了些。
他這才引餘下風蘊回沖第三十七穴,阻力竟比先前小了許多。
穴位悶悶地脹了良久,隨即鬆開,風蘊穩穩滲了進去。
第三十七手,今日終於落下。
雲弈不停。
第三十八手、第三十九手、第四十手,一手接一手往下走,越走越快,越走越順。
起初他還數著手數,到後來,數著數著便忘了,整個人浸入一種奇妙境界。
棋盤上的縱橫十九道恍如活了過來,每落一手,經脈里便有一處穴位應聲而開,若緊閉的窗扇被陣陣狂風次第推開。
輕的、重的,一扇接一扇,沿經脈一路敞亮下去。
當下,他已聽不見窗外風吹竹葉,也覺不出當前時辰,眼裡只剩棋路,心裡獨餘風蘊流轉軌跡。
風蘊從百會入,順著經脈而下,過穴穿關。
起初,是細風一縷,不久之後,風勢越來越足,最終匯成穿林之風,穿林之風又再漲成呼嘯山風。
不知走了多久,第四十五手落下時,丹田深處猛地一脹。
那脹痛來得又急又烈,和先前沖穴時的悶脹全然不同,像是仙種里憑空生出一陣狂風,找不到出口,便掉頭往四壁亂撞。
雲弈的手不禁一抖,棋子脫了指尖,滾落枰上。
這股劇痛從丹田起,一路撕扯四肢百骸,比他當初首次強衝風府之時痛上十倍不止。
他弓著身子,冷汗瞬間浸透裡衣,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險些咳出聲來。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雙手起訣,猛地收功,疼痛逐漸緩解。
雲弈伏在枰上,喘了好久一陣,才慢慢地直起身,閉目內視。
這一看,他心裡咯噔一下。
仙種四周,竟浮著一層淡青色的氣,正從仙種裂痕的邊緣外滲。
那氣比風蘊沉,比風蘊實,猶細絲般縷縷外溢,散在丹田之內,正是風元。
這本該留在仙種里的東西,此刻正從裂痕處往外漏,一絲一絲,按不回去。
雲弈心頭一沉。
他修習至今,風蘊但凡已成風元,便是只進不出,從沒出現過外泄。
難道是方才走得太急、沖得太猛,仙種承受不住,裂痕被撐開了?
他不及多想,急忙試著按照《弈心訣》的路子嘗試收束風元。
一縷神念探過去,將外泄的風元往仙種里引。
可那些風元不啻脫韁野馬,一引一動,不引便散,收得極慢。
無奈,雲弈咬了咬牙,神念一分為三,三縷同時探出。
一縷堵住裂痕最大的那處,如在風口豎一道屏障。
另外兩縷從兩側往中間趕,宛若圍堵一條大龍,先把外泄口子封住,再慢慢收攏散在丹田裡的風元。
三縷神念同時動作,極耗心神。
沒過一會兒,太陽穴便突突跳起來,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淌。
他不敢鬆勁,一邊封口一邊收攏,收一縷便往仙種里按一縷。
按進去還不算完,得用神念裹著風元在裂痕邊緣壓一壓,把裂痕壓實了,才不至於再漏。
那感覺好似在補一隻漏風舊囊,補一處,按一處,風在裡頭鼓著,稍一鬆手便有再漏之險。
不知過了多久,外泄的風元總算被他一點點收回了仙種。
裂痕邊緣被他用神念反覆壓過,比先前緊實了些,可那道裂縫還在,大小長短依舊,橫在仙種當間。
雲弈緩緩收功。
睜眼之時,他的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著竹床坐穩,喘了幾口氣,才重新內視。
仙種里風元比先前厚了許多,裂痕雖在,卻不再外溢。
他嘗試一引,發覺風元調運變得順暢不少,原先幾處滯澀穴位一一通暢,好比被風長年累月磨開的石隙,風一過便透亮。
從前那股細風今時已匯成了穿堂之風,雖仍不算豐沛,過得卻快。
雲弈怔住半晌,隨後輕輕吐出一口氣,再次確認仙種里的那股新成風元還在緩緩流轉,比先前沉實許多。
如今,他已確定,自己已入引蘊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