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兩日,雲弈還感不真。
他時不時便要內視一回,看一眼仙種里那層比從前厚了的底子。
每看一回,心裡便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整整四年,他從十二歲踏入引蘊一重起,修為便像凍在了冰里,年復一年地原地踏步。
引蘊術修了一遍又一遍,風蘊過穴時仍舊滯滯澀澀,丹田裡那層底子始終薄得像紙。
他一度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一枚裂了縫的仙種,熬一日算一日,熬到哪日熬不住了,便隨先生去了。
如今竟真的邁過來了。
他坐在竹床上,忽然想笑,嘴角剛扯起來,喉頭先泛起一陣酸澀,接著便咳了兩聲。
咳完,他笑出了聲,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竹屋裡,笑得有些傻氣,笑著笑著眼眶便熱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可那點歡喜壓都壓不住,在胸腔里鼓鼓囊囊地漲著。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推開窗,對著窗外竹林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他竟覺著連這風都比從前順喉。
這兩日來,他倒也沒閒著。
每日子時照舊去藏譜閣,從第三十七手往下走,走到第四十五手。
第四十五手能落下,可一落下仙種便脹得撐不住,第四十六手再走不動。
他便收功重來,一遍一遍地走。
而今日,他並未再去藏譜閣。
窗外月色點點爬高,竹影從東牆挪到西牆,棲竹舍已一片安靜,只有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雲弈閉著眼,腦子裡把《弈心訣》前四十五手過了一遍,不知不覺便過子時。
門外響起一聲輕叩。
雲弈睜開眼,起身開門。
李楷站在月色里,身上帶著一股淡淡藥香,混著夜露潮意。
「李前輩。」雲弈行禮,而後側身讓開。
李楷跨進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還叫前輩?」
雲弈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改口道:「李執事。」
李楷這才點了點頭,在竹椅上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又轉了一圈:「引蘊二重?」
「是,」雲弈答道,「前兩日僥倖突破了。」
李楷沉默片刻,笑道:「老夫這輩子見過不少天資好的,可像你這般快的,倒也不多見。」
「執事過獎。」雲弈輕輕頷首。
「入院一月,從引蘊一重到二重,旁人少說也得小半年,」他打量著雲弈,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你那仙種殘缺,從前修那基礎《引蘊術》,修來修去也只是苟延殘喘,如今習了《弈心訣》,才算真正踏上修煉之路。」
道罷,他抬手在腰間玉帶上一按,取出幾隻丹瓶和一枚青碧玉簡。
「這幾瓶丹藥是老夫自己煉的,不算什麼珍品,勝在合用,」李楷指了指,「玉簡里是一門風屬神通《風刃術》,雖是黃階的攻伐手段,但於你如今夠用,無需多言,收起便是。」
「多謝執事。」
雲弈面色一喜,抬手收好桌上物件。
「先別急著謝,」李楷道,「可還記得老夫吩咐過你的話?」
「執事安心,」雲弈恭敬,「弟子未曾向任何人提過會再入禁閣之事。」
李楷點了點頭:「好,這一個月的事,說與老夫聽聽。」
聽罷,雲弈便將入院以來諸事盡數告知。
李楷聽得仔細,偶爾追問一兩句,聽到他以「棄子轉身」之法挪了第三十七手的落點時,眉心微動。
「好一個『棄子轉身』,雖讀儒教經典長大,但你倒不是一個不知變通的人,」李楷面帶讚許,「初入山門,竟可在棋上勝過內門弟子,倒讓老夫有些意外。」
「執事謬讚。」雲弈行禮。
「不必謙虛,」李楷輕笑一聲,「若非你為殘種,早該嶄露頭角了,可惜老夫今年才去丹霞鎮,若是四年之前便去,必定不會讓你蒙塵。」
雲弈不語,只是微微一笑。
「走罷,該去後山了。」李楷頷首擺手。
道罷,他一抬手,一道柔和碧光將雲弈裹住,帶出竹屋,騰空而起。
雲弈只覺腳下一輕,整個人便直接被李楷帶著飛了起來。
夜風撲面,竹梢從腳下一閃而過,越飛越高,山腰的燈火漸漸縮成幾點碎光。
雲霧漫上,把下方的山道、樓閣、竹林逐漸吞沒。
雲弈頭一回離地這麼高,胸口先是一緊,隨即被那風拂得睜不開眼。
飛得越高,風便越急。
李楷帶著他,身形穩得像釘在半空,腳下雲層翻湧如浪,遠處頂峰的金頂在月下只餘一道模糊的輪廓。
雲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全是白茫茫的雲,什麼也看不清,心裡那點懸空的不安反倒慢慢散了,湧上來的是一股說不清的暢快。
他活了十六年,頭一回知道飛起來是什麼滋味。
「想問什麼,問罷。」李楷忽道。
「前輩子夜前來,又御空而去,若為避人耳目,第一日為何不這般前去禁閣?」雲弈問道。
李楷沉默片刻,只道:「老夫自有道理。」
雲弈不再追問。
飛不多時,雲霧下方隱約現出一片黑沉沉的樓閣輪廓。
李楷按下雲頭,落在禁閣前。
灰袍老者照舊歪在竹椅上打盹,聽見落地聲響才睜了眼,目光落在雲弈身上,似有些許驚異,嘖了一聲:「比上次強點。」
雲弈朝老者行了一禮,老者微微頷首,隨後抬手攝出鐵令,禁閣大門便開。
門後依舊黑霧翻湧。
雲弈一步踏入,那股無形威壓猛地壓下來,卻比上次強了不止一倍。
他膝蓋一彎,像是被人攥住神魂,狠狠一顫。
就在這時,胸口玉珏再起異動,微微一涼,一股清涼順著心口滲入,將那威壓抵住幾分。
他穩了穩神,抬眼望去。
那方棋枰又出現了,這次比上次清楚得多。
他能看清枰上某幾處局部的死活,能隱約感知黑白兩方落子時的氣機流轉。
他盯著看了一陣,忽然隱約覺出黑棋在某處吃了虧,被白棋纏住,脫身不得。
他想再看清些,神魂卻開始刺痛,一陣一陣地跳,像有人拿細針在識海里一下一下地扎。
約莫兩刻鐘後,李楷又隔空把他拽了出去。
雲弈跌坐在地,不斷喘氣。
李楷蹲下身問他看到什麼,雲弈照實說了。
李楷聽完,一雙老眸一亮,面上是止不住的喜意。
此時,灰袍老者又直起身,眼底閃過精光:「娃娃,莫打誑語,你要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名外門弟子。」
「弟子不敢,所言皆實。」雲弈頷首。
「老東西,老夫早就說了,此次識人不錯,這小子說不定真的能成。」李楷笑道。
「嘁,有什麼好得意的,」灰袍老者面露不屑,「他還不是沒有完全看清楚,等到他能窺見全貌再說罷。」
「上次他連局部都看不清,這次既能看出黑棋吃虧,便是莫大進境,」李楷抬手在腰間玉帶上一按,又取出一隻錦袋,塞進雲弈手裡,「做得不錯,裡面有五十枚仙玉和幾道符籙,就算額外獎賞。」
雲弈攥著錦袋,起身禮謝之後,一時無話。
畢竟,外門弟子月例不過五枚仙玉、一瓶辟穀丹而已。
五十枚仙玉已抵得上十個月的份例,那些符籙更不是他這種毫無功勳之人能碰的東西,而李楷卻給得輕描淡寫。
除去李楷身份地位以外,他更能想到的是,禁閣里的某種事物對李楷的重要性,遠勝過他對生的渴望。
李楷見他神情,擺了擺手:「今番便是如此,老夫且先帶你回去,三個月後,再去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