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後,雲弈醒來。
他半邊臉貼在石面上,硌得發麻,嘴角結著一層乾涸血痂,稍動便扯著皮肉生疼。
他慢慢撐起身,渾身像被抽了筋,每一處關節都在叫囂。
睜眼,第一目光就是那處小洞。
他勉強起身,發現自己身上限制他的符籙已經消失,心中撼動。
他探過滿地人的鼻息,便走去小洞之處,見林清瀾人還沒醒,勉力把她的身上符籙揭了。
符紙離體瞬間,林清瀾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她低頭看見自己只穿裡衣,領口還半敞著,沒說話,手微微發著抖,把胳膊抱在胸前。
雲弈別開眼,脫下自己的外袍遞過去。
她接過去裹上,外袍寬大,將她整個人罩住,牙關有些打顫,低聲道了句「多謝」,又顫聲問:「外面怎麼了?」
「都死了,」雲弈聲音乾澀,「那些人,全死了。」
林清瀾頓了一下,沒再問,死死抓著外袍的領口,跟著他往外走。
雲弈一個一個去推人,順便揭下他們身上符籙。
方達醒過來時還迷迷糊糊,手在地上亂摸,一下撐到了一具死屍的臉上。
那屍體軟綿綿的,還帶著沒散盡的餘溫,指頭按下去,皮肉凹陷又彈回。
方達低頭一看,發出一聲破了音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後背死死抵住石壁,臉白得像紙,上下牙不停地打架:「死、死人了……」
陳鋒被這聲慘叫驚醒,猛地坐起。
他看清滿地的屍體,尤其是矮個子仰面朝天、三角眼半睜、死不瞑目的那張臉,整個人僵住了,下意識往後退,嘴唇哆嗦著。
陸銘醒得稍快,但臉色也白得難看,撐著地面站起來時,腿都在打軟。
顧鈞醒後立刻貼緊石壁,胸口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孫遠最不堪,醒來看到滿地死人,直接癱在牆角,褲襠處甚至滲出了一片濕痕,連哆嗦都快哆嗦不動了。
「誰、誰幹的?」
陳鋒終於憋出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人答得上來。
「先別管……」
陸銘強壓著心裡的驚恐,深吸了一口氣:「看看有沒有活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
最後還是陸銘和顧鈞硬著頭皮散開,去翻地上的蒙面人。
陳鋒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發著抖。
方達根本不敢伸手,只用腳尖踢了踢,那屍體翻了個身,方達嚇得「嗷」一嗓子退了好幾步。
陸銘站起身,手還在微不可察地抖:「都死了。」
「別說了……」
方達抱著頭蹲在地上,復道:「太邪門了,我們是不是撞見鬼了?」
孫遠縮在牆角,忽然哆哆嗦嗦地開口了:「幾位,咱們趕緊走行不行?」
陳鋒像是找到了一個發泄口,猛地回頭瞪他:「什麼?」
「他們身上都有方、方寸袋,我們拿了走罷……」孫遠咽了口唾沫。
這話一出,空氣中僵死的氣氛才被稍稍打破。
「你個廢物。」陳鋒蹲身,解開矮個子身上方寸袋來,一把塞進自己腰裡,又去翻另一個,很快便把所有匪徒的方寸袋都納入自己懷中。
「陳師兄倒是有心。」陸銘忽道。
「不然如何,既有死裡逃生之福,何必再想其它,」陳鋒蹙眉,「再者,我相信各位都看見了奇怪的事情,但此時此刻,還有什麼糾結的必要,各位還想在這裡待多久?」
無人接話。
「還有你,」陳鋒猛地站起來,一腔後怕化作怒火,轉頭死死盯著孫遠,「你這個廢物,別人一席話語就能把你嚇得什麼都招,有何可說?」
「陳師兄,我那是裝的,」孫遠急哭,「如果我不裝得像一點,他們早把我砍了!」
「那個矮個子說的『祭壇』是怎麼回事?」方達插了一句。
幾人沉默。
陳鋒還要發火,被陸銘一把按住:「行了,將孫遠帶回宗門受審。」
「審什麼審!」
陳鋒一把甩開陸銘的手,轉過頭,死死盯著孫遠:「要我說,現在就該殺了你!」
石室里的空氣瞬間僵住。
在場眾人,數他修為最高,已達引蘊五重,而除雲弈外,其他人都是清一色的一重。
「陳師兄,你冷靜點。」陸銘皺起眉。
「我冷靜個屁!」
陳鋒大口喘息,指著地上的屍體:「你冷靜點告訴我,他們怎麼死的,我們又怎麼活下來的?」
陸銘不答。
雲弈一直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陳鋒發飆。
等陳鋒吼完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差事。」
「什麼?」陳鋒看著雲弈。
「這份差事,我們還沒有做完,無論發生什麼,我們既然接了差事,自當完成。」
雲弈心裡知道玉珏有異,更猜到當下局面一定和玉珏有關,但不明說。
陳鋒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死緊,卻被這番話堵得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行了,」林清瀾忽然開口,走到雲弈身邊,冷冷地掃了陳鋒一眼,「那些劫匪死了,是他們命短,雲弈提的辦法穩妥,先送藥材,再回學宮,兩頭都不耽誤。」
陳鋒被當眾頂了一句,臉一陣紅一陣白。
胸口那股邪火、恐懼、難堪在胸腔里攪成一團。
一聲粗喘之後,陳鋒猛地轉過頭,一眼盯上了縮在角落裡的孫遠。
陳鋒大步走過去,一把薅住孫遠的頭髮,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拖了過來。
「陳師兄!」孫遠慘叫。
「你又要求饒?」
陳鋒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石室里迴蕩。
孫遠半邊臉瞬間腫起,嘴角溢出血絲。
「你個吃裡扒外的軟骨頭!」
陳鋒一腳踹在孫遠心窩上,把他踹得咳成撕心裂肺。
而後,陳鋒取出長劍,劍尖抵在孫遠喉嚨上,因為極度的憤怒,劍身都在發抖。
觀罷,孫遠拼命磕頭:「陳師兄,我錯了,您殺了我髒了您的劍,求您留我一命!」
「陳師兄,」雲弈站在幾步開外,低聲開口,「你這一劍下去,我們就多了一個殺同門的兇手。」
陳鋒胸口劇烈起伏,借坡下驢,狠狠將劍擲在地上,對孫遠道:「好,回去的時候,我們去院主面前說清情況,你要是敢少說一個字,老子扒了你的皮!」
孫遠癱在地上,連哭帶嚎:「我什麼都說,一個字都不瞞……」
林清瀾沒理會他們,從方寸袋裡取出一套備用弟子服,轉頭又進了那個小洞,眾人自覺地背過身去。
沒過多久,林清瀾從洞裡出來,白衣穿得一絲不苟,腰帶束緊,恢復了往日清冷利落的模樣。
她走到雲弈面前,把外袍遞還給他:「多謝。」
雲弈微微頷首,接來穿上。
七人將那群匪徒屍體聚好,準備離開,可看著這堆屍體,又犯了難。
「燒了。」雲弈沉聲。
「我這兒有張『赤焰符』。」
陳鋒摸出符籙,猛地朝屍堆擲去。
「轟!」
赤焰符化作一團烈火撲向屍體,皮肉焦化的爆裂聲和令人作嘔的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見罷,方達第一個衝到洞口狂吐。
孫遠癱在地上翻著白眼乾嘔,陸銘和顧鈞也白著臉轉過身去。
只有陳鋒、雲弈和林清瀾站得最穩。
方達吐得腿軟,走回來哆嗦著問:「雲師弟,死了這麼多人,你不覺得噁心嗎?」
「也許,」雲弈輕聲答道,「但燒乾淨了,才好上路。」
出了洞口,幾人看見一同被帶來的學宮馬車,把藥材箱子抬上車,孫遠塞進車廂角落。
隨後,雲弈拉住韁繩:「我來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