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雲弈坐在車轅左側,虛握韁繩。
夜風順著領口直往裡灌,吹透了他單薄的衣服,令他不時低頭咳上兩聲。
車廂里死寂一片。
那些匪徒暴斃的畫面,那陣詭異黑白,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胸口。
林清瀾靠在車廂內壁上,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黑白蔓延前的那一瞬間。
這兩天她暗中留意,發現雲弈總會在停車歇息時避開眾人,下意識地抬手按一按胸口。
那種警惕又隱忍的神態,讓她心底隱隱生出一個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直覺。
趕路途中,為了避開耳目有人追蹤,他們走荒野小徑,且會簡單處理痕跡。
但大家的話越來越少,越是安靜,腦子裡關於那場詭異死亡的思量就越是清晰。
這日傍晚,馬車停在一片樹林邊。
陳鋒提著劍鑽進林子,打了兩隻野兔和一隻山雞回來。
方達默默生火烤肉,幾人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著,火堆的噼啪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雲弈坐在外圍,被煙一熏,又低頭咳了幾聲,而後覺得胸口發悶,便站起身,獨自往不遠處的小河邊走去。
河水很涼。
雲弈蹲在河灘上,捧起冷水撲在臉上。
水面的倒影里,他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珏,隔著衣料,一片冰涼。
不久,他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你身子骨弱,別用冷水激。」林清瀾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
她沒有像雲弈一樣蹲在泥濘的河邊,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的半丈處。
她聲音很輕,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疏離模樣,將手裡的水囊遞了過來,目光卻在他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
雲弈站起身,隔著衣袖接過:「多謝。」
他仰頭喝了一小口,喉結微動。
因為被冷水激過,他原本蒼白的臉色看著更透亮了,連嘴唇都沒什麼血色。
「在那洞裡的最後,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林清瀾忽然開口,沒有多餘的寒暄,單刀直入。
雲弈握著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垂下眼睫,看著水面的銀光,沉默了片刻才道:「看到了黑白一片,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林清瀾沒有說話。
夜風安靜地吹著。
雲弈頓了頓,用一種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繼續道:「就像下棋一樣,有些殺招,不在明面上的刀劍,而在棋盤之外,那幫人死得邪門,也許是有人布了一個我們根本看不懂的局,而我們只是幾顆恰好逃出生天的棋子。」
林清瀾微微蹙眉。
她是鎮山院的弟子,練的是殺伐之術,對棋理一竅不通,故此雲弈這番話聽在她耳朵里,前言不搭後語,神神叨叨的。
她看著他在月色下清瘦的側臉,忍不住道:「你一個修士,說話怎麼像個街頭算命的瞎子?」
「習慣了。」雲弈苦笑。
林清瀾似乎準備轉身離開了。
但就在雲弈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她忽然往前走了兩步,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沒有別的動作,但那股清冷的氣息卻直逼過來。
雲弈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她居高臨下的目光。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清亮得驚人,仿佛能直接看穿他所有的偽裝。
「雲弈,」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是你。」
雲弈的呼吸猛地滯住,心臟狂跳,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人對視著。
夜風吹拂,林清瀾的眼神理智到近乎冷酷。
在這無聲的對峙中,雲弈竟生出一絲無處遁形的狼狽。
就在他準備開口解釋的前一秒,林清瀾忽然收回了目光,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一句錯覺。
林清瀾轉身,丟下一句:「明日還要趕路。」
而後,她邁步離開,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雲弈一個人站在原地,緊繃的肩膀緩緩垮了下來。
晚風穿過,他才發覺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珏,苦笑了一聲。
但不知為何,想到林清瀾剛才的眼神,他的心底,竟莫名覺得有些安定。
第二天趕路時,雲弈依舊坐在車轅上。
只是這次,林清瀾沒有像往常那樣進車廂里坐著,而是掀開帘子,在雲弈身後的車廂門邊靠了下來。
方達坐在一旁,表情一呆:「林師姐,你不進去歇著?」
「裡頭悶。」
林清瀾淡淡答了一句,便閉上眼不再說話。
雲弈背脊莫名挺直了些,握韁繩的手也穩了。
走到下午,雲弈吹了風,又悶咳了兩聲,下意識用手背掩了掩嘴。
一隻白皙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掌心托著一枚丹藥。
「含著。」林清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雲弈回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神色清冷,沒有多餘表情。
雲弈伸手接過丹藥,指尖碰到她掌心,微涼。
「多謝師姐。」
他把丹藥含進嘴裡,一股清涼化開,壓下了肺腑里的燥意。
林清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收回手,繼續靠在車壁上。
兩日後的黃昏,夕陽將西邊的雲層染得血紅。
馬車翻過一道緩坡,官道盡頭,終於現出了一片灰濛濛的屋脊。
「看,昭陽鎮到了!」方達激動地指著前方。
七人紛紛投出目光,看著遠處那片熙熙攘攘的鎮子,恍如隔世。
雲弈趕著馬車,在暮色中,緩緩向著昭陽鎮的燈火駛去。
與此同時,遠在百里之外的那處隱蔽山洞裡,死寂被打破了。
幾個穿著灰黑色勁裝的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洞口。
他們提著刀,步伐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領頭的是一名身形瘦高的男子,左臉有一道極長的刀疤,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抽了抽鼻子,聞著空氣中那股還沒徹底散去的皮肉焦糊味,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老大,」身後一個手下看著石室中央那一堆被燒得面目全非、連骨頭都焦黑的殘骸,倒吸了一口涼氣,「矮子哥他們全折在這兒了?」
刀疤臉沒有作聲,踩著滿地的黑灰走進去,一腳踢開一截焦黑的斷刀。
他蹲下身,看著那堆屍骸,眼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暴怒。
「混帳,」刀疤臉咬牙切齒,額角青筋直跳,「老二帶的這些都算精銳,這次做的準備又足,怎麼會是這樣?」
「老大,」旁邊一個手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猜測,「莫非是有引蘊圓滿的高手護著他們?」
「放屁!」
刀疤臉猛地起身,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那個小弟臉上。
隨後,他怒吼道:「絕無可能,老二在引蘊境裡天下無敵!」小弟捂著臉,嚇得不敢再出聲。
刀疤臉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晌才壓住火氣,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能殺老二,還把屍體處理得這麼幹淨,這幫人絕對有古怪,身上肯定帶了什麼要命的後手。」
「那祭壇那邊怎麼辦,」一旁一名手下有些急了,「上面催得緊,現在全折了,如何交差?」
「交差?」
刀疤臉冷笑一聲,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石。
「傳我的話,把太虛學宮這幾日下山的外門弟子名單全查一遍!」
他盯著洞外灰濛濛的天色,聲音里透著陰狠:「至於這路,立刻派人去追!」
「是!」
幾人領命,身形一閃,迅速消失。
山洞裡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那堆焦黑的殘骸,和幾片被風吹得微微打轉的枯葉。
此刻,百里之外的雲弈一行人,已經駛入昭陽鎮的晚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