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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昭陽陳家

2026-10-28 11:58:55 作者: 離鴉

  雲弈七人的馬車緩緩駛入青石板鋪就的主街。

  昭陽鎮談不上大,卻帶著極濃的南地風韻。

  兩旁的屋舍多是紅瓦蓋頂,飛檐翹角錯落有致,檐角上翹如鳥喙啄天。

  南地尚火,鎮上稍有些門臉的商鋪或體面人家,照壁、窗欞乃至檐角,都雕刻著靈動的朱雀紋路。

  有的展翅欲飛,翅尖翎羽根根分明。

  有的銜著赤色寶珠,珠面圓潤,隱透溫芒。

  硃砂混著金粉描就,經年日曬雨淋,顏色卻仍鮮亮,透著股鮮活的煙火氣。

  馬車一路往前,最終停在了一座宅院前。

  朱漆大門氣派,卻不顯張揚,門釘排得齊整,銅環擦得鋥亮,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上書「陳府」二字。

  兩尊石獅威武蹲踞,獅身被風雨磨得圓潤,鬃毛紋路卻仍清晰。

  陳鋒從車廂里探出頭,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原本緊繃的臉色變得輕鬆:「下車罷,諸位,這是我家。」

  「你家?」

  方達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我們來送藥材的陳家,是你家?」

  「嗯。」

  陳鋒跳下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眉宇間那股一直緊繃的煩躁明顯散去了大半。

  他走到門前,門房的小廝正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聽見動靜一抬頭,看清來人,驚得手裡的掃帚「啪」地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院子裡沖,扯著嗓子大喊:「少爺回來了!」

  這一嗓子,整個陳府瞬間沸騰了。

  幾人剛跨進正堂,一個身穿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便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

  

  陳父面容與陳鋒有幾分相像,眉宇沉穩,頷下蓄著短須,步履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度。

  可他一見陳鋒那副灰頭土臉、衣袍破損的模樣,沉穩頓時去了大半。

  「鋒兒,我的兒啊!」

  陳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陳鋒的胳膊,滿眼心疼地上上下下打量:「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誰欺負你了,跟爹說,爹去扒了他的皮!」

  「爹,我沒事,」陳鋒難得露出幾分窘迫,臉都漲紅了,小聲道,「就是遇上點麻煩,都解決了,這次是奉命押送藥材回來的。」

  「這叫『沒事』,衣服都破成這樣了!」

  陳父急得直拍大腿,轉頭對著下人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去叫廚房生火,把庫里那顆百年靈參燉上!」

  不久,下人們呼啦啦全圍了上來,遞毛巾的、端熱茶的、拿靠枕的,把陳鋒圍了個水泄不通。

  陳鋒就像個在外面野慣了,如今終於跑回家的大少爺,被一群人噓寒問暖,臉上那副繃了許久的冷硬,此刻全化成了窘迫。

  一旁,雲弈幾人看得目瞪口呆。

  方達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我的乖乖……」

  當下,陳父這才正眼看過其他幾人,立刻讓人帶他們去客房洗漱更衣,並吩咐大擺宴席。

  半時辰後,洗漱一新的眾人被迎入偏廳。

  陳家雖是修仙世家,但並非那種豪奢無度的門第。

  席面並不鋪張,卻道道精緻,全是地道的南方靈膳。

  陳父熱情地招呼著,指著正中間那道菜,笑道:「幾位,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東西,這道『清蒸鱸魚』,魚是今早剛撈上來的,只放了幾片老薑、一撮細鹽,用果木小火蒸出來的,原汁原味,肉嫩得很。」

  陳鋒也不客氣,筷子一撥,魚肉雪白如玉,蒜瓣似的肌理層層綻開,蘸了點盤底的清亮汁水,入口即化。

  他一邊吃,一邊抱怨:「爹,你是不知道,這一路上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天天啃野果子!」

  聽罷,雲弈幾人皆露古怪神情。

  陳父心疼得直抽抽,又指著一旁砂鍋里的菜:「那就多吃點肉,這『蜜汁火方』,用的是最嫩的上品火腿,皮肉酥爛,上澆蜂蜜,最是養胃。」

  方達倒不客氣,早就盯上了那砂鍋里拳頭大的肉圓,咽著口水問:「陳前輩,這個肉圓子裡面還有蟹黃?」

  「叫什麼『前輩』,叫伯父,這叫『蟹粉獅子頭』,」陳父笑著解釋,「湯底是用老母雞和鮮筍吊出來的,頂上一層蟹粉,鮮得很!」


  方達舀了一個,咬開鬆軟肉餡,裡頭滾燙的汁水差點燙了舌頭,他一邊吸溜一邊連連點頭:「太好吃了!」

  見席間熱鬧,一旁的管家適時上前,指著一碟脆嫩的菜道:「幾位仙師,這道『竹蓀扒蘆筍』清脆解膩,還有這『水晶蝦餃』,皮薄透亮,用的都是新鮮蝦肉。」

  那蝦餃擺在白瓷碟里,皮子薄得能透出裡頭粉紅的蝦仁,捏褶處收得細巧,像一朵朵半開的白玉蘭。

  在一片熱鬧與風捲殘雲中,雲弈坐在長桌的偏側,看著面前這些色香俱全、靈氣四溢的珍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那晶瑩剔透的蝦餃,泛著蜜色光澤的火方,奶白鮮亮的魚湯,都是他這十六年來,連做夢都未曾見過的豐盛。

  他自幼在那座破敗的無名書院裡長大,常年藥不離身,吃得最多的是先生熬的薄粥,能有一碟小肉便已算奢侈。

  這一桌子菜,抵得上他過去十幾年所有的飯食。

  雲弈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凝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睫,將那份陌生妥帖地藏了起來。

  他執起桌上銀箸,動作規整得不見一絲錯處,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先生教他儒家經典,食不言、寢不語,克己復禮。

  他的儀態溫文爾雅,哪怕面對從未見過的珍饈,也吃得極有章法。

  林清瀾坐在他斜對面,本就吃得不多,偶爾抬眼,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雲弈。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看向那一桌菜餚時,第一眼轉瞬即逝的波瀾。

  而後,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手邊的米酒抿了一口。

  除了一開始便被陳鋒吩咐綁在角落的孫遠之外,眾人已經酒足飯飽,下人撤去了殘席,換上熱茶。

  陳父屏退左右,說起了正事:「鋒兒,差事玉簡呢?」

  陳鋒放下茶盞,從方寸袋裡摸出玉簡遞過。

  陳父驗過印記,帶著眾人去了庫房,開箱驗貨。

  驗貨之後,陳父抬指起訣,在玉簡上留下一道特殊刻痕,還給陳鋒。

  回到正廳,陳父端起茶盞,臉色沉下:「鋒兒,現在說說罷,到底怎麼回事?」

  陳鋒嘆了口氣,將窄谷遇伏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說到孫遠之時,他臉色鐵青:「那廢物,劫匪只拿刀背拍了他兩下,他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連我們幾個叫什麼、什麼修為都抖落得乾乾淨淨。」

  此時,孫遠聽到陳鋒的話,開口:「我、我真的是嚇壞了,我從小沒經過這種事,我害怕!」

  陳鋒冷眼瞪著他,臉上不屑神情更甚:「你有什麼資格說話?」

  雲弈幾人坐在一旁,誰都沒有開口。

  陳父聽後,擺了擺手,對管家道:「行了,找間偏房關著,待你們帶回學宮時,交給門中定奪。」

  管家應聲,上前將還在不停辯解的孫遠拖了出去。

  夜深,下人們領著眾人返回各自客房。

  雲弈分到了東廂一間清幽的客房。

  推開窗,能看見院裡的紅瓦飛檐,和院牆照壁上那隻展翅欲飛的朱雀紋,月光落在硃砂紋路上,泛著一層暗紅的光。

  雲弈回到房間,倒了一杯溫茶,捧在手裡,看著窗外清冷月光。

  這種平凡的、活人的聲響,讓他覺得心安。

  他將杯里的茶飲盡,吹熄油燈,躺在柔軟的床鋪上,閉上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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