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陳府門外,兩輛馬車已經套好了靈駒,車轅上掛著防雨油布,邊角嚴實。
陳父不僅備下了一箱上好的傷藥,還讓兩個面容普通的中年人騎在馬上隨行。
這兩人粗布麻衣,神色內斂,雙手骨節粗大,虎口處覆著一層厚繭,一看便是經驗老到的練家子。
「爹,我帶同門回去復命,你還安排人跟著,算怎麼回事?」
陳鋒一看這架勢,臉上頓時掛不住了,壓低聲音道。
「這趟不是遊山玩水,回去之後,儘快稟報師長。」
陳父沒有像昨日那般慣著他,而是沉下臉來,眉宇間那點慈父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世家家主的沉厲:「陳安、陳平都是府里的老人,單憑江湖經驗,就比你強出百倍,真遇上事,他們能護著你們全身而退,帶著有備無患。」
陳鋒還要強辯,陸銘上前一步拱手道:「陳伯父說得在理,陳師兄,此時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儘快出發罷。」
陳鋒嘴角抽了抽,見眾人都沒有異議,只能黑著臉,不情不願地揮了揮手:「行罷,上車!」
幾人正要轉身往馬車走去,陳父忽然叫住方達。
「方賢侄且慢。」
方達腳下一頓,回頭茫然地看著陳父:「陳伯父,您還有事?」
陳父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那張圓臉上停留片刻,臉上的威嚴褪去幾分,換上了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也沒什麼大事,昨晚我沒來得及問你何時回家,若是回去了,記得替我給你爹問個好。」
方達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眨了眨眼,滿臉疑惑:「您認識我爹?」
「果真是父子,長得太像了,」陳父爽朗地笑了起來,撫了撫須,「我雖沒見過你,但早些年和你爹打過幾次交道,看你這眉眼,應是不差,本來昨晚就想說的,後來倒忘了。」
方達反應過來,臉上頓時漾起憨厚的笑意,撓了撓後腦勺:「一定一定,多謝伯父記掛,我爹要是知道您念叨他,肯定高興。」
陳鋒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看看陳父,又看看方達:「爹,方達他爹是誰啊?」
「大人說話,少打聽,」陳父瞪了他一眼,轉頭對向陳安、陳平,「路上當心些,務必把少爺和這幾位仙師平安送回太虛山。」
二人行禮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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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出了昭陽鎮,一路沿著官道往太虛山的方向趕。
陳鋒和陸銘坐在前面那輛車,其餘人在後面那輛,孫遠則被綁了手腳,扔在車尾的雜物堆里,像條死狗一樣蜷縮著,連個大氣都不敢喘。
一路無事,走了數個時辰,馬車忽然放緩了速度。
騎在馬上的陳安打馬折返,在車窗邊低聲說了幾句。
陸銘和陳鋒跳下車,來到前方。
只見官道正中央,兩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千年古樹橫亘在路面上,巨大的樹冠和根須將道路堵得嚴嚴實實,斷口處焦黑一片,樹皮翻卷,木質乾裂,顯然是被術法生生轟斷後推倒的。
別說馬車,連行人都難以翻越。
「路不通了,」陳安指著旁邊一條雜草叢生的岔道,「走這邊有一條舊道,能繞過這座山,就是地勢險要些,平時少有人走。」
「那就繞。」陳鋒毫不猶豫道。
馬車拐入舊道。
道路越走越窄,兩旁崖壁高聳,形如一線天。
日光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只餘一線灰白從頭頂漏下,昏暗逼仄。
陰風順著峽谷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吹得人後頸發涼。
車輪碾在碎砂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峽谷里迴蕩,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行至中段,隊伍最前方的陳安忽然勒馬,爆喝一聲:「停下!」
話音未落,只聽得頭頂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
幾塊磨盤大的巨石從崖頂砸落,裹著碎石塵土,轟然墜地,精準地砸在馬車前方和後方,將退路和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靈馬驚得嘶鳴起來,前蹄高高揚起,若非車夫死死勒著韁繩,險些翻車。
緊接,崖壁兩側的亂石叢中,湧出幾十個穿著灰黑色勁裝的人影。
他們手裡大多端著淬了幽藍光芒的弓弩,弩箭上弦,箭鏃泛著幽幽藍芒,居高臨下地瞄準了下方的眾人。
陳安和陳平立刻拍開方寸袋,祭出長刀,刀刃出鞘,寒光一閃,一左一右護在馬車前。
見狀,陳鋒臉色鐵青地衝著崖頂喊道:「什麼人,竟敢截太虛學宮的車!」
「太虛學宮的,好大的威風啊。」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崖頂傳來。
隨即,一個左臉帶著極長刀疤的瘦高男人,緩緩走到崖邊。
來人面容枯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道刀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左嘴角,隨著他說話微微扭動。
「你們這趟差事走得挺慢啊,」刀疤臉冷笑著,聲音在峽谷里迴蕩,「不過,為了等你們,我們這兩天倒也沒閒著,在附近道上順手抓了幾隻『小老鼠』,本來只想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等到了正主。」
說罷,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幾個灰衣人走上前,合力抬出幾隻沉甸甸的粗布麻袋,麻袋鼓鼓囊囊,袋口以麻繩紮緊。
灰衣人毫不留情地將麻袋從崖頂拋了下來,麻袋在空中翻滾,重重砸在沙石地上,骨碌碌地滾到了馬車前。
其中幾隻袋口在衝力下猛地散開,粗布裂了口,鮮血早已浸透了麻布,在地上洇出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什麼、什麼東西……」
方達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死死抓著車窗邊緣。
隨著袋口徹底敞開,幾顆血肉模糊的頭顱從裡面滾了出來,散落在滿是砂石的官道上。
頭髮凌亂地散著,面目被血污糊了大半。
車廂里,雲弈順著掀開的車簾往外看去。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慘烈的死狀,猛地定格在其中一顆頭顱上。
那是一張沾滿沙土與血污的臉。
頭髮凌亂地散著,雙目圓睜,眼底還凝固著臨死前的不甘,那熟悉的眉眼輪廓,雲弈絕不會認錯。
那是沈鶴。
是此前,還在學宮裡笑著替他引路、借他丹藥的沈師兄。
當下,他只剩下一顆冰冷的頭顱,被當成死狗一樣扔在地上。
雲弈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了。
整個峽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方達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清瀾死死咬著下唇,唇上咬出一道白痕。
陸銘和顧鈞僵立在原地,面面相覷,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崖頂的刀疤臉似乎非常享受這種死寂。
他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口的灰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峽谷中清晰地迴蕩:
「前些日子,我們折了一批弟兄,領頭的是我二弟,」刀疤臉眯起眼睛,掃視著下方的馬車,「我想問問,那件事,是不是你們幹的?」
峽谷里依然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崖壁的嗚咽聲。
陳鋒死死攥著劍,咬著牙沒吭聲,陸銘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所有人不要接話。
刀疤臉等了幾息,看著下面這群人如臨大敵卻又無一人應答的模樣,忽然嗤笑了一聲,表情一瞬轉回兇狠,雙目里是無盡的戾氣。
「不說話也行,無所謂了,」他擺了擺手,面上青筋暴起,「反正很快,你們也要從世間消失,除了為祭壇奉獻以外,也為我的弟兄們報仇。」
說罷,他猛一揮手:「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