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鈞被從血池裡拉上來時,渾身金芒已散,嘴唇發紫,指尖不住顫抖,水淋淋地癱在池沿,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魚。
刀疤臉蹲在池邊,捏著他下巴左右看了看,猝笑:「這小子有點東西,竟有餘力爆發出這般力量,先不殺,關到籠里養著,待後處理。」
顧鈞被兩名灰衣人拖開之時,目光掃過雲弈方向,嘴唇略動,沒說出話。
刀疤臉起身,拍了拍手上血水,沖手下吩咐:「寅時照例送一批祭品下去,別誤時辰。」
「寅時」二字落進雲弈耳朵里,表情不變,但心底已有計較。
刀疤臉沒在洞裡多留,觀得血池自打顧鈞被拉上來後,便翻湧得更為誇張,比平日凶了數倍,陣紋忽明忽暗,池底隱約傳來沉悶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
他蹲在池邊,以手探水,指尖剛觸到血面便猛地縮回,臉色驟變:「怎麼亂了?」
他站起來,點了周邊手下:「跟我出去再抓一批祭品,寅時這批先填著,你們三個留下,看緊這些耗子,若跑一個,我就扒了你們的皮。」
三個守衛諾諾應聲。
刀疤臉帶著主力沿甬道快步離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洞裡一下子空了大半。
留下的三名守衛,一個瘦高、一個偏壯、一個矮個。
瘦高那人罵罵咧咧地往鐵牢區走:「寅時寅時,大半夜的折騰人,先提哪幾個?」
壯漢靠在血池邊回了一句:「老規矩,先提那幾個快咽氣的,在老大沒有回來之前,不要輕易先碰穿仙宗袍服的人。」
雲弈閉著雙目,一字不落地聽著。
瘦高那人從鐵牢區拖出兩個面如死灰的修士,鎖鏈嘩啦作響,往血池邊拽。
那兩人手腳皆軟,被拖在地上像兩袋穀子,腳跟划過碎石,留下道道白痕。
壯漢走過去搭手,石柱區這邊只剩矮個守衛來回踱步。
矮個身形敦實,腰粗腿短,走路時左腳微跛,一步一頓,靴底碾著碎石咯吱作響,手裡攥著一根短棍,棍頭包著鐵箍。
他走到雲弈面前時,雲弈忽然低聲開口:「這位大哥,我有件東西,想換條生路。」
矮個腳步一頓,斜眼看他:「什麼東西?」
「我脖子上掛的玉珏,家傳之物,可值不少仙玉,大哥放我一條生路,回頭你們那位老大問起,你就說把我扔下血池了。」
聽罷,矮個伸手扯住他領口,把玉珏拽了出來。
黑白勾玉,觸手溫潤,在火把光下看著確實不像凡品。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湊到火把前照了照,皺眉:「沒什麼出有特別的,不過看起來倒像枚好珏。」
「大哥,這玉珏真不一般,肯定不是普通物件,值大價錢。」雲弈插道。
「怪了,好像確實不像凡品,但若真有什麼特殊,怎麼可能還在你的身上,」矮個子猶豫了一下,把玉珏揣進懷裡,卻搖了搖頭,「算了,東西過得去罷,但放你就多想了,頂多待會先抹了你,省得下池子的時候還活著受苦。」
「可惜了,這寶物必有諸多妙用,可惜我修為不足,不曾悟透。」
雲弈不再多說,聲音低沉,像已認命。
矮個揣著玉珏走了兩步,忽然又折回來,拿出玉珏,盯著雲弈:「可曾引血認主?」
雲弈心底一寬,淺一頷首:「有。」
「你既令其認你為主,如何不知具體效用?」矮個將信將疑。
他的修為也不算高,捏著手上玉珏片刻,見雲弈答不上來,回首掃了一眼後方同伴,看那二人已經湊近,猶豫片刻,解開雲弈身上鎖鏈:「你現在便把其中魂印抹除,若這玉珏真是法寶便罷,若你耍我,死前遭罪之時,可別怪我。」
雲弈脫出鎖鏈,渾身陡然一輕,體內仙元已有反應。
他左手接回玉珏,右手假意起訣引血,然後左手催動體內僅存的一絲風元往玉珏里渡。
風元剛觸到玉珏表面,玉珏微微一涼,泛起一層極淡的微光,如螢火貼在玉面上,轉瞬穿入雲弈心臟位置,珏面隨即暗淡。
矮個發現異常,先一後退,手上武器舉起,繼瞧雲弈並無多餘動作,也未下手,但雙眸顯現殺意:「你敢耍我?」
那道微光於內潤過雲弈四肢百骸,竟令他體中風元莫名恢復幾分,竟比他方才所剩更多,並且那光依然在他體內流淌。
見雲弈不動,矮個一把將玉珏搶回去揣進懷裡,抬腳踹在雲弈胸口:「你敢耍我!」
這一腳踹得結實,雲弈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撞上石柱旁的碎石堆。
而他在被踹中的瞬間,左腳腳尖悄悄往外撇了半寸。
腳底蹭著碎石地轉了些許,摔出去的方向便偏了那麼一點,摔進堆放法寶之處,右手正好砸進那堆法寶縫隙當中,按在一截硬物之上。
正是青竹尺。
他趁矮個收腳罵罵咧咧的空當,把青竹尺撥進袍袖,貼著胳膊藏好。
矮個快步走來,拎他後領,準備拖回石柱鎖上。
雲弈趁被拎起來的瞬間,猛地弓起背,劇烈咳嗽起來。
他咳得撕心裂肺,又特意咬破嘴角,混著血沫噴出來,濺了矮個一手。
「呸,癆病鬼,還當什麼修士,趁早死了了事!」矮個嫌惡地甩手。
他拎著雲弈後領往石柱那邊一甩,雲弈跌在地上又咳了兩聲,趁伏地的姿勢把袖中青竹尺往更深處塞了塞。
瘦高男子在血池邊看著,笑了一聲:「你小子賭錢手氣不行,收點孝敬又抽著個癆病鬼。」
矮個白了瘦高男子一眼,往袍子上蹭了蹭手上的血沫:「別提了,希望那珏真是什麼寶物,到時必定見者有份。」
雲弈靠在石柱上閉著眼,他慢慢用力攥了攥拳頭,發現已能攥緊。
過後,他又動神念,悄悄嘗試引動一絲風元,驚覺鐵鏈已然無法限制住他,仿佛不曾受縛一般。
他盯著矮個的背影,心裡想著那枚玉珏,神情複雜。
此時,寅時已到。
血池那邊,瘦高男子和那壯漢已把兩名修士拖到池邊,把人扔了進去。
很快,那兩名祭品便再無動靜。
「下一個!」瘦高男子拍了拍手,矮個也跟過去幫忙提人。
方達縮在鐵牢籠里,一直沒敢吭聲,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卻咬緊牙關,並未出聲。
他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也不知是在哭還是在喘。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瘦高男子和壯漢又拖了兩個祭品出來,矮個跟在後面搭手。
雲弈見那三人未再注意他,右手在袖中慢慢攥緊青竹尺,尺尖貼著鎖環縫隙,他試著別了一下,鎖環紋絲未動。
那三人不斷在挑祭品,每背過身去一次,鎖著雲弈的鎖環便松一絲。
不久,瘦高男子的聲音從血池邊傳來:「快點,寅時這批得趕在陣眼『換氣』前扔完!」
「催催催,你平時贏了老子這麼多錢,能不能尊重點說話?」
壯漢眉頭一擰,撇過嘴角。
「別,」矮個抬手下壓,「這可不是鬥嘴的時候,要真耽誤事情,惹得老大不喜,我們都得下血池。」
「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往上爬一爬,」瘦高男子擺首,又瞥了眼地上那堆法寶,「現在,連這些東西都沒有我們的份。」
三人邊發牢騷,邊仔細挑著已近斷氣之人。
此時,雲弈右手一緊,青竹尺泛起青光,在鎖環縫裡猛地一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