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月無雙的威脅，林十三沒有動。
那個「自己」，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處，星雲劍和青溪劍交叉橫在身前，嘴角那道弧度掛得穩穩噹噹。
身後十步之外，月無雙的黑暗漩渦重新凝聚，暗紅色的符文，在漩渦邊緣翻湧如沸。
更遠的地方，沐靈兒被那個映象「沐靈兒」一劍壓在了光幕上，青溪劍脫手飛出，劍尖懸在咽喉前三寸處，動彈不得。
沈落那邊已經撐不住了，肩膀、手臂、肋側多了好幾道傷口，血順著衣袍往下淌，那面光幕護罩擋不住兩個映象同時攻擊，正在一寸一寸碎裂。
林十三的目光從沐靈兒身上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個「自己」臉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林十三」也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跟他一模一樣。
「月無雙，你以為你贏定了？」
「林十三，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有別的選擇嗎？」月無雙站在廣場邊緣，黑暗漩渦在掌中翻湧，「你一個死，她們兩個活。你一個活，她們兩個死。二選一，夠不夠清楚？」
林十三沒有接話，他閉上了眼睛。
那個「林十三」，同時也閉上了眼睛。
兩道身影面對面站著，同步呼吸，同步心跳，同步運轉功法。
林十三的神識沉入識海，那個映象的神識也沉入識海。他的丹田中磨盤在旋轉，那個映象的丹田中磨盤也在旋轉。他的角龍真靈盤踞在身周，那個映象的角龍真靈同樣盤踞在身周。
一模一樣，完全複製。
兩個「林十三」之間，那些銀白色的光點還在流轉，將兩隻一模一樣的小黑鼎連線在一起。
林十三的神識猛地一震，順著那條連線，探了過去。
他看到了那個映象的內部。
一個完完整整的複製體，經脈、丹田、識海、神魂，全部跟他一模一樣，連功法的運轉路徑都分毫不差。
但是卻有一個地方不一樣，那個映象的丹田深處，有一根極細極細的銀白色絲線，從磨盤中央延伸出來，穿過丹田，穿過識海，穿過眉心，連在廣場邊緣虎妞掌中那面銀色鏡子上。
那根絲線就是操控的樞紐，只要斷了它，映象就沒了支撐。
林十三的神識，猛地纏上那根銀白絲線，用力一扯。
「咔嚓……」
一聲極輕極細的脆響，從那個「林十三」體內傳出來。
那個「林十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又抬頭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林十三，瞳孔中翻湧的暗金色光芒，猛地暗了一分。
「你……」
「假的永遠都是假的，你能複製我的一切，但你複製不了我的神識。我的神識中有靈溪本源經，而你的複製體裡沒有。」
林十三右手一翻，掌心中那枚金色印記猛地亮起。
攝靈之力從掌心傾瀉而出，纏上了那根銀白絲線，一寸一寸地啃噬。
那個「林十三」的身體開始碎裂，從丹田開始，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從丹田到經脈，從經脈到識海，從識海到神魂。整個人從正中裂開一道縫，碎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月無雙瞳孔驟縮，急聲喊道：「虎妞，快斷線。」
虎妞右手猛地一甩，銀色鏡面翻轉，想要切斷那根絲線。
但林十三比她還快，攝靈之力已經順著絲線反向涌了過去。
「嗡……」
銀色鏡面猛地一顫，鏡面上裂開一道細紋。
虎妞被那股反噬之力震得後退數步，掌中鏡子差點脫手而出。
那個「林十三」徹底碎了，化作漫天銀白色光點，被小黑鼎一口吞盡。
林十三睜眼的那一刻，身形已經消失在原地。
七星步踩出七道星光，整個人如同一道青灰色閃電，從廣場西側貫穿到東側。
星雲劍劈出，直取那個「沐靈兒」的後背。
那個「沐靈兒」正在壓制沐靈兒本人，根本來不及回防。劍鋒從後背貫入，從前胸透出，那個「沐靈兒」整個人一僵，從傷口處開始碎裂，化作銀白色光點消散。
沐靈兒跌坐在地上，暖色瞳孔中翻湧著一層水光，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十三……」
「躲好。」
林十三沒有停，他身形再次消失，出現在沈落面前。
那個「沈落」被他一劍逼退，腳下踉蹌著後退數步。林十三左手青溪劍跟上，水光在劍身上炸開成數十道細線，將那「沈落」，從胸口到下腹剖開，整個人碎成漫天光點。
沈落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林十三站在她面前，背對著她，雙劍交叉橫在身前，目光鎖定了廣場邊緣的虎妞和月無雙。「你以為就你有鏡子？」
他右手一翻，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銀白色晶石。
那是從靈溪宗聖地廢墟中找到的，詹台仙留在山門後面的最後一件東西。
晶石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內里封存著靈溪宗五千年的記憶映象。
他將晶石托在掌中，靈力灌入。
晶石猛地炸開，銀白色的光芒鋪天蓋地，將整片廣場都籠罩其中。光芒中浮現出無數道身影，從靈溪宗第一代祖師到第五千代弟子，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廣場上空都填滿了。
「靈溪宗歷代祖師，助我斬敵。」
那些虛影同時抬手，千萬道劍光從半空中傾瀉而下。
每一道劍光都裹著靈溪劍訣的劍意，將整片廣場都映成了一片劍光的海洋。
虎妞和月無雙同時變色。
月無雙雙手結印，黑暗漩渦在頭頂膨脹到數丈大小，將那些劍光一口一口吞噬。
但劍光太多太密，黑暗漩渦吞了一片又湧來一片，吞了兩片又湧來四片，根本就吞不完。
虎妞手中的銀色鏡面翻轉，鏡面中射出一道銀白色光柱，將頭頂那些劍光擋住。但劍光持續不斷地衝擊，光柱從邊緣開始碎裂。
林十三站在劍光正中，雙劍高舉，渾身氣息翻湧如潮。三花境一重的靈力，在這一刻被他催到了極致，丹田中金色湖泊翻湧如沸，識海中神魂小金人光芒萬丈。
「月無雙，這一劍還你。」
星雲劍斬下。
一道銀白色劍芒，從劍鋒上脫出。
長達十丈，裹著翻湧的金色電弧和靈溪宗歷代祖師的劍意。
劍芒所過之處，虛空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裂痕，廣場上那些碎石被碾成粉末，連地面都被劍意犁出一道深溝。
月無雙瞳孔猛地一縮，黑暗漩渦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同時整個人向側面暴退。
劍芒劈在盾牌上，盾牌從正中裂開，劍芒余勢不減，追著她劈了過去。
「噗……」
月無雙的左臂被劍芒擦中，從肩頭到肘部整條手臂被削斷，暗紅色的血從斷口噴涌而出。
她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掀飛出去，砸在廣場邊緣的石堆中，碎石掩埋了大半。
虎妞那邊，靈溪宗歷代祖師的劍光，已經將她逼到了廣場角落。
銀色鏡面在持續衝擊下終於碎裂，鏡面從正中裂開一道縫，碎光四濺。
虎妞被那股反噬之力震得口吐鮮血，暗金色長袍上多了數十道劍痕，整個人半跪在地上。
林十三提著劍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三步處。
虎妞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血，暗金色瞳孔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她看著他，什麼話都沒說。
林十三的劍尖抵在她咽喉處，停了一息，「你說過，下次見面就是死敵。」
虎妞嘴角扯了一下，沒有否認。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虎妞，還是天外之人復活的傀儡？」
虎妞看著他，暗金色瞳孔中那層光翻湧了一瞬，最終化為一聲極輕極淡的笑。
「你覺得我是誰？」
林十三的劍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皮膚，一縷暗金色的鮮血，從傷口滲出來。他看著那張跟天水村姑娘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虎妞死在我懷裡，我親手埋了她。」
「那你面前這個呢？」
「我不知道。」
虎妞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比方才深了一分。
「我也不知道，我記得虎妞的所有事，記得天水村，記得那件大紅嫁衣，記得你。可我也記得天外的事，記得鏡子背後的那個人。兩段記憶都在，兩個身份都是真的，你說我是誰？」
林十三的劍尖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遠處廣場邊緣那堆碎石中，一道暗紅色光芒，猛地炸開。
月無雙從碎石堆中爬起來，左肩斷臂處裹著一層暗紅色的光膜，止住了血。
她右手抬起，掌心中凝聚出一顆拳頭大的暗紅色光球，裹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和翻湧的電弧，比之前任何一道攻擊都要狂暴，是她的本命神通，燃燒精血的一擊。
光球脫掌而出，沒有朝著林十三飛去，而是劃了一道弧線，朝著星光大道光幕中的沐靈兒和沈落轟去，「林十三，你不死，她們兩個就得死……」
月無雙看著被另一個自己幾乎碾殺的沐靈兒說道，「怎樣，是你死，還是沐靈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