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一時無聲。
幾名官員互相看了看,臉上全是遲疑。
青州臨海,這點無人不知,可海水又苦又澀,曬乾之後留下的鹽粒雜亂發黑,人吃多了容易腹痛,牲畜也受不住。
過去有人試著煮過海水,耗費大批木柴,得到的鹽依舊難以下咽,成本更是高得嚇人。
負責商貿的官員忍了片刻,終究開口。
「侯爺,海中確實有鹽,可那東西苦澀難食,若想供應青州百姓,恐怕辦不到。」
「以前辦不到,如今可以。」
楊獄走到案前,提筆畫出幾座相連的池子。
「海鹽發苦,問題出在雜質,並非海水有毒,先將泥沙濾淨,再借日光曬出濃鹵,鹽粒凝結時及時收取,餘下苦鹵另作處置。」
廳中官員聽得半懂不懂。
有人盯著圖紙看了許久,慢慢琢磨出幾分門道。
楊獄畫出的池子彼此相連,海水依次流過,前面沉澱泥沙,後面逐步蒸發水分,走到末端才開始結鹽。
這麼做省下大批柴火,真正需要的只是大片平整土地與足夠人手。
「城中流民已經安置,他們吃著官府發放的糧食,也需要一份長久生計。」
楊獄放下筆。
「招募數萬勞力,每日管飯,再按工量給錢,願意來的便帶去海邊。」
「軍中派人維持秩序,嚴禁監工剋扣口糧,誰敢伸手,直接砍!」
幾名官員心頭一凜,紛紛領命。
侯府告示很快貼出。
聽聞修建鹽田能夠領糧拿錢,城外流民爭著報名,城中貧苦百姓也有不少人趕來。
楊獄並未把人一股腦全塞過去。
年長體弱者編草簾、製鹽筐,青壯負責挖池、築堤,懂得木工的人打造水槽與閘門,各自都有差事。
數萬人湧向海邊。
海灘上很快響起挖土聲,泥土裝入筐中,一擔擔運往低洼之處,再由人夯實壓緊。
有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吃飯時卻個個捨不得離開。
官府給的飯食算不上豐盛,勝在管飽,做滿一日還能領錢。
對逃荒許久的流民而言,這份活計足夠讓全家撐過眼下難關。
海邊風大,楊獄站在剛剛成形的鹽池旁,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幾名老吏跟在身後,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心中仍舊發虛。
這麼大的陣仗,每日消耗的糧食都不是小數目。
倘若曬鹽之法失敗,青州必定損失慘重,西岐也會趁機看笑話。
「侯爺,海水已經引入第一座池子,接下來如何做?」
楊獄蹲下身,用手捻起一把池底泥沙。
「先靜置,等泥沙沉下去,再把上層海水引入下一座池子。」
「每一座池都要比前面淺,最後幾座鋪平壓實,不能讓濃鹵滲進泥里。」
負責營造的官員趕緊記下。
「濃鹵怎麼分辨?」
楊獄命人取來一枚洗淨的雞蛋,放入不同濃度的滷水中。
在普通海水中,雞蛋很快沉底。
換到蒸曬多日的濃鹵中,雞蛋緩緩浮起。
周圍眾人頓時圍了過來。
「浮起的高低便能判斷濃淡,選幾名眼力好、做事穩妥的人專門盯著,每次變化都記錄下來。」
楊獄指向旁邊已經備好的細沙、木炭與麻布。
「濃鹵再過濾一次,先取一小部分煮干,嘗過之後才能送進結晶池。」
一名老吏面露擔憂。
「誰來試吃?」
楊獄伸手端過那碗剛剛濾好的滷水。
親衛臉色一變。
「侯爺,不可!」
「攔什麼,一口滷水也能嚇住我?」
楊獄用手指蘸取少許,放入口中嘗了嘗,隨後皺起眉頭。
「還有苦味,下一批放掉前段析出的雜物,最後的苦鹵也別留在鹽池。」
幾名官員趕忙應下。
他們先前覺得楊獄只是在侯府畫張圖,成敗全交給下面的人。
如今親眼見他分辨滷水,連每一步容易出現的問題都能指出,心中那點懷疑漸漸散去。
第一次試驗失敗。
煮出的鹽比粗鹽乾淨,卻仍帶著苦味。
楊獄讓人調整鹽池深淺,又改變收鹽時機。
第二批鹽味道淡了許多,顏色依舊發黃。
第三次重新過濾濃鹵,提前清除雜物,鹽粒終於變得乾淨。
有了幾次記錄,匠人逐漸摸到門路。
楊獄也不再日日守著,只留下明確規矩,讓負責此事的官員按照步驟執行。
十日後,第一座結晶池終於泛起白色。
陽光落在鹽田上,細碎鹽粒連成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守在池邊的勞工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歡呼。
「出鹽了!」
「真曬出鹽了!」
訊息傳開,附近勞工全往這邊望來,臉上滿是興奮。
他們親手挖出的池子,真能從海水中取出鹽來。
收鹽的木耙沿著池底緩緩推過,一層潔白鹽粒堆到岸邊,裝進早已備好的陶盆。
鹽粒送到楊獄面前時,仍帶著海邊日光曬過的溫熱。
負責商貿的官員捏起一點放進口中。
入口只有清楚的鹹味。
往日粗鹽中揮之不去的苦澀,此刻幾乎嘗不出來。
他猛地睜大眼睛,又抓起一小撮嘗了嘗,臉上的激動再也壓不住。
「侯爺,成了!」
「這鹽能吃,味道比西邊運來的粗鹽好得多!」
周圍官員紛紛上前。
有人先看顏色,有人直接入口試嘗,原先沉重的神情一掃而空。
一名老吏捧著陶盆,雙手都在發顫。
「青州守著這麼大一片海,往後誰還能斷我們的鹽路!」
楊獄抓起一把鹽粒,讓細鹽從指縫緩緩落下。
眼前只是第一批試鹽。
鹽田尚未全部建成,匠人手法也不熟練,產量遠遠算不上多。
西岐想用鹽掐住青州,已經成了笑話。
「把試鹽送往城中,先分給百姓嘗。」
「鹽田繼續擴建,工錢照發,已經掌握手藝的人負責帶領新手。」
「每批鹽都要留樣,顏色發暗、味道發苦,一律不准送出。」
負責商貿的官員急忙問道。
「價格如何定?」
「比粗鹽低兩成。」
此言一出,幾人同時抬頭。
青州產出的細鹽品相更好,便是抬高一倍,照樣有人搶著購買。
楊獄卻主動壓低價格,他們一時難以理解。
「鹽是百姓每日都要吃的東西,價格太高,窮苦人家依舊買不起。」
楊獄拍掉手中鹽粒。
「青州鹽田依靠日曬,耗費木柴很少,只要產量上來,照樣有利可賺。」
「先讓青州家家戶戶吃得起,再把多出的鹽賣往各地。」
鹽田一座接著一座建成。
大批曬鹽勞工從生疏變得熟練,收鹽速度越來越快,官府糧倉每日都能收到裝滿細鹽的陶罐。
城中鹽鋪重新開門。
價格反倒降了。
鹽鋪夥計把潔白細鹽舀進袋中,圍觀人群頓時伸長脖子。
有人買下少許,當場用手指蘸著嘗了一口。
「好鹽!」
「真沒苦味,比西岐商隊賣的強多了!」
訊息很快傳遍城中。
先前偷偷囤積粗鹽的商賈頓時慌了,連夜開倉降價。
官府卻未找他們麻煩,只將青州細鹽穩定送往各處,讓百姓自行挑選。
兩種鹽擺在一起,差距一眼便能看清。
囤鹽商賈一降再降,依舊無人問津,只能眼睜睜看著倉中粗鹽受潮結塊。
青州內部供應穩定後,裝著細鹽的車隊開始沿舊有商路前往各地。
運輸成本算入價格,青州鹽依舊比粗鹽便宜,口感更是高出一大截。
第一支車隊抵達中原集市,當天便引來大批商賈。
有人見鹽粒潔白,隨口取了個「青州雪」的名號。
這個名字隨著商隊迅速傳開。
數日後,一支西岐商隊帶著滿車粗鹽趕到集市。
管事早已想好價格,只等青州斷鹽後狠狠賺上一筆。
車隊剛剛擺出貨物,旁邊便有人推著他往前走。
「別擋路,青州雪開賣了!」
管事踉蹌幾步,抬頭望去。
遠處鹽鋪外人群擁擠,叫價聲此起彼伏,幾袋剛剛拆封的青州細鹽,轉眼便被搶購一空。
再看自家車上的粗鹽,圍觀者連腳步都懶得停下。
管事捏起一撮青州雪送進口中,臉色頓時變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