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大殿內,氣氛沉悶。
商隊管事跪在地上,額頭緊貼磚面,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他從中原集市趕回,一路換馬,幾乎未曾歇息。
帶出去的粗鹽只賣掉很少一部分,餘下貨物堆在沿途倉庫,無人願意接手。
姬發坐在席間,手中握著一小袋青州雪。
袋口已經開啟。
雪白鹽粒落在掌心,顏色乾淨,顆粒均勻,只看賣相便把西岐粗鹽壓了下去。
「青州鹽賣得比我們便宜?」
姬發聲音發沉。
商隊管事急忙回答。
「回公子,青州本地售價低了兩成,運到中原算上路費,仍比我們的鹽便宜。」
「各地商賈都在搶,眼下已經有人趕往青州,想直接從鹽田訂貨。」
姬發手掌漸漸收緊。
鹽粒從指縫落下,灑了一地。
「短短十幾日,楊獄從哪裡變出這麼多鹽!」
管事身體一顫。
「青州臨海,他們挖出大片鹽池,直接引海水進去曬鹽,聽說每日收上來的鹽都能裝滿許多車。」
姬發猛然將鹽袋砸在案上。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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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官員紛紛低頭。
最初封鎖青州鹽路時,西岐各家商隊趁機囤貨,只等鹽價上漲。
如今青州自己產鹽,那批囤在手中的粗鹽立刻成了累贅。
西岐侯府多年經營商路,鹽貨帶來的收益占了商利近三成。
各地商賈轉投青州,這一大筆錢便會落進楊獄手中。
西岐原本想掐住青州命脈,轉眼卻把自家鹽路送給對方。
這記耳光抽得太狠!
「父侯,不能讓青州鹽繼續賣下去。」
姬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姬昌。
「派人潛入青州,燒掉鹽田,毀掉他們的引水渠,只要產量斷掉,各地商賈自然會回來。」
姬昌看著案上的細鹽,久久未曾出聲。
他拿起少許嘗過,眼中多出幾分凝重。
青州鹽質量更好,價格也低。
商賈逐利,靠命令攔不住。
派人毀壞鹽田只能拖延一陣,楊獄既然掌握曬鹽之法,隨時能夠重新修建。
「鹽田有軍士看守,尋常人很難靠近。」
姬昌放下手中鹽粒。
「楊獄早有防備,派去的人多半回不來。」
姬發臉色陰沉。
「毀不掉鹽田,那就殺了楊獄!」
這句話出口,大殿頓時安靜。
商隊管事趴得更低,連呼吸都收住了。
「曬鹽之法出自楊獄,只要他一死,青州群龍無首,新法也會隨之崩散。」
姬發眼底寒意涌動。
「找幾個身手高明的死士,趁侯府辦喪混入城中,事成之後斬斷所有線索,誰能查到西岐頭上?」
姬昌臉色沉下。
「糊塗!」
姬發猛地抬頭。
「父侯,楊獄已經騎到西岐頭上,再容他發展下去,各地商路都會被他奪走!」
「刺殺一路諸侯,真有你說得那麼容易,天下早就亂套了。」
姬昌盯著自己的兒子。
「楊獄剛剛清洗侯府,城中防備正嚴,此時派人過去,等於主動往他手中送證據。」
「死士落網,青州再把供詞送往朝歌,帝辛會怎麼想?」
姬發咬緊牙關。
大商對各路諸侯本就存有戒心。
西岐私下控制商路,朝歌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暗殺青州侯的罪名落下來,意義全然不同。
帝辛必會懷疑西岐準備吞併其他諸侯,甚至藉機調兵問罪。
「那就看著他搶走鹽路?」
「對付楊獄,未必非要在青州城內動手。」
姬昌抬眼看向大殿外。
「他剛剛掌權,靠的是殺叛將、分糧食、推新法,百姓覺得日子有盼頭,自然願意擁護他。」
「這份民心能經得住一場兵災嗎?」
姬發目光微動。
「父侯的意思是,讓青州周邊的蠻族動手?」
姬昌並未直接回答,只看向站在武將前方的南宮适。
「青州邊界之外,有幾支蠻族部落剛剛熬過寒冬,缺糧,也缺兵器。」
「你走一趟,告訴他們,青州新侯年少,城中堆著剛從西岐商隊手中奪來的錢糧。」
南宮适抱拳。
「末將明白。」
姬昌繼續說道。
「此事與西岐無關,你只負責把訊息送到,許給他們的糧食與兵器分批交付。」
「戰事結束之前,不能讓任何人抓到西岐的把柄。」
南宮适鄭重應下。
姬發臉上怒色漸漸收斂。
青州軍力如何,外界知曉得並不多。
老侯爺病重多年,各營將領又在權位交替之時遭到清洗,正是人心浮動的時候。
蠻族此時南下,青州必然調兵應對。
打輸了,楊獄威望掃地,新法也會成為笑話。
即使青州勉強守住,邊境村落與農田也會遭殃,剛剛聚起的民心必定出現裂縫。
西岐只需站在一旁,等待楊獄犯錯。
「父侯此計穩妥。」
姬發緩緩吐出一口氣。
「楊獄既然想做明主,便讓他去面對那些餓紅眼的蠻兵。」
姬昌看了他一眼。
「別急著高興,楊獄能在幾日內化解斷鹽之局,絕非尋常之輩。」
「派往青州的使者照常出發,玉器再加兩箱,禮數要足。」
姬發當即會意。
明面示好,可以麻痺青州,也能讓外界看到西岐的胸襟。
日後蠻族出兵,各方也很難懷疑到他們身上。
「孩兒這便安排。」
南宮适當日離開西岐。
他未帶大隊兵馬,只挑選少量可靠隨從,借商隊掩護一路向東。
西岐暗中準備的糧食與兵器則走了另一條商路,雙方從頭到尾都未同行。
數日後,帶著玉器的使者先一步抵達青州。
楊獄按照禮數接見。
使者言辭誠懇,先悼念老侯爺,又稱讚楊獄治理青州有方,彷佛此前斷絕鹽路的事情從未發生。
楊獄同樣未曾點破。
玉器照單全收,西岐送來的書信也被放入案上。
使者離開侯府時,臉上帶著輕鬆笑意,以為這次示好已經穩住青州。
人剛走遠,一封來自邊界的急報便送入正廳。
負責探查商路的斥候跪在沙盤前。
「侯爺,西面出現一支行蹤可疑的商隊,車轍很深,沿途防守嚴密,運送的多半是甲兵。」
「這支商隊未進青州,途中分成幾路,往邊界外去了。」
楊獄拆開另一封竹簡。
邊界斥候也發現異常。
原本分散在各處的蠻族部落正在靠攏,青壯頻繁出入,牲畜與糧草也往同一處匯聚。
一名軍中將領沉聲說道。
「蠻族每次大舉出兵前,都會提前準備糧草。」
「看這次動靜,來的人恐怕不少。」
「西岐使者前腳送來玉器,蠻族後腳便開始集結,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廳中眾人紛紛看向楊獄。
數日前,西岐斷鹽失敗。
眼下又有來源不明的兵器送往邊界,背後是誰出手,眾人心裡已有答案。
楊獄放下急報,臉上看不到慌亂。
姬昌比他預想中更加果斷。
商路鬥不過,立刻換了手段,還把西岐摘得乾乾淨淨。
就算青州抓到幾個運送兵器的商人,對方也能推到民間交易上。
想讓西岐付出代價,必須先解決眼前兵災。
「邊界各處斥候全部放出去。」
「蠻族有多少人,從哪裡取水,糧草放在何處,我都要知道。」
「各營暗中整頓兵馬,封住訊息,城中照常運轉。」
將領抱拳領命。
「侯爺,要不要先往邊關增兵?」
「暫時不用。」
楊獄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提前調兵,蠻族很可能察覺,西岐也會換一條路。
既然對方送來兵災,那便借這場仗試一試青州新軍,也讓所有盯著青州的人看清楚,楊獄手中握著的遠不止鹽田。
他低頭看著沙盤,目光沿著邊界緩緩移動,最終落在斥候標出的那片區域。
手指隨之按在蠻族大營所在的位置。